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这种穷人才懂的味道,裘得索最喜欢吃,所以他雇了这大娘来千般园给自己做菜,还雇了她一大家子跑腿,喂园子里的猫狗,又让大娘的几个孩子去读书,因为读了书,才能帮他做更多事。


    裘得索觉得自己算盘打得很精明,他才不乐意白养大娘一大家子人,这家人都得给自己干活。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被他这样打着算盘压榨,到现在都兢兢业业地替他做事,他非常满意。


    只是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犟磨盘和熊瞎子都觉得他在说笑话。


    比如现在那人看到饭菜就笑了:“我现在在捉月城无数人想进的千般园,和许多人巴结的裘家主吃饭,我难道不该吃猎鹰的眼睛、熊的巴掌或者老虎的肚子吗?”


    裘得索将两盆白饭分那人一份:“你说的这些根本没有一碗酱肘子好吃,而且你知道那一桌要多少银子吗?够穷人家顿顿吃饱,吃上半年都有富裕!”


    “我难道不知道吗?再没有比我们更知道的了。”那人接过白饭,抄起筷子,“师父怎么样?”


    裘得索道:“好着呢,一顿饭吃五个包子,喝一锅老鸡汤。”


    他对一个人过得好坏的评价总是维持在温饱问题上。


    说到这里,裘得索又有些惆怅道:“你瘦了。”


    “我不瘦点,轻功就荒废了,跟你俩似的,一个二个起飞像猪跳坑,落地还溅别人一脸泥。”那人不以为意,“况且我路上也的确耽误了几顿饭,又听说你遇袭,跑了一宿的马过来。”


    裘得索听了更不高兴,挽起袖子给那人盛了碗乌鸡汤:“我能有什么事,家里的护卫和打手准备得充分,那帮杂碎进屋就被打退,只可惜没抓到活口。”


    “一个活的都没?”


    “没有,本抓到一个,就一瞬没看住,叫他撞死在桌角。”裘得索边吃边道。


    “尸体呢?死人身上往往也有线索。”


    “我将尸体扒光了一寸寸地查,肚子也刨开了,想看看最近吃了什么,好找他去过的馆子一类的地方,鞋底的泥都查了出处,都没结果。”裘得索道,“之后就拉去给正盟了,省的段老爷子整天发愁,我也不可能把段二小厮给他,死人尸体拉过去给他找点儿活干,免得见我就长吁短叹。”


    “那死人肚子都让你划稀碎了,不怕说出去别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有的是你们没见过的手段。我本混得就是黑白两头的买卖,都沾点儿,敢动我,我要他们死得难看,同行才能把招子放亮。放心,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他圆滚滚的脸上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市侩,两道小刀划出的缝一样的眼里是一个饿肚子的人才有的凶狠。


    那人想了想:“袭击你的人专业得很,我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么专业厉害的了。如今黑/道,并不缺不怕死的人,但拥有如此多不怕死的人的势力,我想不到有谁。”


    裘得索:“若是有,早叫段老爷子掐死了。他别的不说,对武林上这类势力的警惕和池老盟主一样多,就是怕再出一个善堂。”


    “要是他在管儿子上,能有这样的警惕就好了。”那人说话一贯这么冷嘲热讽,“我在灵虎镇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后就走了,你是随后去的,屁股擦干净了吗?”


    裘得索回忆:“当时你离开后,灵虎镇内乱了好一阵,为不引人注意,我是人都走光之后才进去的,抬走了段二小厮,处理了可能会被怀疑的痕迹,应当做的够完善了。”


    “那段二身上的鞭痕是哪儿来的?我已问过熊瞎子,也不是他做的。”


    “我也很吃惊,当时走的时候太匆忙,我只来得及摸了一下段二的脉搏,确定他已死了,身上倒是没多看。”裘得索吃了口饭,“事出之后我才知道这茬,不过也是多亏这痕迹,彻底将当年的事情连上了,否则瞎子还不知要乱窜到什么时候,才能将事情闹大,让所有人跟着一道浑水。”


    那人叹道:“他不这么做也没办法,这些年查枫山、野猪林一类事情的动静已被人注意到了,暗杀都遇到了几回,他也是被逼急了。”


    “逼他的人才是蠢货,根本不知道他能有多狠,一个连自己死都不怕的人,你却拿死去逼他,不是要他疯咬吗?”裘得索道,“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如他愿了,不是怕他查吗?那就让所有人都他大爷滚下来跟他一起查当年事吧,看能不能杀得过来。”


    那人道:“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说不准真有奇效。”


    裘得索小心翼翼道:“什么意思啊?”


    那人沉默一瞬:“就是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你看,你早这么说我就懂了。”裘得索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对了,雷夫人人还在路上,但派来的人却已找到了我,说想看看段二那小厮。”


    “也不是不行,但得小心谨慎,毕竟会暴露那小厮的位置。”


    裘得索嘿嘿一笑,在那人耳边嘀咕几句。


    那人笑道:“不错,这样也能看看公孙世家的态度和立场。”


    “这些事儿我比你们能应付。”裘得索道,“没吃饱我叫他们再做点儿过来。”


    那人已吃了半盆米饭:“要是有饺子就好了。”


    “你要想吃也有。”


    “算了,”那人说,“有时候说想吃饺子,其实也不是真惦记饺子。”


    裘得索笑道:“今年是够呛能包了,学武的时候在山上,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就该吃饺子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吃饺子吗?”


    “当然,方姨谢叔包的,谢翎拿去煮的,”那人也笑了,“咱仨根本等不及煮熟,都魔怔了,伸手进热锅里捞,把人一家三口吓得乱叫。”


    裘得索伸出手抖了抖:“指头都烫起大泡,嘴里的皮都烫掉了,也要吃。肉都还没煮熟,半生的,吃完拉了两天肚子,还得谢翎跑来送药。”


    “你当时说,人要是不拉屎就好了,这样吃进去的就不用拉出来了,饺子就一直在你肚子里。”


    两人哈哈笑起来。


    裘得索肥墩墩的脸上有了些怀念和悲伤:“猪肉莲藕馅儿的大饺子,以后也再没吃到过那味道了。”


    “现在咱们都吃得饱了。”那人放下筷子,“你如今有这样大的家业,我和瞎子本不想叫你上明面儿上冒险,此事一旦出错,你如今一切就都竹篮打水了。”


    裘得索平静道:“我赚钱本就是为了叫咱们仨不再饿肚子,如果你们出事,我一人苟活,要这家业还有什么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人笑了,“所以瞎子说这茬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他的。”


    “你没再替我给他屁股上踢三脚?”裘得索哼了声,脸上忽然多出许多痛苦,“要是钱能买来谢家三口的命,我散尽家财又能如何!钱买不来的东西,才是人最想要的东西。”


    那人不再说话,给裘得索倒上一杯酒。


    两人喝了酒吃了饭,又交代了一些琐事。


    裘得索忽然想起另一茬:“还有件事情,我这里护卫虽然很够,但依旧有探子进出,有一次大晚上来了三波,烦人得很,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有何难?”那人与裘得索低声交代几句。


    裘得索听完十分满意,夸赞道:“还是你缺德。”


    那人吃饱喝足,也夸了一句:“还是这样的饭合我胃口。”


    “可惜瞎子是没这口福了,希望下次见面时,他别瘦脱相。”裘得索叹道。


    那人心里嘀咕一句,瞎子未必会瘦脱相,但他肯定觉得你胖走形。嘴上却笑道:“他如今跟着沈云屏,那位是个吃什么都不吃亏的主,瞎子要是能讨他喜欢,肯定可以混上不错的饭吃。”


    “是么?那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我听外面风言风语,都说他现在跟沈楼主好得很,何止是讨他喜欢,简直是蜜里调油。”裘得索故作正经,“他们现在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形容他俩,那什么携”


    “携手进退。”那人道,“相濡以沫、同生共死、同舟共济、生死相伴。”


    裘得索连连点头:“对对,哎呀,有学问才能气死人啊。”


    *


    有学问必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想要变得有学问,这个过程却很折磨人。


    秦嵬已过了读书识字最合适的年纪,幸好脑子还算灵光,皱着眉坑坑巴巴地倒是也能学进去。


    但让他坐着不动看上一整天的书,他的屁股忽然就像长了很多钉子,坐得歪七扭八。


    好在马车走得很稳,才没叫他从软榻上颠下去。


    他自己勉强将一本讲些历史故事的书又翻了三页,转头看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自先前说起“朋友”之后就很少再开口,端坐在小桌案前看一本又厚又写满了字的书,时不时还要处理卫四地送来的东西。


    这样的气氛让秦嵬很是无聊,他勉强撑着没睡觉,又自认关心地问了一回沈楼主在看什么。


    他本意是想谈谈刚才的事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书给他,让他闲着没事学点东西。


    秦嵬终于又学会了一个四字的词自找苦吃。


    好在读书对他一个刚认清字的人来说虽然闷了些,但沈楼主却又给了他不太闷的东西。


    跟着薄书一道给他的,还有一个小包袱。


    秦嵬拆开一看,是一块儿与他先前用的差不多的磨刀石,还有一方甚至裁剪收边儿了的擦刀布。


    他立刻又觉得沈云屏面目可爱了起来。


    秦大侠尚不知世间有一种最好的搭配,专用来对付犟种,那就是大棒和甜枣。


    不过对他来说,就算是知道也并不在意。


    因为只要能给他甜枣,挨两棒子也无所谓,一个真正的犟种,岂是抽俩嘴巴子就能屈服的。


    海家的标志就好像是辟邪的桃木剑,只是挂在上头,这一路就很太平。


    秦嵬从没想过人在逃命的时候还能有这种享受的日子,路上走的这两天,晚上睡沿途的客店,白天就在马车上吃喝。


    唯一麻烦的就是,到了晚上,为了维持海少爷的形象,他跟沈云屏只能明面儿上睡一间屋,俩人手拉着手进屋,然后沈云屏微笑着请他离开,他就要翻窗户去另一间房睡觉。


    这本也没什么,只是每一次秦嵬跨出窗户的时候,沈云屏都会柔情似水地在身后加一句:“哎,这样的事情,被别人发现,你我就都完了,千万要小心,不要胡来。”


    秦嵬怎么琢磨这句怎么不对劲儿,只好道:“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担心。”


    沈云屏就又叹气:“我怕你胡来,又怕你不胡来,明天天亮前,你要再来我屋里,别叫我等你太久。”


    秦嵬打着哆嗦走了。


    走得速度比被段若锋追杀都快,因此没看到沈云屏在他身后搓着自己两条手臂,努力抚平又起来的鸡皮疙瘩。


    一想到今晚又要过这种日子,秦嵬就忽然很难过。


    好在他的难过没有太久,马车就已停下,卫四地在外头恭敬道:“二位少爷,暂且歇一歇,等下就直接去铜雀城了。”


    沈云屏放下书:“叫他们拿些点心来。”


    外头卫四地应了一声。


    秦嵬却已听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楼里又有了消息往来,而且八成挺要紧。


    他自认是个识趣儿的人,拿起斗笠扣在头上:“这附近没什么人,我已闷得发慌,要去走走。”


    “别走太远。”沈云屏叹道,“海连潮离不开你。”


    秦嵬笑道:“我正是要去采了花来,编一个最漂亮的花环送给我的海少爷。”


    说罢一撩车帘,走了出去。


    他前脚离开,卫四地后脚就跟了进来:“秦大侠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咱们的人都跟着。”


    “跟着他干什么,他去给他的海少爷编花环了。”沈云屏讥讽道,“真是入戏,等下又要想办法来磕碜我。”


    卫四地心想,您也没少磕碜他,我看你俩玩得都挺开心。


    嘴上却道:“因为他倒立着去的。”


    “倒立?”沈云屏愣了愣。


    “他前日跟咱们的人说他就是这么练功的,说手上有劲儿刀才用得好,所以走路要多用手,少用脚。”卫四地说,“现在咱们的人都跟着他倒立走。”


    沈云屏难以置信:“你怎么不等其他傻子被他骗得倾家荡产了再来跟我说?”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