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山上规矩、事物您尽可以问我,以作考验。”老头平静道,“夫人若是还不信,我还有一本枫山传下的铸造册,上头有山主印鉴,公孙世家精通铸造,看一眼便知册中所记真伪。我徒弟带着这册子已出了城,夫人若想看,或许可以联系上八方楼。”
雷夫人若有所思。
“阿娘放心,此事再无旁人知晓。”公孙明道。
雷夫人横他一眼:“我就知道,你爹那个鬼样,生不出带心眼儿的孩子。你最好指望那两个都是好心肠,以免将你耍得团团转,你还在替他俩做婚服。”
说罢,不等公孙明再问,雷夫人已叫道:“小甲!去,将这人刚才说的都散出去。如今八方楼已消息不通畅,想要立刻人人皆知,他沈云屏不就是要借咱家的手吗?那就借给他,你即刻去办!”
齐小甲微惊,见雷夫人已想到这层,不由更加恭敬:“是。”
“还有,”雷夫人冷冷道,“将遇袭的事儿也说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在我公孙家。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雷芸过不去!”
齐小甲领命出门,正要松口气儿,就见公孙明也被雷夫人一脚踹出,跟他面面相觑。
“我娘叫我跟你一道去。”公孙明抖着屁股上的脚印,“快走吧,省得她等下得空,又要揍咱俩。”
齐小甲深以为然,赶紧带着没用的少家主一起下楼。
公孙明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神色间已与平日有了些许改变。
他走到楼下,才低声道:“我这次确实是错了,还要你为我受累。”
齐小甲见他服软,神色缓和:“少家主知道就好。”
“我其实一直都是知道错的。”公孙明摇了摇头,“但就像阿娘说的,仇恨上头的时候,即便知道错,也是忍不住要做的,真是可怕。”
齐小甲微叹。
“这世上难道真能有人,心里有很多恨,但还不做错事吗?”公孙明看着屋外天色,喃喃问道。
*
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很多恨,最可怕的并非明知是错还要去做,而是已分不清对错。
因为无论是对是错,这个人都会给自己找许多借口,来堵上心里的犹豫。
这一点沈云屏再清楚不过。
但此刻,他再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看得出来秦嵬实在不是个好人!
而秦嵬带来的驴子也不是头好驴子!
沈云屏两脚只穿着袜子,立在破茅屋前看着秦嵬赶回来的驴车,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这破茅屋看起来更脏的地方!
他难以置信道:“我给你的钱,足够买两匹马拉的马车,你却只带了一头驴回来!”
“你有两个错处,”秦嵬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其一,最近的小村里就算能买来马,也买不来马车,这大车还是我求着人家卖我的。”
所谓的“大车”也不过是加装了栏杆的板车,上头的草料都还没卸完。
沈云屏强忍着问:“其二呢?”
秦嵬哈哈笑道:“其二,这是骡子,并非驴子。”
两人对峙带来的尴尬还未散去,但秦嵬好像已不打算再在意了。
这人总有很多潇洒肆意在身上,和他那有些血腥气儿的刀法不大相同。
沈云屏看着骡子,两眉皱起,一动不动:“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坐上骡子拉的车。”
“这可不一定,”秦嵬叹道,“老范是楼里最勤恳的牛马骡子,你难道没坐过他赶的车?”
沈云屏不看骡子了,看着秦嵬,忧愁道:“你说得对,起码老范是个很懂得哄我开心的牛马,而非是个吃我的喝我的、还想过要杀我的牛马。”
秦嵬体会了一把骂人终骂己的窝囊。
“不要告诉我,你出去这一趟,除了这破车外就没带回别的东西。”沈云屏挤兑完人,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秦嵬叹了口气儿,不跟他计较,将买好的干净衣袍和靴子都丢了过去。
“希望你至少是个不会买错尺寸的牛马。”沈云屏接住了。
“就算你不将尺寸告诉我,我也不会买错,”秦嵬笑道,“毕竟楼主腰、肩几尺,昨天东跑西颠下来,我也差不多有个印象了。”
沈云屏看他一眼:“想不到秦大侠还能有如此本事,昨日逃命之时,还能估计一下我的腰围尺寸。”
秦嵬将这话咀嚼一回,觉得滋味古怪,要再找补,沈云屏已捞了东西钻回茅屋。
还不忘将两扇摇摇欲坠的门板给拍上。
秦嵬摸了摸下巴,忽然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夜两人光着膀子烤火,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被门板隔开,秦嵬却又忽然想起沈云屏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儿了。
沈云屏的声音从破屋飘出:“你方才说,那叛徒曾说过一句‘那人脚掌是断的’。”
秦嵬回过神儿:“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那老头也说起断脚人,才不由联想起来。”
沈云屏并未对叛徒的事情多说,好似不在意真假,只道:“断脚与腿疾不同,只要伪装得当,应当不易察觉。你有什么头绪?”
“我见过断腿的,见过少了一只脚的,却还没见过脚只有一半的。”秦嵬笑道,“毕竟也不会有人轻易让别人看自己的脚。”
这句说完,屋内屋外的人同时沉默了。
毕竟他们不仅看过对方的脚,甚至还踩过。
俩人肚里都考虑过杀死对方,但经历过的事情,却好像总不大对头。
秦嵬头一次意识到,给自己找台阶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在沈楼主最擅长的就是找台阶。
沈云屏道:“此人不仅断脚,而且还武功不俗,否则应当不会负责多年前和现在两件凶险事,这样的人,如今武林我也想不出有谁相仿。”
“不错。”秦嵬立刻借坡下骡子,“我也这么想。”
沈云屏听出他顺坡走的意思,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我却想起另一件如今已少有人提的事情”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秦嵬疑惑:“沈楼主?”
屋内没有应答。
秦嵬直起身:“沈云屏!”
屋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唔”。
乡野间买不到什么好衣服,若非秦嵬想起附近还有很小的村庄,这会儿他俩可能不仅没有骡车可坐,连衣袍都要穿脏的那套出门。
所以沈云屏难得没有多少挑剔,只是里衣还要穿先前那件儿,又穿好了靴子,这才抖开新买回来的外袍要套上。
却不想里边儿滚下个物件,正落在破席上。
沈云屏捡起来,才发现是个粗糙的小瓷瓶。
他已有预感这是什么,但还是愣愣地拔开了瓶塞。
一股桂花油味儿传来,倒在掌中,果然是寻常人家用来擦脸擦手的香膏。
这气味和手感都比不上沈云屏常用的药,甚至连渡风城内脂粉铺的都不如许多,他自幼就养得吃穿用度都捡好的来,从未用过这样粗糙的香膏。
但沈云屏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嫌弃。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又是这样的一路经历,这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擦脸的东西了。
沈云屏心想,秦嵬究竟是不在意自己用的那些手段,才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淘换来这东西。还是即便已心知肚明,也依旧为他找了这玩意儿。
这两者好像一样,也好像并不一样。
他将那粗陋的瓷瓶看了一会儿,倒出一些里头的香膏在脸上抹开,紧绷发疼的皮肤上糊了一层浓香微腻的油。
这感觉和气味沈云屏并不多习惯,但觉得乡野间的东西,此刻好像也有些不错的效果。
秦嵬久不见沈云屏说话,还以为这少爷又在打什么主意,正要下车查看,就见破茅屋的门开了,沈云屏一边将粗瓷瓶和小锦布包塞进怀里,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秦嵬的鼻子皱了皱,看着沈云屏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原本心里就一堆事,见自己擦了这人买的香膏,对方也明显闻到了,却还做这怪样子,顿时阴阳怪气道:“难道我只是走出来,就能让秦大侠这么不满?”
“非也,”秦嵬叹道,“我只是在等沈楼主夸我。”
沈云屏愣了愣:“夸你什么?”
秦嵬微微一笑:“夸我看来也不是个不懂得哄人开心的牛马。”
沈云屏反应过来,忍俊不禁:“还需继续努力。”
他说完,已非常自然跨上了板车,顺道将先前换下的衣袍铺在干草上。
秦嵬见他这样了还不忘讲究,不由刺道:“希望以后楼主哄我时,也能让我少些猜疑,老觉得你是不是又准备算计点儿什么。”
“你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漂亮话也不知道说了。”沈云屏没坐过骡车,艰难地把着车沿儿,“你难道还不好哄?给你堆座金山还不够?”
秦嵬幻想了一下那个盛况:“的确够了,不管是谁,只要这么哄我,我都会十分开心。”
这话说完,沈云屏却不吭声了。
秦嵬正要回头看他,就感觉后背被轻抓了一下。
“人人都能做的,我就不乐意做了。”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不如这样,我为你建一座庄园,墙壁四处镶嵌夜明珠,夜夜燃烛,亮如白昼,如此你再不会有看不清的时候,这够不够?”
这一抓原本并没有什么,但这句说完,背后的力道就好像直接穿透了身体,在秦嵬胸口也抓了一回似的。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胸口,那地方自年少时被不知身份的人在雨夜里留下一道险些要命的伤后,每次痒起,他都觉得心情烦闷。
但这回却与往日不同。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猛地抽了下骡子,低声道:“够了。这世上真是没有你哄不明白的人了。”
骡车突然动起来,后头的沈云屏被颠得险些打滚,趔趄着撞上秦嵬的后背。
桂花油的味道夹着体温过来,秦嵬刚问乡间姑娘讨来这东西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刺鼻,怕沈云屏又挑三拣四。
但这会儿再闻,却又觉得好闻起来。
只是刚嗅了一回,后背就被沈云屏的胳膊肘狠狠捅了:“你是牛马,它是骡子,你要是驾不明白它,就换它驾着你赶车!”
“……”秦嵬立刻觉得什么味道都没了,叹了口气儿,“刚才说的断脚人,你还没说完呢。”
沈云屏把着车沿儿,想起这茬:“我只是想起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早些年黑/道猖狂,善堂更是行事狠辣,池劲晟在任时,一直多方围剿,这茬你知道吧?”
秦嵬点头:“知道。池盟主当时镇压天岳教、拉拢教化枫山、对善堂毫不留情,我听说善堂堂主当时就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后来就更不成气候,被段贺年彻底拔除。”
“不错,但善堂堂主的尸体却始终没找到。”沈云屏道。
秦嵬一愣:“没找到?那是如何断定他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