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江湖上的事情,多一些怀疑总不会有错。”沈云屏温和道。


    秦嵬看着他:“因为怀疑,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兰花镇,你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而是借此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沈云屏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是。”


    一锤定音,秦嵬已不知是要佩服还是无奈。


    沈云屏又道:“但也不全是,老范的确受伤,我只是在众多选择中,选择了你而已。”


    “原来如此,”秦嵬低声道,“看来我还要感谢沈楼主,竟然如此看得起我。”


    火堆的亮度已不似昨晚那样温暖。


    天亮之后,人的目光就总会从火堆上移开,也总会忘记黑夜里如飞蛾般聚来时的欢喜。


    沈云屏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最近一年多时间,我发现有一伙人一直在调查我。”


    这话来的突然,但秦嵬知道沈云屏此时应当不会有废话,不由抬眼看向他:“江湖上对八方楼多有提防,查探的人应当从不会少。”


    “查楼里的事情自然不稀奇,但这伙人格外关注我。有几次外出办事,我曾遭到过袭击和暗杀,应当也是这伙人所为,”沈云屏平淡道,“此事让我觉得十分蹊跷,于是开始抽出可信的人手追查,意外发现了正盟内有人行踪诡秘。”


    秦嵬心头一惊,眉头皱起:“这就是你之前一直盯着正盟的原因?”


    他先前就一直觉得沈云屏格外留意正盟,但当时沈云屏的解释是段贺年上任后对楼内打压,才不得不多留意。


    沈云屏点了点头:“但正盟很难插进暗探,所以我将可靠的人手撒在捉月城附近,范围很大,灵虎镇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些暗探之间并非全都知道彼此存在,除了追踪段二的那个叛徒外,灵虎镇附近本就另有百灵鸟,也是这个百灵鸟发现了你的行踪。”


    秦嵬愣了:“只是发现行踪?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曾和那个叛逃的暗探见过?”


    “我只是怀疑。”沈云屏微微一笑,“而且你的表情和眼神让我觉得不大对劲儿,因此只是诈你一下,你若非心中有鬼,也不会被我骗到。”


    这人的手段实在让秦嵬佩服,他不信正盟,甚至也不信自己的这些手下,他只相信庞杂的信息,相信自己会从中取出有用的东西。


    也的确做到了。


    沈云屏又道:“你出现在一切事情的源头之地,我本就觉得古怪,而在那之后,原本只是尝试暗杀我的那伙人忽然疯了一般追杀,楼内同时出现各种问题……”


    “所以你不难联想到要么是百灵鸟查到事情这茬暴露,他叛逃了,却给你招来杀身之祸,要么是我知道八方楼查到了事情,告知了那伙人,毕竟灵虎镇事发时牵扯到的也就这几个人而已。”秦嵬慢慢道,“你觉得我也是想杀你的人之一。”


    沈云屏叹道:“不错,但你并不像是会做这些事情的人,且一向独来独往,没听说过你和哪些势力亲近。事情爆发后,你也被追杀,你我二人莫名其妙搅合到一起,我本就想查你是否对我不利,这才顺势接近。”


    秦嵬不说话了,慢腾腾地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他早已感觉到沈云屏的接近另有目的,而他本人自然也别有用心。


    这本就是并不纯粹的开头,秦嵬一清二楚。


    可不知为何,想到这你演我演的关系,他竟然还是会觉得有些荒谬。


    想到自己对沈云屏的利用,秦嵬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不满的权利和理由。


    他已用过欺瞒和利用的手段,又何必要求沈云屏不这么做?


    好歹沈云屏还让他赚了不少银子,只这一点,沈楼主似乎比他还有些人情味儿。


    秦嵬想笑,但没笑出来。


    哪怕是沈云屏,这会儿也觉得秦嵬的沉默比秦嵬的嘴臭还让人难以忍受。


    他倒宁可秦嵬再阴阳怪气几句,也好过这会儿既不指责质问,也不赞同商量的态度。


    沈云屏见秦嵬不说话,漆黑锋利的眼里神色难辨,不由又想起昨夜自己梦中惊醒时看到的秦嵬的眼睛。


    那眼神儿他其实并不陌生,之前在余瑛家里,秦嵬隔着烛火看自己时的目光就有些类似。


    但与那时不同,那时的秦嵬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但昨夜惊醒时,秦嵬就只是在看他。


    那时沈云屏本该趁机说一些趁虚而入的话,但嘴唇却始终无法张开。


    他已对秦嵬有过利用和隐瞒,甚至还有秦嵬仍不知道的手段,但秦嵬这个人并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所以沈云屏没再继续。


    同时止步的,也有对昨夜那个对视的深思和揣度。


    沈云屏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和用过的手段,他大仇未报,楼内还未安稳,三个不知生死的少时朋友也未找到……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如果重头再选,他一样会这么做。


    秦嵬只是搅合进来的变数之一,并没那么重要。


    沈云屏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几步,心情已又平静下来,连带着那套哄人的能耐又能好好地用了:“既然已经知道你我并非对立,我又看你如此顺眼,就不会再做以往那样的提防了,如何?”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忽然道:“如果你发现了我与你对立,你是否已经对我动手?渡风城内,你与老范和城中暗探是一股势力,黑白两道各是一股势力,还有不知是谁的黑衣人,只有我是独身而来,你很知道这一点。你并不一定能杀了我,但只要你反水,以昨夜那样的局势,我未必能逃出渡风城。”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我还有心情哄你,你为何不接着?一定要说得如此直白?”


    “因为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要给你台阶下。”秦嵬也站了起来,平视沈云屏,“既已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说得明白些,也总好过以后再出误会。我其实并不太想与你有误会,因为你并不算是个太坏的人。”


    沈云屏的恼怒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落了下去,他先是别过头,但随即又扭回来,看着秦嵬,认真道:“是,你是不稳定的因素,如果对立,我会尽早除掉你。”顿了顿,又道,“你难道不会这样做?”


    “会。”秦嵬不假思索,“如果昨夜你表现出一丝要灭那老头口的倾向,我会立刻杀了你和范遇尘。我虽不一定逃得出渡风城,但绝不会让别人顺心顺意。”


    这答案其实两人心中早就一清二楚。


    也正因为知道对方是这样果断冷静的人,所以才会有欣赏。


    只是并未想过,这欣赏的重量竟然会随着越来越大,而越来越坠得自己难受。


    两人沉默地立在火堆旁,还是沈云屏先呼出一口气儿,语气平和许多:“难听话也说够了,现在总该考虑考虑眼前的事儿了。”


    “一直都在说眼前的事儿,只是话也的确足够难听。”秦嵬苦笑一声,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回到对话的源头,“段若锋似乎对段二的事情并不完全了解,否则他要是想隐瞒,当时直接杀我也就是了,不至于迟疑那么久。”


    沈云屏也将自己所知倒出:“我虽然对正盟的事情探查的不多,但这一两年观察下来,段贺年段若锋也就罢了,这个段二并不像明面儿上那样老实,惹过几次白道名门不该惹的麻烦,还是段家出面摆平掩盖的。你与段若锋曾交好过,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这小子要是生在公孙世家,雷夫人抽他用的竹条都够做一栋房子了。”秦嵬摇了摇头,他看不上谁时,说的话就更不中听,“段若锋拿他这弟弟也没多少办法,原本段贺年是有意让段二娶他那个养女为妻,但我看那小姐是瞧不上他的。”


    沈云屏愣了愣:“段贺年的养女?我记得是池劲晟的女儿池静波?”


    “正是。”秦嵬道,“我虽未见过她几次,但明剑门出身,想必心气儿也高一些。”


    沈云屏“哦”了声,想了一会儿:“这条线现在暂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昨天我倒是留意到另一个事情”


    “‘断脚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都愣了愣,继而相视一笑。


    与自己心里欣赏的人能有如此默契,自然值得一笑。


    只是笑完,两人又都有些尴尬。


    沈云屏清清嗓子,要把自己的里衣系好,拉了两回觉得感觉不大对,皱起眉看了看,叫道:“我说怎么感觉布料割人,这不是我的里衣!”


    秦嵬也才想起来哪里不对,他昨天将自己的里衣烤干后先搭在了沈云屏身上,自己贴身穿着的却是沈云屏的里衣,喃喃道:“我说怎么感觉滑溜溜的,不像是我穿得起的布料。”


    俩人身形差不多,穿起来倒是很合身,刚才剑拔弩张还没感觉,这会儿就意识到不对劲儿。


    “你倒是享受上了,”沈云屏将秦嵬的里衣脱下,狠狠丢过去,“还不快换回来!”


    秦嵬接住自己的衣服,无奈地边脱下沈云屏的里衣边道:“你把我衣服垫着睡觉的时候,可没有这许多计较。”


    沈云屏听了也当没听,两人换了过来,又各自穿上,却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衣袍上的体温并非来自自己,有种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的错觉。


    秦嵬努力地忽视掉这种异样,一边系着里衣的带子,一边找别的话茬:“也不知道公孙明和老范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沈云屏也敷衍地接过话茬。


    岂料秦嵬叹了口气儿:“我怕公孙明被你一拳打死,又怕没打死,成了个傻子,被公孙世家把账算在我头上雷夫人骂人的能耐可不比你差。”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出来。


    *


    一个人要怎么才算得上是十足的倒霉?


    如果有人将这个问题问向公孙明,那他现在会立刻把自己的脸对着那人,指着自己的眼眶问这人究竟明白没有。


    他捂着乌青的眼眶,浑身鸡屎鸡毛地坐在已近乎成了个露天棚子的破屋的椅子上,一手握剑,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


    老头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与宁静,好像正在做一件这辈子唯一正确的事情。


    哪怕公孙明此刻用剑捅穿他的胸膛,他也绝不会闪躲。


    破屋外,几个公孙世家的弟子被连夜召回,正守在外头,不令任何人靠近。


    原本想进去问明情况的白道弟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离开,一人同另一人道:“公孙少家主自方才就一言不发,这又是为了什么?那老头又是谁?”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谁,所以才想问问。”另一人十分不满公孙世家的态度,小声讥讽,“至于为什么不说话,大概是这绣花枕头又输了,不好意思讲话。你没瞧见他脸上的淤青吗?”


    二人正低声议论,就见齐小甲和公孙世家仆从一同匆匆赶回。


    两人立即收声,正要拱手问好,方才说话之人就被齐小甲攥着衣领拽起。


    “若再让我听到‘绣花枕头’,我就将这四字用剑刻在你脸上,听到了吗?”齐小甲冷冷道。


    那人被他眼里的凌厉惊到,又因背后说嘴而略有心虚,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齐小甲将他丢开,大步走向破屋。


    破屋的门和窗户都已经是摆设,可见秦嵬和沈云屏先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见到齐小甲,都松了口气儿,并不阻拦他靠近。


    但齐小甲仍在没有门的门前停下,脸上的神色已又平和下来,立在门口低声道:“少家主。”


    里头传来公孙明的声音:“小甲,你进来。”


    齐小甲这才迈步进门,扫了眼那老头,知道这应当就是楼主此次来城中的“收获”,又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公孙明。


    “你何必跟那人发脾气,”公孙明终于不再盯着老头了,他已听到了屋外的动静,就像他总会听到家门外的那些议论一样,“我的确打不过秦嵬,这是事实。”


    齐小甲道:“打不过秦嵬的人有许多,但能坦然承认的人却并不多。少家主已强于许多人。”


    公孙明笑了笑,他并不介意这些琐事。


    “少家主的眼睛是谁打的?”齐小甲冷声问,“难道是秦嵬?”


    公孙明哼了声:“他要打人,拿刀砍就是了。那个姓沈的突然给了我一拳!他好大的力,我的头到现在还有些晕。”


    齐小甲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他莫名有种被夹在中间的尴尬。


    公孙明揉着眼睛,低声道:“外头现在如何了?”


    “正四处寻找秦嵬和沈云屏的踪迹,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听说在城东有了消息,但小乙说少家主找我,我急着过来,就没再参合。”齐小甲省去了许多细节,尤其是他与二人见过的事情。


    公孙明皱着眉点点头:“你来了我才放心,这样,你我一起将这老头带去我住的地方,别惊动其他人。待天亮城门一开,咱们就立刻启程回家。”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