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谢堑和方锦偷摸地笑了,然后在桌下被儿子各自踢了一脚。
年幼的谢翎脑子里想了很多,甚至连脸上的痛苦都暂时忘记。他们自茶棚出来之后的事情,沈云屏已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抓着谢堑和方锦的手,走进小石城。
画面几经晃动,他的手从抓着谢堑方锦,变作抓着熊瞎子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梦里火光摇曳,他又瞧见握着的手染上血,成了方锦依依不舍的手,又成了老楼主的手,谢堑的手……
每一只手都最终抽走,离他而去。
沈云屏在梦里伸手去抓,却总会落空。
他极力地伸长手,几乎要伸进头顶的星空里。
星河奔流,没有一颗肯为他停留。
他的手最后都会落下来。
手落了下来,搭在了秦嵬的腰上。
秦嵬早已听见沈云屏的呼吸声从绵长到急促,侧头看了几回,见这少爷剑眉微蹙,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人竟然真能睡着,而且还能做梦!
秦嵬正准备披上已干了的里衣,刚抬起手,就感觉沈云屏在睡梦中翻身。
这人虽然睡着了,却并不怎么踏实,翻身并不稀奇,只是这一次却贴着他,额头顶在了秦嵬的后腰。
紧接着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在睡梦中碰到了秦嵬,竟将他当做“床”的一部分,环在了他的腰上。
秦嵬平生头一次被没有武功的人“点穴”,僵硬在原地。
后腰传来温热细碎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沈云屏的呼吸正落在他的腰上。
纵使再手段狠辣的人,呼出的气息也如此柔软。
秦嵬也有过和人这样接触的经历,小时候入冬,他跟犟磨盘还有饭桶时常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哆嗦,后来谢翎来了,他们四人还一起哆嗦过。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少爷究竟是有什么毛病,竟愿意跟他们一道裹在脏毯子里。
那时搂作一团的感觉他还记得,但与沈云屏这轻轻地一圈全不相同。
秦嵬不由想起刚才沈云屏对他胸口那道疤的不满与恼怒。
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已经好了的伤口不满,觉得是“受欺负”,那另一个人的心里应该怎么想?秦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瞬,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秦嵬回过神儿来,轻轻将沈云屏的胳膊挪开。
这人没多少内力,即使已盖了厚衣袍,但摸到他胳膊的时候,秦嵬仍觉得有些凉。
他只好笨拙地将少爷的胳膊慢慢放下,用衣袍盖好,再将已烤干的里衣拿起,盖在沈云屏的身上。
沈云屏翻身间将头发弄得凌乱,两鬓发丝落在脸上,难免令他有毛病的脸更痒,在梦中抬手抓挠,留下几道红痕。
方才没仔细看,这回扭身过来,秦嵬才瞧见沈云屏脸上抓痕,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发丝撩开。
而沈云屏的眼睛正在此刻睁开。
他眼前的迷茫散乱几乎只有一瞬,极快地散去后,已是清醒锐利的目光,正看着秦嵬。
秦嵬愣了愣,脑子里已转了数十个解释,却都莫名地憋在了胸口。
沈云屏也没有说话,只盯着秦嵬。
两人凑得很近,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
火堆暖暖地映照着屋内,屋外的暴雨浇灌着万物。这破茅屋恍惚间好似一艘小船,即将被暴雨击沉。
沈云屏未发一言,而秦嵬的手也并未离开,攥着他几缕发丝,停在半道。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云屏无声地闭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将发丝别去耳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又开始处理下一件里衣。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又平稳起来,秦嵬才感觉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气儿。
他不知道刚才沈云屏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沈云屏为什么没有说话。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没说话一样。
他慢慢地将半干的里衣翻动,发现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儿要软和许多,这才意识到这少爷虽然外袍买了不起眼的,里衣却还要尽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但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触碰这件里衣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沈云屏发丝带来的触感。
他们今夜似乎已接触得太多,从头到脚。
秦嵬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站起身,去火堆另一侧坐着,但他的身体却还迟迟未动。
因为沈云屏已又侧过身来,这一次虽没有贴着他,但呼出的气息仍能扫在他的后腰。
屋外响起沉闷的雷声,睡着的人没有被惊动,反倒是醒着的人好似被雷轰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声地抖开半干的里衣披在身上,隔绝了背后的异样之感,这才又抽出刀来,借着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杀意。
他一寸寸地擦过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来。
等刀重新归入乌黑的鞘里,秦嵬才将刀横放在膝头,沉默地闭上眼。
火光透过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红色。
他年少时眼前的颜色,与其说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说是一片污脏。
那种污浊的颜色几乎笼罩了他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唯有谢家三口和两个乞儿同伴拉着他时,他才在肮脏中感觉到一些牵引,不至于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时的熊瞎子,很喜欢谢翎牵着他手的感觉。
犟磨盘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饭桶则是臭臭的还带着手汗,方锦的手虽然有茧却很温暖,攥他的力道很轻,谢堑的手又厚实又布满硌人的老茧,拉他的时候像扯鸡崽儿。
只有谢翎的手,带着药味儿,温热,握着他时紧紧的,好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又摸了摸谢翎的脸。
隔着绷带,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谢翎的样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让这块儿肉长好、长牢固,别再被毒疮糟蹋。
谢翎的头发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谢翎告诉他,要跟爹娘出发去办一件要紧事儿,事关武林名门,是顶天的大事儿,办成之后他就会再回小石城。
他听得出谢翎声音里的不舍,感觉掌中被塞了个冰冷的物件儿。谢翎道:“我已跟爹娘说过了,将住处的钥匙给你。入了冬,又冷又难填饱肚子,你们仨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我家住,院儿里有我爹劈好的柴,我娘在屋里藏了干粮。”
三个小乞儿那时虽年幼,却很有些骨气,并不答应。
若非谢家夫妻抓到他仨带回家里,三乞儿从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和要脸面。
谢翎见三人摇头,当即拔高腔调:“我都说了,是过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过段时间回来,发现你们谁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带头那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是个瞎子?”
熊瞎子心中惊骇万分,面儿上却稳得住:“好汉,我不过是想来偷些吃食,你们既然先一步来,我让给你们就是了。”
那人问道:“你是贼?”
“……是。”
那人想了想:“此处住的人你可认识?”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几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们走了,才敢来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条,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乱抠,剧痛混杂着屈辱,令熊瞎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两眼流脓,好晦气!真是个瞎子。”
那人“嗯”了一声,熊瞎子心中刚松弛一瞬,就听那人又道:“我听说,瞎子的耳朵最好使,会记得说话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叹道:“一个小瞎子,活着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随即,熊瞎子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