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一条鞭子,能有多大麻烦?”


    “多大麻烦?杀身之祸!”老头低声吼道,“你可知道当年枫山的恨罪鞭是哪里来的?那铁鞭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再不显露于世!”


    汉子一愣:“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又做错了事儿?”


    “算了,事到如今,又岂能只怪你一个……也是我心有不甘,才做出这世上最后一条恨罪鞭……”老头好似瞬息间老了更多,随即猛地起身,“走走走,立刻收拾东西,走!”


    “这大晚上的,你要往哪里走啊?况且城门都已落下”


    深夜里传来一声开门声。


    汉子和老头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悄默声地摸去了堂屋。


    破旧的木板门敞着,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师徒二人松了口气,寻思或许是忘了插门,这才赶紧又从内将门顶上,扭头回了卧房。


    而门帘儿挑开的瞬间,中年汉子好悬没大叫出声


    卧房内静静立着一个青年。


    青年一副贵公子样貌,笑吟吟道:“城门已关,左右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坐下聊聊。”


    那汉子早已吓晕了头,反倒是老头机敏异常,一手拽住汉子,掉头就要跑。


    却不想刀已架在了脖子上,而汉子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剑。


    另有两个青年一左一右自阴影处走出,持剑的那个厉声道:“那铁鞭真是出自老头你的手?”


    中年汉子已六神无主,反倒是老头还算沉稳:“你们别动这小子,既是打听那铁鞭,问我便是了,与他无关。”


    “那你还不快说!”


    老头咳嗽两声:“刀剑架在脖子上,说的话都要哆嗦。”


    沈云屏笑道:“可人一旦太舒服,说的话就不一定能脚踏实地了。”


    “我已这个年纪,又落到了这个田地,说谎已没有多大意义。”老头咳得像胸口破了大洞。


    中年汉子终于找到点儿自己的声音:“三位好人,我师父病了小半年,再咳下去也说不出什么,让他喝口药吧。”


    “好人?”沈云屏叹道,“如今年头,说人是‘好人’可不像什么夸奖。”


    但还是看了眼秦嵬。


    自刚才到现在,秦嵬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纱,看不出多大表情。


    沈云屏心里嘀咕,但还是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范遇尘当即松手,推搡着中年汉子在桌边坐下。


    那边儿老头脖子上的刀也并未再推进半分,他心一横,也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一边端起刚才已喝了一半的药,一边道:“三位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要问的话,”范遇尘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和枫山是什么关系?”


    那老头眉头一跳,咽下一口药汁子,嘴里却远比这药要苦得多:“老头子一个,孤家寡人,流落江湖,就这一个徒弟养老。枫山?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和那早十几年就不在了的门派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慢,一条手臂不动声色地垂下。


    “当年枫山惩戒堂所用的鞭子打造工艺特殊,且都由专门的匠人打造,池劲晟死后,愤怒的正盟和白道攻上枫山,将上面一切全都抹平,匠人们也随之消失,恨罪鞭也都被毁掉,再未出现在武林之中,”沈云屏悠悠道,“可今日那铁鞭,工艺十分有趣,除了没有遍布全鞭的倒刺外,似乎与恨罪鞭很是相似。”


    老头眼珠转了转,面色沉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是早年走江湖时与其他老师傅学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伸向桌下,倏然抓住了个物件儿猛地按下,那桌面儿发出咔咔数声响,隐有寒光自桌沿四周闪动!


    范遇尘已在他抓住桌下物件儿时出手,双剑如游龙,瞬息间已将此人手臂击穿。


    而秦嵬的刀则已斩下!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抽刀,又是何时入鞘,只感觉眼前如月似的刀光闪过,桌上烛火晃动几下,刀便已“咔哒”归鞘。


    刀光闪过,却不见血水横流,屋内其余人都不知所措。


    却见秦嵬慢慢地拿起桌上烛灯,厚重的老木桌上这才“咔嚓咔嚓”地出现裂痕,随即猛然爆裂,连带着桌内的机关暗器全都毁坏殆尽。


    木桌倒塌后,断裂声却仍未停止。


    紧挨着的床榻不过眨眼间竟也开裂倒塌,溅起一片烟尘。


    灰尘之中,中年汉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他挨着桌子的那半拉身体,衣服从上到下皆被波及开裂,手臂也出现数道被迸溅的木屑刮出的痕迹。


    老头盯着地上的一地碎屑,面色惨白,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只担忧地看着徒弟。


    自进屋起便没有开过口的秦嵬举着烛灯,平静道:“下一刀,我会削掉你这当儿子养的徒弟的胳膊。如果你说的还不合我心意,那下下一刀,我会削掉他的腿。还不能讨我喜欢,就削掉头皮,再接下来是嘴唇,鼻子,眼皮,直到他断气儿为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吐出的话却带着血腥气儿。


    别说老头和汉子,便是沈云屏和范遇尘也从未见过秦嵬这恶鬼似的模样。


    烛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在秦嵬冷厉的双眼里凝成两团沉甸甸的血斑。


    沈云屏盯着秦嵬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他的确觉察到秦嵬与当年旧事有些联系,但这几日相处,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这人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已绷紧,压抑着极爆裂的情绪,却并未真的动老头汉子一下。


    沈云屏十分确定,秦嵬并没有灭口的打算!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不是要掩藏枫山相关的事情,正相反,他是真的要查!


    沈云屏这一路的提心吊胆终于有了些许缓和,不知怎的,他并不希望秦嵬是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思绪电光火石间过去,沈云屏的面儿上仍带着亲切笑容:“他的脾气不好,你们不要介意。不过这人一向说到做到,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太逆着他。”


    那汉子吓得已几近晕厥,老头看看徒弟,苦笑道:“你们究竟是谁?与当年在枫山出事前找我的人是什么关系?这十几年我生不如死苟且偷生,如今要死了,难道还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秦嵬一愣,和沈云屏对视一眼。


    枫山出事前?


    沈云屏正要开口,却见秦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一愣,这意思是并不要他暴露身份。


    听得秦嵬道:“我姓秦,秦嵬,江湖上还有个诨名,他们管我叫小刀鬼。”


    那老头怔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就是传闻中方锦的儿子?”


    这话说得秦嵬心中大惊,如今江湖上都称他为“谢堑之子”,但这老头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方锦的儿子”,显然更亲近方锦一些。


    秦嵬并未吭声。


    但沉默有时比回答更具有说服力。


    尤其是在全武林都在追杀的情况下,只要脑袋正常,就必定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老头长叹一声,眼中流下两道泪来,哀声道:“方锦……锦雀儿,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如今她的儿子都已这么大了,都已这么大了……”


    范统领出书:《习惯的力量从兰花镇到渡风城,从心惊到麻木》[合十]


    第20章


    屋内已恢复平静。


    豆大灯火轻轻晃动,将老头皱纹满布的脸映得苍老异常,他缩在椅子上,背弓得更厉害了。


    中年汉子已知道自己招来了一尊杀神,再不敢多看秦嵬一眼,口中含糊道:“我们师徒从未做过坏事,从未招惹过各位好汉”


    秦嵬的声音响起:“锦雀儿,是她的小名儿。”


    他这话语调没有起伏,令听的人都以为是单纯的陈述。


    沈云屏心里却已知道,这老头绝对是认得他阿娘的。


    锦雀儿这称呼,只有他爹谢堑喊过。他年幼时觉得好听,乱嚷嚷过几次,被阿娘用笤帚抽了才老实。


    知道这称呼的人并不多,能喊得出口的就更少了。


    “你果然与枫山有关。”沈云屏低声道,却不知说的是老头,还是连秦嵬在内。


    老头不答话。


    范遇尘已看出他软肋在何处,剑尖儿一转,指向了中年汉子,吓得那汉子抖成一团。


    “不必吓唬他,他知道个甚。”老头苦笑道,“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你杀了他,我就跟你们鱼死网破。但今日来的偏偏是锦雀儿的儿子,也是我还债的时候了。”


    秦嵬将油灯放在空着的凳上:“还什么债?”


    老头道:“还十几年前,我因贪财自私而欠下的枫山的血债!”


    他搓着自己的一双手,好像上面真的还有血迹:“这十几年我都躲躲藏藏,甚至连枫山周边百里内都不敢踏足,每日睡不踏实,梦里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当年枫山大门之上”


    “好了,”沈云屏温和道,“博同情的话可不该放在开头说。”


    秦嵬看他一眼,感觉这少爷不知为何尾音带着些不自觉的抖动。


    但当下并非二人交谈的好时候。


    “你曾在枫山上当铁匠?”秦嵬道。


    老头的脑袋微点:“我本是个吃不饱肚子的孤儿,因有些天赋,又有眼力见儿,被一个老铁匠看中收做徒弟。师父他本就是枫山中人,我也就因此上了枫山,一直在为惩戒堂打造鞭子。”


    “师父,你真的?”中年汉子没想到自个儿这年龄一把的老师父竟然真的与江湖上的门派有关,愣了。


    老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兀自道:“枫山并非外人眼中那样无恶不作,山上弟子多是苦出身,饱尝疾苦冷眼,聚在一起便情同手足,若有坏了规矩不做人事儿的,惩戒堂会亲自动手,教训做了混蛋事儿的弟子。”


    “我们这样做手艺的,并不需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儿,除了平时本职的活计外,就都很清闲。我那会儿除了干活就是跟山上那些年轻弟子们玩耍,要么就是下山转转,”老头的眸中多出许多怀念,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枫山,“山主和堂主们对咱们都不错,每月都给月钱,从不克扣不说,逢年过节的,还给假给赏钱。”


    范遇尘道:“若非枫山不算恶徒,池劲晟也不会同意与枫山和解。枫山待你不薄,你又为何会欠下枫山的债?”


    “一个人手里如果有了闲钱,又吃喝不愁,就总会多出许多臭毛病。”老头哑声道,“我一开始只是在下山时去赌坊玩儿两把,总觉得没多大事儿,但慢慢儿的就变成了宁可丢下手里的活计,也要下山去赌坊。我师父年纪大了,管不动我,我就更沉迷其中,手里的银子很快就造光了,便四处借钱去玩儿,再后来”


    “就让人钻了空子,欠了数不清的银子,指望能一次翻身,没想到彻底出不来了。”秦嵬已猜出接下来的情况,冷冷道,“你瞒着师门枫山,没跟任何人讲过。”


    即便不看他的表情,光是秦嵬这人在屋里站着,他周身的气息就已足够令人感到巨大的压力。


    “枫山规矩森严,若是被知道我耍钱,一定会是重罚,”老头抬不起头,低声道,“我不敢告诉师父他们,自己焦头烂额,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现在想想,还不如当时自己跳河更好,也省下许多祸事。”


    他双手交握,声音有些颤抖,“枫山出事前几个月,我正为了凑钱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男人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他告诉我可以直接把我欠的钱全都还清,但作为报答,我得给他拿几把鞭子……”


    “他要恨罪鞭!”屋内其余三人都知道已到了关键的地方。


    “是,他要的就是恨罪鞭,”老头道,“恨罪鞭的打造工艺十分特殊,做一把很不容易,更别说山上每一条鞭子都要根据不同的使用人进行调整,比如锦雀儿,她的鞭子就要比旁人沉上数倍,也长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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