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两条落水狗心里各自打着算盘,面儿上却各自又举起酒杯,隔空碰了碰。
江判见沈云屏发了话,只好据实相告:“我安插在沿途村镇的眼线传来话,说主楼要找的人已在半个月前北上而来。”
“难道?”范遇尘恍然大悟。
“不错,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楼主和范统领来这里见我的原因,”江判道,“我的人手一路追踪,因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太过接近,以至于目标在进入渡风城后跟丢了。”
秦嵬道:“丢了?”
“渡风城内鱼龙混杂,道路窄而乱,跟来的眼线并无武功,又不熟悉城内环境。那小统领是八方楼出身,隐藏行踪的手段比旁人厉害得多,所以我的人手一进城就跟丢了,”江判并不否认这不利的情况,“但他应当还没有出城。我的眼线昼夜不停地监视四面城门,绝没有见过此人出城。”
秦嵬很想问问,事到如今,连八方楼的老大都沦落到跟他一起当落水狗,江判的“人手”到底有多少,怎么还能如此灵活且不引人注意地在渡风城活动。
但这种已牵扯八方楼机密和个人手段的问题,即便问也得不到回答。
秦嵬只好另问:“既如此,你怎么不自个儿进城探查?”
“她本就常在这附近活动,被认出来就麻烦了。”沈云屏比秦嵬熟悉这里面的关窍,“但你应当对他藏匿的地方有所猜测?”
江判点头:“他那些藏匿的本事都是楼里学出来的,所以多少可以按照同行都有的习惯猜上一猜。”
“很好。”沈云屏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笑容,“将你猜的地方说下来,我们自会寻机探查。”
江判问:“是否需要找个向导?”
“我已有最好的向导了。”沈云屏意有所指。
秦嵬十分后悔没再多要一笔带路的费用。
在江判的第三碗米饭见底时,她对目前情势的所有消息也都已告知了沈云屏。
夜已深,正是百灵鸟离开的好时候。
江判走到窗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你和段若锋谁更厉害?”
屋内其余三人均是一愣,沈云屏和范遇尘的目光落在了秦嵬身上。
如果说死了的段二段若宇算得上是武林中武功上乘的新秀,那段大段若锋就得是顶尖儿的那一类了。
一个毫无疑问会继承段家聚云山庄的人,自然不会是庸庸无为之辈。
他的剑和秦嵬的刀一样,不需出鞘,就足够令人胆寒。
秦嵬面色如常:“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没出现在追杀我的行列里。”
沈云屏笑了起来。
“楼主何故发笑?”秦嵬问。
“看来你与他的武功不分伯仲,换而言之,你俩对半儿开。”沈云屏依旧在笑,“奇怪,我本该对你未必能解决他而发愁,但见你理直气壮地避重就轻,就只剩下想笑了。”
秦嵬在对沈云屏的敏锐惊叹的同时,还不忘闭上嘴,以免再给沈楼主提供笑料。
江判想了想,又道:“那你和公孙明谁更厉害?”
“我。”秦嵬沉默了一瞬,“但我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追杀的行列。”
这一次笑的不止沈云屏,连范遇尘也乐出了声。
秦嵬甚至已懒得去问别人为什么笑了。
“他已在半个月前追踪过来,我想近期应该也要到这附近了。”江判道,“他已输给了你十四次,这第十五次或许会有所不同,鉴于当下情形,来观战的人会有许多。”
“看来公孙少家主对秦大侠还是如此念念不忘。”范遇尘的声音都因为憋笑而发抖,“如果是我,十四次被同一个人抢尽风头,是绝对不要再跟这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但愿他只是为了单挑而来。”沈云屏端起酒杯,悠闲地抿了一口。
江判道:“当年公孙老家主死时,公孙明还是个孩子。”
“一个自幼就知道父母之死有多痛苦的孩子的仇恨,往往比一个成年人要更纯粹。”沈云屏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秦嵬,“否则为何一说谢堑的儿子来报仇,就有如此多的人毫不怀疑?”
秦嵬的耳聋适时发作,好像全没听到沈云屏的问话。
沈云屏的问题必然不会有答案。
江判将所知的最后一点消息告知,这才对沈云屏和范遇尘行了礼,翻窗离开。
这几日以来最要紧的事情已办妥,范遇尘才算松了口气儿,低声问道:“怎么感觉所有事都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扯到了一起?”
“如果不跟我扯到一起,我也愿意去茶楼听三流说书的念叨几个时辰。”沈云屏的语气跟秋风一样没滋没味。
范遇尘当即掐断这个话头:“我们明天何时动身?”
“最好能在城门开时,和来往商队一道进城。”秦嵬道,“那时最不易引人注意。”
“还能赶上吃一顿城内小摊贩刚做好的热乎饭?”沈云屏调侃。
秦嵬紧接着加了一句:“还有我的磨刀石。”
“……”沈云屏捏起筷子,催促道,“快,你赶紧吃饱,然后赶紧从我的眼前走开!”
今夜,秦大侠:沉重
沈楼主:焦虑
范统领:胃痛
江判:吃饭吃饱了,吃瓜也吃饱了[合十]咱四个咋没早点坐下唠会儿[合十]
第12章
秦嵬果然很快就从沈云屏的眼前走开了。
但却是饿着肚子走的。
当三人提起筷子,发现满桌的饭菜都已只剩些许残渣时,再想起骂江判已经晚了。
秦嵬叹了口气儿,慢腾腾地起身朝客房外走:“唉,看来我是个只能吃得上阳春面的命。”
沈云屏在他身后幽幽道:“而我是不仅要吃阳春面、还要给别人的阳春面付银子的命。”
装聋作哑的秦大侠脚底冒烟地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范遇尘立刻起身,将客房门从里插上。
再回头时,方才离开的江判已又站在了屋内,静静立在窗前,对两人点了点头。
沈云屏并无惊讶之色:“你很机灵。”
“楼主方才为我找借口,令我不同去渡风城,我便猜是另有事情安排我做。”江判低声道,“我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待小刀鬼离开才回来,他应当不知我去而复返。”
沈云屏的笑里已多出了许多满意与欣赏:“你也很会看脸色。”
“从小就经常有人这么说。”江判回答。
联想到范遇尘曾讲过的此人进八方楼前落魄的经历,沈云屏心中暗叹一声。
一个人想要在底层活着,总会生出许多原本没有的能耐。
“确有几件不好当着那位烦人鬼说的事情,我本打算今夜叫老范再联系你,现在倒是省了这功夫。”沈云屏看了范遇尘一眼,后者上前几步。
楼主的声调依旧低沉柔和,总显得十分悠闲。但“烦人鬼”三字出来,江判原本低着的头略抬了抬。
不等她找个揣度表情的机会,范遇尘已压着声儿道:“我不想在你那八卦杂文的小道消息册子上,瞧见今天任何一件事儿!”
江判的脑袋只好又耷拉下去。
范遇尘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江判已点了头:“记着了,我这就去办。”
“你一贯在北边儿活动,这次让你去不熟的地方实属无奈,”范遇尘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玉坠儿递给她,“万不得已时,可调些以前的死桩来用,但需谨慎。”
江判看了眼玉佩上的符号,“哦”了声就给塞进怀里,好似全不把这东西的价值当回事儿。
范遇尘见她这榆木疙瘩一样看不出想法的鬼样,只好又道:“顾着点儿小命,等这些事儿都了了,你有什么需求楼里都可以尽力满足。”
“嗯。”江判抖抖衣摆,“没别的我就先走了。”
动作里难得显出点儿情绪,是对范遇尘罗里吧嗦的不耐烦。
两手刚撑在窗户上,就听身后传来沈云屏的声音:“要入冬了,听说这里的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江判不明就里,但还是停下翻窗的动作:“的确很冷。”
沈云屏的手指扣着酒杯,平淡道:“你那些眼线手里的银子撑得到开春儿吗?”
范遇尘也想起这茬:“若是不够现在就说,这笔银子楼里一直是备着的,你也知道。”
江判的表情略有些松动,微微低下头:“够用。做一天工赚一笔钱,已都攒够了过冬的银钱,多的他们也不会伸手乱要的。”
不等沈云屏再开口,江判与范遇尘同时表情一顿,江判低声道:“来人了。”
敲门声果然响起,江判随即消失在窗口。
门外的并非秦嵬,而是端着吃食的店伙计。
除了两碗汤面外,伙计送上来的竟还有两碟子片好的卤猪头肉!
沈云屏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自打抓到我这个冤大头,他的伙食倒是好起来了!叫你送菜上来的人呢?”
“那位大爷已在楼下大堂吃到第二碗汤面啦,”伙计笑道,“心情好得很,还叫了一壶酒,您要是需要,我端壶一样的上来。”
“只有汤面?难道没有再点上几碟子下酒的小菜?”
伙计边麻利地将旁的剩菜碗碟撤走边道:“也叫了猪头肉来吃,我们掌柜的本也问他要不要再来点儿别的下酒,那大爷还跟咱们逗闷子来着。”
“都说了什么?”范遇尘多嘴问道。
“那位大爷说,他原本今晚有了最好的下酒菜,可惜那下酒菜长了腿”
范遇尘开始剧烈咳嗽。
没等店伙计奇怪,就听见另一位锦袍少爷斯文温和道:“下酒菜怎么了?老范,你要是嗓子痒,就出去咳完再进来。”
老范的嗓子立刻好了。
店伙计只好继续道:“他说下酒菜长了腿,他怕多看两眼,就会被一脚蹬开!”
屋里没人再接话。
等店伙计一溜烟儿走了,且顺带手将客房门关上,范遇尘才冒出一句:“大晚上吃那么老多,他今夜定要噎得睡不着!”
“他要是能被饭噎着,猪就能立起来用两条腿走道了。”沈云屏的语气比死人的心跳还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