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按楼内历来的规矩,凭自个儿能耐登楼之人,楼里将无偿将他最想知道的秘闻告知,只要八方楼知道。


    但凑巧秦嵬要问的事儿没有答案,他在楼里转了一圈儿,抱起沈云屏好容易淘换到的镶珠嵌宝的金马鞍扭头就走!


    沈云屏当时正在另一处暗楼办事,一觉醒来得知痛失爱物,只觉一道天雷劈在头顶。


    这么多年了,来他八方楼的哪个不是送钱的,这拿了把破刀的混账竟然从他楼里抢钱!


    偏偏楼内规矩森严,早定下了不得伤登楼人一根汗毛的规矩,所以当时楼里驻守的人和带着大把金银来打听事情的客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嵬大摇大摆走出去。


    沈云屏花了一晌午的时间自我调解,权当自己是被贼偷了。


    没想到过了两年宴客楼再开,秦嵬又来了!


    这位大爷显然是那几日手头紧巴,因为他这次登楼连消息都没问,直接揣了一套前朝制的金首饰就走。


    当时沈云屏人在勤州,楼里暗探们的消息送到,差点把沈云屏气得送走。


    又四年,这次开宴客楼的时候再看到秦嵬,双方都已有了进步


    秦嵬刀法精进,这次登楼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


    沈云屏当年必须要前往暗楼处理要务,只能提前腾空屋内金银玉器,防患于未然。


    没想到秦大侠看墙上的古画颇为顺眼,卷起来往胳膊下头一夹,满载而归。


    挨了一顿熟悉的打的楼里的保镖探子们趴在地上,和前两次一样目送他走远。


    外人不知此种缘由,只以为秦嵬没得到消息,八方楼就给了值钱的物件做补偿,都夸沈楼主义气。


    当时秦嵬已名扬江湖,刀斩奸邪,在武林硬闯出了一席之地,更被正盟盟主的大儿子段若锋当做知己兄弟,白道人人称赞。


    为了不招惹麻烦,也为了名声和脸面,沈楼主只能面儿上带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他一想起自己的金马鞍、金首饰和古画,心里苦得像被猫扇了嘴巴子还不能还手的窝囊老虎。


    这期间沈云屏不是没调动所有手段查找有关秦嵬的一切信息,但他十七岁之前仿佛白纸一张,师承身世一概不知。


    楼里也派出了数批探子埋伏在秦嵬四周,都被秦嵬揍了个鼻青脸肿,倒吊在歪脖树上挂了一宿。


    从此楼里的人提起秦嵬都牙疼。


    若只是挨了打也就罢了,更邪门儿的是,他总能从一群人里精准地找到八方楼的探子。


    有几次他喝酒时发现钱没带够,竟管那些探子借钱付账。


    他唯一的良心就是还知道说是“借钱”,让八方楼“记在账上”!


    秦嵬仿佛是横生枝节里的枝节,棒打鸳鸯里的大棒,狗咬吕洞宾里的狗,生来就是要往沈云屏的好日子里丢石块儿的。


    沈楼主在无数个夜里对月饮酒,希望老天有眼,让秦大侠出门摔个狗吃屎。


    没想到时隔数年,秦嵬一夜之间从正盟上宾跌入泥潭,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混账。


    沈云屏还没来得及痛饮一坛以表庆贺,就跟着一起倒了血霉。


    因段若宇之死有蹊跷,白道认定了八方楼给秦嵬泄密,各大门派在这一个月里拔掉了八方楼在各地的多处暗桩,黑道落井下石要分一杯羹,连带着之前被他压下的楼内有二心的势力也跟着动起来。


    乱成了一锅粥!


    沈云屏是希望秦嵬摔个大跟头,却不希望他摔倒的时候还顺带扯下他的腰带和裤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找你算账?”沈云屏微笑。


    秦嵬用酒杯遮在唇前:“至少如今你我一起倒霉,并非是我要拖你下水。”


    “我一路上复盘此事,也觉得蹊跷,且不说我莫名其妙被迫跟你栓到了同一根木桩上,”沈云屏的折扇轻敲掌心,“就说怎么从你的话里来看,似乎连段二也未必是你杀的?”


    秦嵬抿起唇。


    沈云屏沉声道:“事到如今,你我已掉进同一个坑里,不如说个明白你究竟有没有杀段若宇?”


    秦嵬放下酒杯,先前漫不经心的表情淡了一些,多出一丝困惑与茫然:“我不记得了。”


    秦嵬出门:这玩意儿不错,我得着吧(抢走


    沈云屏出门:被抢了(隐忍


    第4章


    哪怕是正盟,估计也不会想到,秦嵬竟然能说出“杀”与“没杀”之外的第三个答案。


    这一点连秦嵬也没想到。


    他这几个字说完,屋内沉默许久。


    “你要是说杀了,我会觉得你是找死,要是说没杀,我会觉得你有狡辩的嫌疑,”沈云屏缓缓开口,“但你说不知道,我竟然有些相信了。”


    一个轰动武林的事情,好像就该有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内情。


    赶车的问:“怎么会不知道?你杀没杀人、用没用刀自己还不清楚?”


    秦嵬苦笑道:“我并不是记不得杀没杀段二,我是连他死前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没有了。”


    “怎么搞得?”沈云屏皱眉,“我听闻段二死的那段时间,你曾在捉月城外出现,正盟的人也是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你。”


    秦嵬自己也有些迟疑:“段二死在上月十五,我头一天夜里的确是在临江捉月城喝酒,喝醉后便在酒楼的客房睡着了,等再睁眼,人却躺在野外林子里。”


    “有人将你运出捉月城?”沈云屏吃了一惊,“以你的武功,竟然毫无察觉?”


    “何止是毫无察觉,”秦嵬道,“我从林子里走出来,在道边儿找了家茶铺一问,才知道我离捉月城已有五十多里,且那时已是十六日的早上了,我昏睡了一天,对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到林子里去的毫无印象!”


    秦嵬的武功在武林同辈儿里已足够他不把大部分人放在眼里,他生性狂傲,做揭榜人时多挑无人敢碰的靶子,许多老匪凶徒也栽在他的刀下。


    就连段贺年也曾当众称赞秦嵬,说他在武学上的天赋已非常人。


    而如今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秦嵬运出城!


    沈云屏震惊过后稍加思索:“听起来像是中了极霸道的迷药。”


    “我寻思也是,”秦嵬道,“我酒量虽算不上极好,但也不至于才喝四五碗就头晕,那天的酒格外醇厚,也格外烈,我只喝了平时一半的量就已觉得上头了。”


    赶车的追问:“你醒之后有做什么、见到什么人之类的吗?”


    秦嵬摇头:“我在茶铺发现道上来往的武林人士似乎比以往多,且行色匆匆神情严肃,更有腰间系着正盟腰牌的人策马狂奔,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儿,问了茶铺跑腿儿,他说似乎是附近死了个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我这人有个毛病,每逢有热闹我就多半要倒霉,所以朝反方向走,不打算凑过去。”


    “然后你就在路上遇到了正盟派出的捉拿你的人手,又将他们塞进了夜香桶。”沈云屏忍不住笑了,“你的直觉倒是很准,比山里的熊还要准上几分。”


    秦嵬哭笑不得:“楼主到底是夸我还是在损我?”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看来是有人想要将段二的死栽赃在你头上。”沈云屏摩挲着玉扳指,若有所思,“我听闻刚发现段二咽喉处的刀伤,正盟就已经收到消息,说你先前在捉月城出现。”


    秦嵬闻言知意:“你的意思是说,早有人准备好将我的踪迹告知正盟。”


    “我是这么想的,”沈云屏颔首,“你那天为什么会去捉月城?”


    “我刚赚了一笔赏钱,又听闻擒恶榜的金额和靶子要换新,索性去那边儿边修整边等消息,”秦嵬如实相告,“所以算是临时起意,当时我身后应该没有尾巴,不像有人追踪的样子。”


    沈云屏缓缓道:“错,你并非临时起意。”


    秦嵬微顿。


    “据我所知,正盟近期从未有过要更换擒恶榜的消息。”沈云屏看着他,“你从哪里听来的?”


    秦嵬思索良久,苦笑道:“……是我刚换了赏金,在外头同样等着领赏的那帮人嘴里听来的。”


    揭榜人因为利益关系,基本不抱团儿,像秦嵬这样独来独往的较多,并非全都互相认识。


    他现在上哪儿找那帮人问明白消息是哪儿来的?


    “如若没有这条消息,你也不会动了去捉月城的念头,”沈云屏继续道,“你已在外飘了数月,赏金赚够了也差不多要休息了,捉月城内白道众多,你熟悉的人也很多,且段若锋常年在捉月城,他与你交好,凭他的关系,你可以最先一批拿到更新过后的擒恶榜单。综合考虑,你极大可能会优先选择捉月城。”


    秦嵬沉默半晌才开口:“看来沈楼主平时也没少关注我的动向。”


    “嗯,”沈云屏大方点头,“我随时都等着伸腿把你绊个跟头的机会。”


    秦嵬忍俊不禁。


    “你还笑得出来?”沈云屏道。


    “比起栽赃陷害后躲在暗处继续耍阴招的人,我自然还是更喜欢沈楼主这样将讨厌我说在明面儿上的人。”秦嵬笑道,“我喜欢当然要笑。”


    毕竟他与八方楼的债务关系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而沈云屏除了往他身边儿插些探子外,从未往死里坑过他。


    沈云屏带着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旋即放开,面不改色道:“这只能证明我也是个好人。”


    “自然自然,”秦嵬不走心地夸赞,“还是个有钱的好人。”


    有钱的好人继续问:“你当日在捉月城与谁一起饮酒吃饭?”


    “没人。”


    “没人?”赶车的插话,“你在捉月城那么多熟人,没朋友陪你喝酒?”


    秦嵬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呃,习惯多问两句,”赶车的绷着脸,“我们楼里就是干这行的。”


    秦嵬不当回事儿道:“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这话令沈云屏的视线挪到他的脸上。


    江湖上无论白道黑道,称赞秦嵬的又何止成百上千,那些人与他称兄道弟,但秦嵬本人好像并不把任何一个当做朋友。


    “不知在秦大侠心里,怎么样才算得上你的‘朋友’?”沈云屏问道。


    “这世上总要有些沈楼主也猜不到的事情。”秦嵬一摊手,“总之那日我的确独自在酒楼里吃面喝酒。”


    沈云屏的笑带了点儿嘲讽:“想必是惯常去的酒楼,订的是常用的客房,吃的喝的也是老几样吧。”


    秦嵬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那套习惯还有什么新意?”沈云屏嘲笑,“每逢赚到钱,便找一家最便宜的酒楼,要一桶热水洗澡,再吃一碗阳春面,喝上店里几坛酒,去最把头的客房睡觉。”


    “我在沈楼主面前真是毫无秘密可言,”秦嵬感叹,“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楼主了解我那样了解楼主,这样才算公平。”


    沈云屏将他的话权当幻想,继续自己的话:“因为你这个习惯,轻易就能在你饮食、住宿的过程里下药,毒你或许还能嗅出尝出,但江湖上迷药种类繁多,无色无味的光是我就能挑出好几种。”


    “知道我这习惯的人并不多,”秦嵬再仔细寻思片刻,斩钉截铁道,“或者说非常少。”


    沈云屏略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这眼神把秦嵬看得略感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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