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这是单独辟出的成人休闲区,供等孩子的家长试滑娱乐,冰面很小,做不了太多滑行招式,但对徐昭这种菜鸟选手足足够用。


    两人缴费换鞋。徐昭在冰面边长吸口气,试探地往上踩。


    “那只脚也上来,”卫鹤清和他双手交握,“没关系,有我呢。”


    小卫老师很会鼓励孩子,口吻亲切得不得了,职业化的一面里又饱藏私心,食指屈起轻轻地蹭。徐昭瞬间完成心里建设,心尖上的恐惧仿佛被软羽毛掸去,他咬着牙抬起了脚。


    一个趔趄后,他被卫鹤清牢牢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看,你站住了。”卫鹤清费力地维持两个人的平衡,“现在扶着我的肩,我带你滑。”


    “好,”徐昭只答应不动唤,闭着眼埋在卫鹤清肩窝里陶醉,“你带我滑。”


    “那你要站好,把头抬起来。”


    小卫老师的鼓励教学让人太受用了,那么柔和的调子,简直是在哄人。徐昭环着他温暖的躯体一点点在冰上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他没有早早认识卫鹤清。


    幸好没有,不然他一定会早早迷恋上他,会没法好好学习,会想和他整天腻在一起。徐昭的狗头边想边滚啊滚的,卫鹤清被他的发茬扎得刺痒。


    “怎么了,还是很怕吗?”卫鹤清呵护地顺着他的后颈抚摸,“那你别睁眼,跟着我的动作去做。”


    徐昭点头,听话地把身子挺起来,脚跟带着脚尖用力,一步一步踩。卫鹤清拉着他的手倒退着引导他,逐渐加速,两人从走变成滑。


    徐昭自然地调节了步伐。


    “很好,非常好,”卫鹤清惊喜于他的适应力,偷偷撒开手说,“继续保持住。”


    然而徐昭一下子把他的手捉住,捏了捏攥回手里:“不许放开!”


    “不放不放,”卫鹤清赶紧顺毛摸,“你脚下别乱,还这么踩。”


    卫鹤清怕他害怕,怕他失去平衡摔跤,而现在的徐昭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很神奇地,他感觉自己就是正常走在地面上,只是比平时更光滑而已,它不冷,也不会突然开裂。


    因为小卫老师,他即使这样看不见地走在任何地方也是安心的。


    两人绕着小冰场一圈一圈地滑,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徐昭跟随卫鹤清的节奏忽快忽慢,学会了点冰提速和急刹。在这场没有目的的教学中,卫鹤清肯定他的声音始终傍在身侧,诱得他慢慢把眼睛打开了一条缝。


    莹白冰面安静地反着光,晃着徐昭闭了下眼,又很快睁开。


    冰面不可怕,依然稳固而安全。


    “小卫老师,”他问卫鹤清,“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滑冰滑得特好,比翔哥还好?”


    “唔,”卫鹤清合理评估,“目前看来有难度。”


    “你怎么不鼓励我了,”徐昭把脸凑过去,“提起翔哥你就对我改变态度。”


    大狗开始争没必要的宠,卫鹤清直接捏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声,心想要是真的不鼓励,我就该说你永远也不可能滑过翔哥。


    徐昭等了一会,等不到回话有点急了,身体也越凑越近,手爪子几乎要把他搂进怀里。


    “徐昭,”卫鹤清故作无奈地叹气,“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严厉的教育。”


    说着他往外搡了搡徐昭,力度很不严厉,徐昭便也有恃无恐,借拈酸的由头对卫鹤清猛贴。卫鹤清现在已习惯了徐昭动不动就要亲密接触,但还是担心被人看到,申斥无果后索性当场训狗,扬手盖在他口鼻上一推。


    徐昭居然不以为忤地趁机吮吻。


    真是要命!


    卫鹤清服了他了,再想凶都有所顾忌,滑远两步,把酥麻掌心背在身后。徐昭见状张开手臂去追他,滑了一步原地停顿几秒,卫鹤清又主动靠近把他扶住。


    气氛温情脉脉,两人即将再度拉扯到一起,这时冰下有人放声叫:“卫鹤清?”


    徐昭和卫鹤清同时看过去,那人“嘿”地一声:“小燕儿,真的是你!”


    十分钟后,三人坐在冰下的长凳上,徐昭在最边上静静倾听,卫鹤清和教过他几年滑冰的少年宫老师挨着交谈。这个老师在当年还有一头茂密黑发,现在额前却已现出m型的谢顶。


    他是卫鹤清滑冰路上的启蒙之师,也是他第一个叫卫鹤清“小燕儿”。在卫鹤清头回下冰后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你哪是鹤啊,分明是只最灵活的燕儿。


    “小燕儿,真是只小燕儿,我就没见过谁像你学得这么快。孩子,以后你跟着老师,别哭也别怕,咱们就把滑冰当作游戏。”


    因为这句话,滑冰虽是无奈的违心选择,却也没有糟到最底。卫鹤清像打过关游戏那样学平滑、跳跃、旋转,一次次摔跤再一次次被老师握着胳膊拎起来,长本事也长个子,慢慢就长成了如今老师口中的“大孩子”。


    快三十了,哪还算什么孩子,可对于旧时光里的故人而言,保存在记忆深处的总是他最稚嫩的一面。卫鹤清和老师畅聊这些年的变化,临北大力发展的旅游业,少年宫的改建扩建,还有他们共同认识的人,那个差点被梁雁飞投诉的舞蹈老师嫁去了鹭江,听说已经成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儿的妈妈。


    “都变了,”卫鹤清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老师附和,突然拍拍他道,“还有变了的你肯定想不到,等着,坐这儿别走。”


    老师站起来走到一边打电话,卫鹤清看着他的背影,手伸过去摸摸徐昭。


    “无聊的话你可以去转转。”


    “不无聊,”徐昭凑近表忠心,“我特爱听。”


    那是与卫鹤清有关的往事,他听得兴味盎然,还可以发散想象。两个人背着老师搞小动作,手勾手地碰头嘀咕,也不正经说什么,卫鹤清耳边全是徐昭呼出的热气儿。


    “小卫老师,别赶我走。”


    这么大的男人没娇硬撒,偏卫鹤清就吃这套,破天荒地在公共场合主动献吻,很怜爱的一个,轻快落在他鬓角。


    徐昭意犹未尽,还想再要,视线侦查范围内的老师正在招呼另一个人过来。


    卫鹤清也看到了。他噌地站起身迎过去,嘴里叫了声“魏指”。


    他们对面的人背着手慢吞吞的,原本很严肃一张脸,在听到这声后神情一下子化开了,变得非常和蔼。


    “我徒弟!”那人眯起了眼,腿加速迈,头犹不敢相信地去向老师确认,“这不是鹤清么?我最得意的小徒弟!”


    就这片刻功夫,卫鹤清站到了他的眼前。


    拥抱、拍背拍肩,挂着一只助听器的胖老头走几步路就得看一眼卫鹤清,好像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徐昭自觉站起来蹲到旁边,把三人位的凳子让了出来。


    卫鹤清被左右簇拥着走过来,挨着徐昭坐下。


    “这是我在省队的指导教练,姓魏。”


    卫鹤清脸有点红,笑着和他的两个老师说话,还不忘抽空兼顾徐昭,介绍的同时手自然地搭在徐昭手上。徐昭反手握住卫鹤清,蹲累了直接席地而坐,看他像个终于回家的小孩儿,家里都是疼爱他的长辈。


    尤其是魏指导,即使没听他和卫鹤清之间的故事,徐昭也能看出个大模样。师徒如父子,卫鹤清说他进队的年龄已经不小,在没太多人看好肯定他的时候,是魏指坚持为他争取参赛机会。魏指比他更相信他的能力,他总说临北的冰面不够卫鹤清驰骋,小燕儿早晚会飞到更大更宽广的平台。


    也因为这样,当卫鹤清真的飞走以后,他不太敢多和魏指联系,开始还会每月通几次话,后来状态每况愈下,他就逐渐减少了联系的频率。他私心希望在魏指心里的自己始终是优秀的,他怕叫他感到担心或失望。


    如今面对着面,这种情怯仍在,卫鹤清的眼神饱含踌躇的濡慕,在谈及退役前后的经历要停顿很久。


    “不想了,”魏指主动拍了拍他,很洪亮地总结,“这些年我们燕儿在外面辛苦了。”


    “真是,”少年宫的老师也说,“北城那地方是大,大了竞争也多。当年你们非给孩子往外送,其实咱小燕儿有这身本事傍着,在哪儿还养活不了自己。”


    “你那话说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队里培养出个好苗子不容易,肯定是想推到更高的平台让他发光发热。你看临北有几个年轻人留下来的?还不都是奔大城市去。”


    “都奔高处去,高处得挤死人。再说燕儿怎么能是你们培养的,那分明是我们少年宫这块沃土给结的种!”


    两个半百老头争辩起来,卫鹤清探着身子不知怎么劝架,所幸嘴仗很快自动平息,归结为一句异口同声的叮嘱:“在外面顾好自己,要待得不高兴就还回来临北。”


    卫鹤清连连答应,又被两人簇拥着走出少年宫。滑冰老师在门口停住,两手挺用力地拍了卫鹤清肩膀几下。


    “去吧,有空多回来玩玩儿。”


    说完他很快又想起什么,问:“对了,你姥姥身体还好吧?”


    一句寻常问候,卫鹤清愣了一下。老师抬手指指冰场外的大窗户,对他说:“你上滑冰课以后,你姥姥几乎每节课都在那儿站着看,刮风下雨也来,站了有个两三年。我们这帮老师都认识她了,她来了就招呼她进来,她总是不用不用地摆手,但会拜托我们多照顾你,说你要是滑得不高兴了就给她打电话,她立马来接你回家。”


    第72章 相信我,你正在好起来了


    从少年宫出来以后,卫鹤清和徐昭被魏指领回家吃饭,现包的酸菜馅儿饺子,热腾腾的,咬一口能溅一嘴汁。卫鹤清好久没吃这口了,开始猛猛一顿夹,后来吃的速度赶不上魏指两口子给他夹的速度,他把碗端开才避免撑破肚皮,还偷偷往徐昭碗里丟了好几个。


    吃完晒太阳唠嗑,临北的午后阳光总是格外地暖。临近傍晚,卫鹤清和魏指告辞,魏指拽着他往他兜里塞红包,师徒俩在门口撕巴,最后钱被塞进了敲门而入的徐昭的衣兜。


    “行,您给我吧,我替小卫老师收着。”


    为给师徒俩单独聊天的空间,徐昭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一进门又相当有眼色地处理“纠纷”,顺带把手中的礼盒奉上。


    这下卫鹤清不推了,手从背后伸过去捏捏徐昭,徐昭捏回去表示不用客气,两人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魏指的眼睛。


    “燕儿,”魏指借口有事把卫鹤清带进了卧室阳台,一番纠结后问他,“你和这小伙子……当年你不是因为和他才在北城队里待不愉快的吧?”


    这误会可大了,卫鹤清连忙解释他并没有在队里受委屈和排挤,又解释他和徐昭认识的始末。说到最后他低下了头,十足赧然地承认他和徐昭是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那方面就是处对象,卫鹤清声若蚊蚋,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搅指头。


    “哦,那就好好处,这东西不就为就个伴儿么。”魏指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得轻描淡写,“小伙子人挺精神,看着也会来事,以后你俩有什么都商量着来,别吵嘴干仗,但真受气了也别忍,咱不惹事也不怕事,有处理不了的跟师父说,我现在这岁数,至少还能再给你撑十几二十年的腰。”


    两人从卧室出来,徐昭又被塞了个红包,鼓囊囊的,比刚才的还厚实。这回他不知道该不该收,一个劲瞅卫鹤清,得到的是句有点鼻音的指示:“装着吧,这是师父给你包的。”


    怎么个意思?好端端的给他包什么钱?徐昭头脑飞转,屡次与正确答案擦肩而过,宁可认为是卫鹤清拜托了魏指教自己滑冰也不敢多想,却在双手接过红包时稀里糊涂叫了声“师父”,歪打正着,赢得魏指非常慈爱的回应。


    “哎,好,跟我们燕儿好好的。两个人好好地过。”


    傍晚霞光漫天,走在街上,徐昭把怀里的红包一并上交。卫鹤清只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另一个推回去,在徐昭困惑得滴溜转的眼神中牵起了他的手。


    好笨的人,怎么这么可爱……


    卫鹤清忍着笑带徐昭沿街走,两人的手缩在袖筒子里系了个结。在他们身侧,前后行人往来不息,谁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也就越走越慢、越走越自在。


    这是去往姥姥家的路。


    “徐昭,我想姥姥了,今天听老师说起那一幕,我一下子就特别想她。她以前是个裁缝,在临街的门脸房给人改衣服,也接定制。我小时候几乎所有的衣服都经过她的手,她还会给我做演出服,往舞鞋的鞋头里缝软布,让我跳着不脚疼。”


    老太太是他舞蹈路上忠实的拥趸,在她的家里,他永远有一大块铺了软垫的空地可以用来起跳和打跟头。小时候他喜欢姥姥家多过喜欢自己家,她是他温暖的靠山,也是他无处可去时最安全的避难所。


    “有一年我生日,是七岁还是八岁,妈妈和爸爸因为给我庆生的事吵了起来,两个人在客厅摔东西,蛋糕从桌子上扣到椅子上,又糊了一地。我被妈妈带去姥姥家,坐在软垫上,听她在另一个房间对姥姥继续骂着爸爸,心里很难过,也很害怕,后来捂着耳朵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妈妈不骂了,姥姥拉着她的手劝她离婚。他扒在门缝上往里看,看到妈妈偏着头朝向窗户,脸上有一行默默的眼泪。


    “姥姥,什么是离婚?”


    姥姥出来后他悄悄地问。姥姥悄悄告诉他,离婚就是两个不合适的人放过彼此,分开各过各的。他听了沉默地没说话,姥姥就把他牵进厨房,关上门,端出买来的小蛋糕插上蜡烛。


    “姥姥说今天还没过完,她来给我补上生日。在吹蜡烛前她要我许愿,我许愿说希望爸爸妈妈早点离婚,她本来在笑,听我说完就扭开了脸。过了会她转过来看着我,说让我重新许一个,她说他们俩的事不该再占用我的心愿。”


    于是卫鹤清重新合掌,许愿自己能在舞蹈比赛上得奖。他问姥姥,如果我跳舞拿了第一名你开不开心?姥姥说当然开心,不过她并不把它当作是她的愿望。


    “那什么是姥姥的愿望?”他听了问。


    “我的愿望是我的小宝能吃饱、睡好、穿漂亮,”姥姥回答他,“每天乐乐呵呵,随自己的心意生活。”


    愿望许完,蜡烛被吹灭,他端着一碟蛋糕、姥姥端着他,祖孙俩站在阳台的窗子前沐浴夜色。月亮高悬在头顶,照着两个人的愿望,最终只实现了一个。


    “现在想起来,姥姥当时抱我已经有点吃力了。她个子挺矮的,少年宫的窗户安得高,她看我跳舞说不定得踮着脚仰着脖,就像我现在看她一样……”


    卫鹤清停了下来,仰头看,浩瀚夜空仿佛从未变过。他的身侧,路边的商住两用楼已被拆除,窗框都拆没了,只剩尚未彻底坍塌的墙体和上面悬挂的一条条拆迁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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