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那么小的人儿,是否知道他将来要独自穿越多少风雨。


    徐昭把脸埋向卫鹤清,收拢双臂,紧了又松。这样的拥抱很容易唤起感觉,在认识卫鹤清以后,在晨起前的梦里,他有不少次都是这样环拥着与卫鹤清相贴,闻着他发间的馨香,身体里澎湃着更汹涌的占有欲。


    现在,他满腔情绪错杂,其中却没有一种属于欲念。愤懑,不知对谁,失望,不知对谁,舆论场是冰层下的深海,浪潮汹涌诡谲,让人很难精准定位到具体的某滴。


    只有心疼明白无二,只对着一个卫鹤清。


    徐昭抱着他,屏幕在眼前亮了,上面弹出则系统消息。他拽掉充电线点进去,把网页从后台清退,满电的手机后盖微微发烫,炙烤着他的掌心。


    那些他再也看不下去的宣泄与投射,曾经恐怖地占据着卫鹤清的一部分生活。


    徐昭心里堵得慌,胡乱划拉,app里的小熊猫未读他的消息。他又划走点进了微信,去通讯录找周翔的头像。


    徐昭给他发道:睡了吗?


    过了会儿,周翔回复:?


    徐昭:能聊会儿吗?


    周翔:???


    不直接拒绝等于同意,徐昭在演绎的追梦之路上练就了这项超绝神功。他低头亲亲卫鹤清的颊肉,起身蹑手蹑脚掩门去了阳台,拨出语音。


    周翔挂断,几十秒后又打了过来。徐昭接起,听他劈头问:“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徐昭老实地答。


    “啊,还知道点儿。”周翔嗤他,“你梦游呢给我打电话?”


    “没有。”徐昭靠墙任嘲,“小卫老师的事,我只能找你。”


    周翔沉默了,片刻后,“嚓”的打火声随电波传来。徐昭省略前因直接从他最近的身体状态讲起,讲两人今晚的对话,讲藏在搜索词条里名为「卫鹤清」的潘多拉魔盒。


    “我怎么早没想过去搜?”徐昭懊恼,“而且我居然都不认识小卫老师。”


    “呵,”周翔笑了声,“正常。不关注花滑的人谁会认识?就算是花迷,熟知的也是那些能站上冬奥赛场得牌的选手。这世上天才的运动员太多,每人的运动周期又就那么长,在十年东十年西的时间长河里什么都不是,最后都会被遗忘。”


    电话那头声儿停了。徐昭望着窗外无灯的夜色,听周翔很慢、很深地嘬了口烟,把话一起吐出。


    “不过小燕儿……他应该被记住。”


    第59章 驴打滚和活神仙


    一支烟接一支烟,周翔告诉了徐昭报道里没有的细节。在那个主力青黄不接的时代,队里在国际赛事上几乎颗粒无收,卫鹤清滑冰时展现出的超强观赏性被寄予厚望,资源倾斜的同时他也面对着超负荷的回报期望,带病带伤参赛是常有的事。有年亚锦赛,他高烧没退拿了金牌,大家更觉得他能压出无限可能。


    就这样,卫鹤清在高强度训练的间隙寻求调整,然而旧伤叠加、积重难返,尤其是跟腱的伤势频发,折磨得他难以安睡。在退役的前一年,他的实际状态已经不适合参加比赛,每每拼尽全力仍够不到理想成绩,他对外有愧,对自己则是既无力又愤怒。


    再后来的一次见面,周翔在他胳膊上发现了新鲜的划伤。


    “当时我一看就火了,问他这是想干吗。他抱着头不看我,说他真的很累。他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对劲了,不知道饿、不想睡觉,摔倒了也不觉得疼。他说他不是想自伤,是想试试自己还有没有感觉。”


    那天卫鹤清罕见地说了很多话,周翔静静地听,看着他把自己的头发越攥越紧。聊到后来,卫鹤清红着眼抬起了头,他问周翔为什么他离更高的水准老是差那么一点,为什么他始终无法取得突破,到底欠了运气还是实力,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他做不到,为什么他总是让人失望。


    “没用!太没用了!网上的人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该死的废物!”


    聚会以卫鹤清崩溃地砸头告终,周翔不顾反抗把他强塞上车,一脚油门开去医院。


    此后半年,卫鹤清的调整里多了吃药一项。


    “小燕儿很不容易,他比我优秀,可塑性和适应力更强,即使状态糟成那样也没自我放弃,所以才会一步步被榨到那种程度。他爸妈、花滑队,这些年他谁也没对不起,真正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现在你出现了,你招了他、让他心动,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必须对他负责,最次也得好聚好散。他身边不是没有朋友亲人,你要敢伤他我绝对弄你,这话你给我记着。”


    “我记着了,”徐昭挨了威胁心却很热,他发自肺腑道,“翔哥,你放心。”


    “操,属狗的你!”周翔突兀低喊,嘶着气对徐昭说没说你,很快又没好气地改口,“就说的是你,以后少半夜打电话发神经!”


    “怎么了?”徐昭一脸懵。


    “怎么了,”周翔冷哼,挤着蹦出四个字,“问贺呈柳!”


    通话“啪”的断线,徐昭边愣神边往卧室走,走到床边,手机里收到贺呈柳发来的信息——


    「有事明天来冰场说,我们真要睡了」


    窗外鸟咕咕叫,叫醒太阳,又是个霞光大好的白天。卫鹤清按掉叫醒他的闹钟在被子里扑腾,从床头扑腾到床尾,被做好早饭的徐昭掏出来抱着,亲了好几口。


    两人同去卫生间刷牙,徐昭满口泡沫哼歌,卫鹤清弯着睡肿的眼拿胯撞他。被撞的人看看镜子,含着牙刷出去,没一会儿拿进包冰袋给他敷眼皮。


    普通的早晨,吃饭、出门,开车先去冰场,可对车上的两人来说,今天又是那么不普通。今天的他们不再是床伴,手牵着手下车,他们是彼此喜欢、比孩子更像孩子的一对傻瓜。


    太高兴了,手忍不住晃,忍不住想跑、想跳。快进商场时徐昭勾着卫鹤清的小指加速,蹦哒着蹿,惊飞几只无辜的麻雀。


    到冰场,手才默默分开。


    周翔正从冰上下来,徐昭和他对视,两个人同时错开眼睛。


    “柳儿今天来吗?”徐昭没话硬聊。


    “不来,”周翔干咳一声,“见他明儿吧。”


    昨晚的电话暴露了贺呈柳,两人看对方都挺别扭。徐昭没有多待,跟卫鹤清脸贴脸地讲了几句告别的小话,卫鹤清把他送到冰场门口。


    摆完手一回头,周翔抱着膀子站在后面,开口就是告状。


    “你家直男半夜骚扰我。”


    “不会吧,”卫鹤清向着徐昭说话,“昨天我们是一起休息的。”


    “啧,你自己看打没打。”周翔举起手机,损他道,“现在他sha人放火你也给他叫好。”


    卫鹤清像听不懂好赖话似的嘿嘿乐,周翔嫌弃又无奈,板着脸推了下他的脑门。


    “翔哥,”卫鹤清被推得坐到了音箱旁的长凳上,他仰脸说,“我做了个重大决定。”


    周翔没说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我的状态不是不太好嘛,也不是不好,时好时坏吧。徐昭提过想带我去看医生,我没应他,之前觉得不严重,你也知道,在队里的时候……”


    前摇太长,周翔道:“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哦。”卫鹤清于是直奔结论,“总之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让自己好起来,我要先去试试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这个周翔还真不知道,他意外地问,“这咨询是管干吗的?”


    卫鹤清鹦鹉学舌,把从英若诚那儿听来的理论讲给周翔,还补充了他自己查找的真实案例佐证。周翔听后指指已经没人的门外,迟疑道:“要话疗找你家那位不就得了。我看他就能起到倾听加反馈的效果,还能共情,多现成的一对一心理按摩师。”


    “不跟他说,”卫鹤清摇头,“我不要把自己的坏情绪和负面经历让他接。”


    “不是,让他接接怎么了?”周翔对卫鹤清超级护直男的行为哭笑不得,手抬起来比划,“那么大个子白长的,你还怕他扛不住?”


    “不,”卫鹤清更坚决地表态,“不让他扛。”


    “服了你了。”周翔空拳作锤在他头顶敲敲,宣判道,“你俩一对极品。”


    卫鹤清听了又嘿嘿笑,周翔摆出不想理他的表情走开,转手把心理咨询的消息发给徐昭。


    消息躺在手机里,徐昭看到时已是中午。这词儿对他并不陌生,昨晚结束通话,他躺下握着手机查了很久,鉴于卫鹤清的状况没有之前严重,对医院又存在排斥心理,昏睡之前他也在心里把解决方案初步定为心理咨询。


    只是去哪儿咨询还有待确定。


    徐昭看了大量有抑郁情绪的咨询者的自述,了解到目前市面上的咨询机构质量参差不齐,好的能有效改善咨询者的身心状态,不好的则可能起到刺激性的反作用。他当然不愿意卫鹤清冒一点风险,筛选半宿,他按接待量、评价和距离等因素综合排序列出十个备选,预备挨家考察,选出最靠谱的那个。


    下午接着排练,一口气排到四点,《雷雨》汇报演出前的最后一遍,每个人都简单试了服装。结束时徐昭已是哈欠连天,收拾得慢吞吞的,陈序元拍了拍他肩膀先撤了,脚步声快如鼓点,跑出剧场还留了串回音响在楼道。


    “这急的。”


    徐昭嘀咕着拎包走人,走到大门口两眼都是打哈欠打出来的泪。冷风吹得眼窝发酸,他闭目缓和,能听到胡同上空鸽群飞过。


    听了一会儿,有车轮滚过巷前,颠簸声中另夹着种磕撞声。


    徐昭睁眼,三轮车屁股从眼前一晃而过。他追过去看,车离得更远了,上面架着个货箱,里面码了几搪瓷盘驴打滚,一看就是最地道的那种,软糯香甜,配口醇醇的红螺茶,是他儿时才有的味觉记忆。


    那时他一手吃一手喝坐在奶奶家门前的石墩上,风吹树沙沙响,鸽哨悠扬,猫儿跳上屋檐爪落嗒嗒,画面和声音串联一气。


    徐昭从困倦中彻底醒了,喊摊主,没喊停,摊主戴着棉耳包骑得飞快。又喊了两声,他拔腿去追。


    家里的小天鹅应该没吃过这个。


    徐昭追着车被溜了三条巷,最后如愿猎到美食。摊主看他跑了这么远挺过意不去,主动问他:“你要小伞不要?”


    纸伞面,小木签,徐昭对着摊主展示的远古装饰品笑得不行。“谢谢叔,”笑却不忘把袋子打开,他宣布,“那我替我媳妇儿拿两把。”


    大言不惭的人先享受世界,摊主闻言赠送了他好几把,戳在点心上看着特别可爱。徐昭直到三轮车骑走还想笑,他在袋子里看了看,拔出一支含在嘴里一抿,抿了两唇豆粉沫。


    这时候,有人叫了声“昭儿”。


    “珲哥?”徐昭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阚璟珲含着笑说,“好久不见了。”


    好久,真是好久,对面的活神仙和这袋子插着小纸伞的驴打滚一样,都存在于旧日时光。阚璟珲是他在筒子楼时期的邻居,两人差九岁,他还是只知胡闹的小屁孩的时候,阚璟珲已经是能演少年天子的大哥哥,戏好,早早混成了路人缘极佳的荧幕面孔,自个儿学业也没耽误,为人大方温和,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那时但凡是他回到筒子楼,楼上楼下吵架的声音都得降个八度。


    “我上大学以后就没见过你真人,”徐昭站近看他,“怎么样,这些年在州山挺好的吧?”


    “好。”阚璟珲被他头顶冒热气的样子惹得忍俊不禁,“这回我待得长,你有的是时间看我。”


    “把你都召回来扣下了……”徐昭擅捉话外音,“是不是民艺又有新剧目要上?”


    “暂时保密,很快你就能知道。”阚璟珲带点逗着玩儿的语气问他,“说说你吧,你这是从徐老师手底下放学了?”


    “嗐,阚导给你讲的?”徐昭反问他,进而假意诉苦,“俩名老头没事老凑一块,给他俩当学生当演员,难啊。”


    阚璟珲哈哈大笑,仿佛又看到了小徐昭给他耍宝的样子。凭借与生俱来的厚脸皮和幽默细胞,徐昭和阚璟珲在筒子楼时关系很好,让既是同事又是好友的俩爹欣慰不已。后来徐昭闹着要学表演,阚璟珲息影去了外地,两人联系渐少,但都能从自家老爷子那儿知道彼此近况。在徐昭孤身摸爬滚打的时间里,阚璟珲旅居、进修,如今偶尔给演而优则导的阚父做做特邀,其他时间深耕话剧,是民艺不占编的重要门面。


    两人打开了话匣,天南地北地聊,过往时光呼呼流过,太阳卷挟夕光,随交谈没入屋檐之下。


    “哥,那改天再聊,家里人等我做饭呢。”徐昭看了眼天色,“你回哪儿去?我捎你一段。”


    “你先走,”阚璟珲说,“我得等爱人做完咨询。”


    “咨询?”这俩字现在是他的min感点,徐昭看了眼阚璟珲背后的赭红色小楼,问道,“是心理咨询吗?”


    “对。”阚璟珲没想到他知道,一面不显山露水地观察他的状态是否需要咨询,一面介绍,“这是民艺内部的心理咨询室,开了挺多年了,但之前不对外开放,所以知道的人少。”


    “那现在外面的人可以约吗?里面的咨询效果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我和爱人都在这儿做过。”


    阚璟珲说着顿了顿,看着两眼大睁、表现得非常迫切需要咨询又不放心的徐昭,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引路。


    “走,你跟我进去看看。”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