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卫鹤清:徐昭,我不是小孩子了


    卫鹤清:我也没病


    卫鹤清:不管是身体还是什么


    卫鹤清:我只是想自己待着


    卫鹤清的消息进来得很快,徐昭正要回复,最新的一条弹了出来。


    卫鹤清:你别再逼我


    徐昭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反反复复,如同一个不识字的人。周翔听不到他打字的动静,刚要抬头去看,便被从天而降的便当袋吓了一激灵。


    “我擦……”


    “翔哥,”徐昭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它,“麻烦你提醒小卫老师吃饭。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了?”


    周翔站起来往外看,徐昭头也没回。他“啧”了一声回头看,卫鹤清从休息间里走了出来。


    “都听见了,不用我传话吧?”


    周翔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无奈,半天等不到回应,干脆把筷子一放:“你在那儿干挺什么,人又没走远。”


    卫鹤清收回视线,不看了,也不说话,默默坐在徐昭刚才坐过的位置。


    “你俩是小孩儿啊?今天你不理他明天他不理你。我不管你和那直男是怎么回事,晚上回去赶紧把话说开,别让他再追你追到冰上玩命,危不危险!”


    周翔替他着急,故意拿话吓卫鹤清。卫鹤清没反应地看着徐昭送来的饭盒,眼一眨,轻声说:“不会那样了。”


    卫鹤清所料不错,那天之后徐昭没有再追着他要和他怎么样。他依然每天中午来送饭,但放下就走,不多停留。他送来的饭都是他亲手做的,热过很香,卫鹤清吃得一口不剩,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什么。


    直到下午,他会在滑完一两节课后被迫把它们吐出。


    胃是种情绪器官,它忠于身体、不忠于大脑。卫鹤清在厕所整理好自己,佯装无事地重回冰面,没人能看出他刚经历了什么。只有偶尔,他在把学生送下冰后独自滑行,会恍然想起徐昭摔倒的样子,他奔过去把他扶起来,听他难过而委屈地诉说想念。他俩像摇摇车一样手拽着手,徐昭对他说:“我喜欢你,很喜欢。”


    原来那是句告白吗?原来他在不知情的时候竟和徐昭谈了恋爱?那墙东西,那个手机,半夜带他看病,彼此交换房间,包子、罐头、红叶……他曾经以为它们是钓他所必须的饵,是他看不懂的却必须予以回报的情趣。他从来没想过,也从不敢去想,它们或许出自一颗爱心。


    等等,卫鹤清转念又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徐昭说他就想“玩玩儿”,这三个字他绝对没有听错。卫鹤清觉得他应当打电话向徐昭问问清楚,却担心自己无法判断真假,因为只要是徐昭说的他一定会相信,可他又是那么不信任自己的感觉。


    从小时候起他的感觉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他舍弃它太久,已经忘了如何使用。


    与此同时,他也害怕面对徐昭情绪的反扑。在两人分歧爆发的那一夜,徐昭扯了很多张纸擦手,下颌线绷着、样子非常受伤。卫鹤清害怕他已经对自己失望,害怕他会说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话。


    他更害怕,通话的结果是他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就要和徐昭分手。


    这些日子里,在知道徐昭是把他当成恋人以后,卫鹤清无时无刻不后悔恍惚。他想和徐昭谈恋爱,那么开朗的人,长得那么好看,喜欢上他是顺理成章。可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作为床伴他尚有身体可付出,作为恋人,他一无所长。与这样的人相爱的好事轮得到他吗?比起现实,它更像黄粱一梦。


    对于美成梦境的东西,他做不到像徐昭那样勇敢追逐,甚至也做不到证实。他宁可停留在混沌的现状里也不想把它戳破。


    所以他推开了徐昭,可惜周围处处有徐昭留下的痕迹,冰场、合租房,超市、公园、马路……卫鹤清走到哪都能想起徐昭,回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慢慢发觉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还是在等着徐昭再来找他。


    这样的心态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矛盾又病态,莫名其妙。


    卫鹤清无处可去了,他骑着小电车在街上游荡,风呼呼吹过,路边没家的小狗叼着塑料袋流浪。天上残叶在飞,鸟儿在避风逃窜,惨白的路灯一盏盏无限延伸。


    「惊雷剧团」的招牌混在其中闪过。


    卫鹤清又骑出去一截,掉头、停车,小跑着迈上剧团门前的台阶。里面亮着光,有人,有热闹声,若隐若现,引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没有徐昭影子的地方。


    卫鹤清站在排练厅门口,英若诚和一众人散在桌子两侧。桌上放着七七八八的吃喝,有人倚坐在桌边,有人单腿跪着凳子,有人直接席地。


    比学校的班级联欢会还随意,人人都是笑着的。


    卫鹤清旁观一会儿,屈指叩了叩门:“我可以一起吗?”


    英若诚最先看过来,站起身,两个离门近的已经挽他进来。卫鹤清听他们说剧团对接的新演出快有了眉目,他们现在正缺人分享快乐。


    “你看看喝点什么?”


    不知是谁问他。一箱子酒水饮料被传了过来。卫鹤清随手拿起个易拉罐拉开,对面的英若诚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瓶子。


    “今天让你赶着了,吃喝管够,但走前你得给我们展示一段。独舞,行么?”


    沿桌一溜听了都起哄架秧,跺脚、吹口哨,怎么闹的也有。卫鹤清耸着喉头喝下半罐,平静地把啤酒罐伸过去,撞了下英若诚的。


    “成交。”


    剧团闹声不停,灯映在液面上被震得直晃,晃成轮月高高挂起,照亮方程剧场围着绿网的楼顶。


    楼里是休息时间,一帮人统一吃着晚饭。徐昭在聊天界面划了两下,熄屏,站起来,把附近几个人的空饭盒装进塑料袋,走出排练厅去扔。


    脚步声在空走廊有回音,没一会儿单响变成二重奏。陈序元跟上来问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我挺高兴啊。”


    “得了吧,好几天了都。你这脸比北城的天儿还阴。”


    俩人扔完垃圾路过洗手池,徐昭偏头看,镜子里的他没有表情。这副死样不怪陈序元会发问,他自己看了都别扭,可肉沉着提不起来,他压根笑不动一点。


    好烦,小卫老师怎么还不召唤他。


    徐昭心里怄死了,每天只要课间他就刷手机,翻烂和卫鹤清的聊天记录也等不来一条新消息。只是静静需要一个人待这么久吗?想什么能想这么多天!杀人不过头点地,有什么都说出来不就好了,干吗又躲他!还说他逼他!


    徐昭越想越难受。因为这句话,他送了饭就走,晚上回去也不敢随便出屋,除了用卫生间几乎不进公区。多少天了,两人一个照面没打,他想卫鹤清想得捶床,门都不关严,生怕卫鹤清找他,可这铁石心肠的就连门也不出。


    真行!真沉得住气!他往水里扔块石头还能听着响儿呢,偏这只天鹅说飞就飞,和太阳一样藏在云后不肯见人。他都把梯子架到云上了,送饭在袋子里留便条,睡前给他发消息,无一不是表示他随时都在的意思,他到底为什么还不找他?


    难道他就一点不想他吗?一点点都不想?不好意思说话可以露个面嘛,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敢贴上去。现在倒好,他日日被动枯等,信息不敢发长,不敢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不敢去找他,剃成秃瓢就是尊活忍佛,快原地坐化了也等不来冷战结束的信号。


    徐昭板着脸走进排练厅。


    排练继续,徐昭和饰演繁漪的女同学搭戏。这个角色在戏里是和他有过不伦恋的旧情人,平时则是被他父亲压迫着的母亲,她的爆发力和张力至关重要。


    走了几句词,徐铭生叫停,单独给繁漪导戏。徐昭站在对面,徐铭生的手一抬他就接词、给反应。


    因为最近持续的低气压,他的周萍有种不似徐铭生版的阴郁压抑。虽然对他的表演并不十分满意,老徐还是暂且放过了他。


    徐昭让自己入戏,进入周萍,尽管他的一缕神思始终游离。繁漪说着他早熟透的词,发泄,对他控诉、祈求,他作为周萍觉得厌烦,负担不了、害怕想逃。


    徐铭生逐句引着繁漪体会她这时的心理状态,该代入什么情绪,徐昭和她对视着,看她突然靠了上来。


    “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


    徐昭退了半步,不知为何避开了眼。她的眼悲怒交夹,很倔,让他有一瞬间想起了卫鹤清。他恍惚而震惊,觉得自己是在被卫鹤清质问——


    也许小卫老师真的只想和他做床伴,只想和他在身体上亲密,是他的表白搅乱了他,搅乱了他们的关系。徐昭稳着情绪说词,回避的,声音有一点抖,发觉接受不了现状的是他自己。他不甘心,他怕卫鹤清说的“别逼他”是指别逼他谈恋爱,可他又实在太想和他做对恋人。


    于是他可耻地逃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要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繁漪这时又进了一步,她问徐昭,“你说,我该怎么办?”


    别说了,别再说了!徐昭几乎是仓惶地躲开。现在她说的每一句都叫他无措,都叫他想到卫鹤清。卫鹤清还好吗?他在等着他吗?只要去堵、只要直接推门进去就能知道答案,就能知道他们的关系该落向各处,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不敢?


    徐昭悲哀地意识到,原来他身上也有像周萍一样如此怯懦的一面。


    第53章 怎么才来找我?


    月升得更高了,墨色夜空下,卫鹤清步子踉跄地走出惊雷剧团。几罐啤酒而已,他没觉得醉,只有点晕,身上热热的,还没从刚才一舞的忘情中平复。


    英若诚送他到门口,他摆摆手目视他进去。


    寒风吹过,外面的天地很冷,脚下砖石变得曲里拐弯,水波一样被吹出了纹路。光照在上面粼粼的,像下了霜。


    这里像是个童话世界。


    卫鹤清循着水浪的韵律走路,走了一会懵懂地踮起了脚,一拍、两拍,用踢踏舞的节奏跳芭蕾。刚才他在几张桌子拼成的高台上独舞,抬腿旋转、端臂下腰,一跃能跃上更高的凳面,一招一式,全是记忆里最美的盛开。


    在举起少儿组金奖的奖杯之前,他穿着姥姥定做的小礼服跳了这支《帕基塔》,台下观众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直到音乐停下、他收势鞠躬,雷鸣般的掌声把他幸福地淹没。


    那些鼓掌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妈妈。


    这次浮起的片段比上次完整,卫鹤清拉紧外套闷头跳着,什么也没想,看着灰色水波一浪一浪打在脚边。


    又往前跳了几步,一颗圆圆的苹果滚了过来。


    红的,很鲜艳,和周遭格格不入,很快又是一颗。卫鹤清弯腰把它们捡起来,五六个揣在怀里,走过去交还给站在灯下的人。


    光闪了一下,卫鹤清直起身子,几秒后叫了声“妈妈”。


    梁雁飞没说话,任由卫鹤清把苹果从裂开的塑料袋里转移到购物纸袋,挽着她,小孩儿一样露出个笑。这是母子俩多少年没有过的亲近,她的背僵了,过了会才闻到酒味儿。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卫鹤清说,“喝一点以后身体好像打得更开了,能跳得更高,转更多圈。妈妈,刚才剧团里的人都给我喝彩,他们说我跳得很好,我觉得也是,我觉得自己跳得比当年要好。”


    卫鹤清两只胳膊挽着梁雁飞,怕她会跑那样,羞怯而讨好地捧着他近日最开心的一刻分享。他的脑子里浆糊似的,反应很慢,被猛地搡开还在絮絮不止。


    “剧团?哪个剧团?你现在不在冰场上班了?”


    梁雁飞打断了他,问话一句句接得很紧。卫鹤清原地眨眼,很迟钝地回答:“还在冰场。”


    “那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句更为厉疾,卫鹤清的太阳穴痛了一下。他扶着头退开两步,梁雁飞的眼神不是欣慰而是审问,紧随着他,扎得他有点醒了。


    “我说,我在剧团跳了场舞。”卫鹤清憨笨的孩子状态消失大半,他的声音淡了下来,“跳着玩玩儿。”


    “玩玩儿,什么年纪了你还玩玩儿。当初放弃跳舞是你自己的决定,男孩儿不合适跳这个,你也不是能跳出头的料。这是早就落定的事,你现在想把它拾起来纯属浪费时间!因为别人夸你两句你还找不着北了,我告诉你,这行当断开不跳就是废了,你别妄想自己还能在上面跳出什么花来,那是做梦!永远不可能了!”


    卫鹤清彻底酒醒,他低头用软件叫车,被梁雁飞喝着叫他说话。


    “这是在外面。”卫鹤清忍耐地看她,“而且我说了,我只是跳着解闷。”


    “在外面怎么了?现在家里还见得着你人吗?电话也不回,是你忘了当儿子的本分!卫鹤清,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的,你学花滑我给你找教练、报私课,一年三四双冰鞋,每双都得上千!我陪你去俱乐部打比赛,把你送进省队、送进国家队,连老家的房子我都卖了,就为了你能在花滑上做出成绩。结果你呢,从进了国家队你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对,最好的成绩不过是摸进奥运会的小组赛,最后落个因伤退役,不过如此!这些我说过你几次?我给你算过这一路的开销吗?你不知感恩还和你爸一样给我冷脸看,我到底哪里欠了你们姓卫的!”


    梁雁飞不顾仪态地冲卫鹤清咆哮,咆哮着,用手推卫鹤清的肩膀。卫鹤清看着这个漂亮女人狰狞的面目,如同曾经对着他的爸爸,她的眉间有几道很明显的竖纹,那是长期积郁发怒皱出的印痕。


    “妈,”他难过地叫她,替她悲伤,“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什么?”梁雁飞怒意未消地反问。


    “你恨我出生,恨我留不住爸的心,恨我偏偏喜欢跳舞。恨我……是个没用的人。”


    梁雁飞的表情凛住了,眼神移开,没有继续逼视卫鹤清。卫鹤清很高兴她在被揭穿的第一时间没有选择继续伤害自己,他也高兴自己今晚喝了酒,能问得出这样的话。


    可很快梁雁飞又看了回来,怒冲冲的,盯他很狠:“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卫鹤清笑了,笑得眼睛胀。他不再说话,等着他叫的车停在路边,替梁雁飞打开了车门。


    “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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