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卫鹤清说完,车里安静几秒。徐昭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随后摊开手托住了他的下巴。
卫鹤清的情绪被打断,投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怕你掉金豆,我接着点。”徐昭一本正经,“现在的金价贵。”
“你上一边去。”
情绪彻底断了。卫鹤清含住吸管默默吸豆浆,余光看过去,徐昭正搓着装包子的塑料袋制造噪音。
见卫鹤清不理他,徐昭装模做样地叹气。
“你说说你们,闻着这么香,怎么就不招人待见。尤其是你,一个卖五块钱,我看你填的什么馅儿……哦,黑椒牛肉,还有笋干和杏鲍菇。”
徐昭捏起半个包子,也不知道怎么晃的,馅儿润津津的让人特别有食欲。卫鹤清肚子里咕噜一声,抓住徐昭的手腕咬了一大口。
一口不够,他三两下把牛肉包子吃完,又去袋里挑其他馅儿的吃。
徐昭看着他吃掉好几半,满意了,低头叼住吸管嗦了口豆浆润喉,开口笑他:“又不是鸽子蛋、夜明珠,几个包子,加起来才多少钱,也值当你说刚才那话。”
“不是钱的事。”卫鹤清拿包子去堵他的嘴,“你让我感受到的好不在于包子本身的价值,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他可以有很多需求的感觉。一种他可以任性、软弱的感觉。在徐昭这里,他不会因为任何情绪而遭遇审判,徐昭的接纳是无条件的。
卫鹤清吭哧吭哧地拆解这种感觉,徐昭安静聆听,在这期间吃完了剩的包子。
吃完他表示认可:“那你没感觉错。你在我这儿就是能这样。”
态度自然,卫鹤清避开他的眼睛说:“所以我才受不了。”
“我不太懂。”徐昭问他,“你的受不了具体指什么?是你不喜欢这样?还是觉得它不能持久?”
徐昭乱猜,卫鹤清统统摇头。摇着摇着他忽然道:“我是害怕。”
徐昭愣了一下。卫鹤清看他这表情就笑,拇指和食指把他的嘴角往起提,提出两点梨涡后又点着戳了戳。
“人很难习惯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不习惯就会害怕、别扭,觉得受不了。”卫鹤清跟徐昭打比方,“就比如一只鸭子,它生活在一片总是电闪雷鸣的沼泽,有天它上岸去了别的地方,那里干爽又温暖,比它原来生活的地方好出太多,可它却适应不了,总觉得肚子底下应该是潮湿的,天上应该轰隆隆响。它其实不喜欢那样,可现在这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反而让它困扰,不知道雷什么时候会劈。”
卫鹤清是在和徐昭聊天的过程中意识到的,人更倾向于习惯熟悉而非好的环境和关系,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病态。徐昭有一会没有说话,卫鹤清伴着沉默吸光了豆浆。
他们两个本就是在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经历不同、个性不同,偶然相遇。卫鹤清呲溜呲溜吸着空纸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又吸了一会,吸管被人轻轻拽了拽。
“不习惯是正常的。”徐昭用另一只手解了他的安全带,“过来,我抱抱你。”
卫鹤清松了口,吸管纸杯连同塑料袋被徐昭一起拿走。徐昭把驾驶座靠背往后调了调,手在自己膝头拍拍。
搞什么,比他还小的人要抱他在腿上安慰,卫鹤清对这样的方式已经不是不适应了,完全就是陌生。他想拒绝,可徐昭的两腿在他眼前岔开一点,腿型直挺、腿面宽平,那只手又大又稳,温度总是熨帖。
“外面有人。”卫鹤清弱弱地说。
“看不到。”徐昭伸过手来,“车窗贴膜了。”
指头真长。卫鹤清握住那只手一跨,移动时后背撞上车喇叭,惊得他整个向徐昭栽去。
徐昭顺势捞过副驾上的毛毯把他罩了起来。
安全感瞬间拉满,卫鹤清不再拘束,轻微顾涌了几下,埋头靠着徐昭。一个驾驶座容纳两个成年男人显得局促,好在徐昭托他很稳,手在他骶骨的位置上下拍抚。
周到、不轻不重,但让人心觉不足。
卫鹤清于是悄悄往起窜,徐昭的手落在了他辟谷上。
徐昭顿了下,附耳吐息:“坏小鸭。”
审判的字句哑哑烫耳朵,卫鹤清闭眼装死,奈何徐昭接下来专往他囤峰招呼。随着温度渐升,卫鹤清很快又受不了了,这次不在心里,因而他作势要溜。
徐昭眼疾手快,重重两下把他拍了回来。
“徐昭。”
卫鹤清瞪他,眼里漾着水,不怎么凶。徐昭陶醉在软弹适度的手感里,放轻力道追了几下,掌心移开肉还兀自晃荡。
两人的呼吸声都沉了。
“小鸭是怎么长大的,给我讲讲好不好?”
徐昭当然不能在这时禽兽,他爱抚地拍拍,很轻很轻,卫鹤清却更难受了。憋着气忍了一会,他直接往前一撞。
两人同时“嘶”的一声。
“讲就讲,”卫鹤清得逞了,昂起头说,“本来我也答应了你。”
卫鹤清的童年其实乏善可陈,没有遭受过暴力虐待,也没有离奇诡吊的经历,充其量只有一个不爱妈妈的爸爸,仅此而已。
“我爸爸是农村出身,早早没了父母,靠亲戚和邻居的接济考上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讲师,人很干练,一路往上如步青云。我妈妈第一眼见他就爱上了,听姥姥说,那是种不能自拔的痴缠,爸爸拒绝,妈妈越挫越勇,这样持续了两年,他们奉子成婚。”
婚后五个月,卫鹤清出生了。他对于父母共同存在的那段时光记忆甚少,只记得爸爸总是住在学校宿舍,很少回家。偶尔他回来了,家里的氛围就会变得古怪,妈妈喋喋不休,忽而从热情得过分变得歇斯底里。她推搡、咒骂、摔东西,爸爸始终很沉默,等一切平息后两人分房而居一两夜,爸爸离开,一切周而复始。
“那小鸭呢?”徐昭对这个故事有独特的关注点,“他们吵架的时候,小鸭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卫鹤清怔了怔,眼珠子往上移,“他就站在原地。”
冲突爆发的时候卫鹤清孤身立着,他去拦过,被当成出气筒打过几回就学会了独善其身。吵完架家里狼藉,他默默扶着和他一边高的扫把打扫,被妈妈看到、抱回屋,他又要做一个情绪垃圾桶,承接两肩愧疚悲伤的泪水。
而在其他时候,他还要负责去学校找爸爸回家。他一点也不想他回来,但妈妈想要,他每回都还是去了。他去十次只有一两次能领回来人,领不回来的时候,他就要领受妈妈的失望和迁怒。
“我记得的就这么多,也没什么好讲,我在那个家不太有存在感,大多数时候不怎么说话,自己和自己玩儿。印象中爸爸和我很少单独相处,除了我去叫他回家,剩下就是我病了他会来房间看我。再有就是他喝醉酒被送回来,妈妈要我照顾他。”
醉酒的人像一块钢筋,卫鹤清推不动,就在地上铺开床单让爸爸躺好,给他拍背、擦秽物、冲解酒的水,满屋酒味里他坐在床单一角,妈妈在门外指挥。妈妈说他要和爸爸建立好感情,他要乖、要懂事,这样爸爸就会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他们母子。
“对不起,”徐昭听了难过地搂紧卫鹤清,“我上次喝多也让你照顾,你当时害不害怕?”
害怕什么?卫鹤清笑徐昭太傻,他从小照顾人习以为常,那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徐昭看着他自豪的样子胸口堵得慌,心想那个年纪的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是在胡作非为,在上房揭瓦,在看徐铭生和文尔恩爱,在做个讨人嫌又有人爱的孩子。
反正不是去照顾大人,也不用违背本心本能当崩裂之物的黏合剂。
这太超过了。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该负担的责任。
“以后我不喝多,万一喝多你也不给我开门,两次我就记住了。”
徐昭教卫鹤清对付自己,卫鹤清听着新鲜,笑嘻嘻地解他的扣子玩儿,并不当一回事。徐昭见状在他腿根的肉上捏了两把,没舍得用劲,卫鹤清觉得痒,反而笑了起来。
“小卫老师,你很棒,真的很棒。你在那样的环境里从小鸭长成天鹅,如果换作是我,我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
“天鹅?我?”
“是啊,我第一次在冰场见你就觉得你像只天鹅。很美,很耀眼,满冰场我就看得见你一个。”
卫鹤清不说话了,专心解徐昭的扣子,解一颗又系一颗,窥布料下的纵深风光。这会他心上麻酥酥的,腿也有点麻,但不忍破坏气氛,便只小幅度地挪了挪。
“怎么不舒服?”
徐昭问他,眼神直白分明,含有鼓励。卫鹤清还是不说话,孩子似的不想说,他又磨蹭地挪了两下,腰被往低一按。
“说出来。”徐昭命令,“你的需求我都想知道。”
控制的肢体语言,说出来的话却有祈求。卫鹤清浑身的毛孔兴奋地张开,他涩声道:“腿麻。”
徐昭点头,臂上一个用力,顷刻间叫卫鹤清改为侧坐。卫鹤清在短暂的失重中夹了下腿,仰头看徐昭,简单说:“脸,我要亲。”
徐昭有求必应,忍着再度挺立的反应被亲、也亲人,手在卫鹤清囤侧安抚地拍打。
“以后跟我就这样,要什么都说出来,不痛快也说出来。小卫老师,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说你受不了了,可你别怕,从旧习惯到新习惯总需要时间适应。我不能保证自己做的都让你满意,也不能保证跟你没有分歧、争执,但我能保证你的需求和感受在我这里排第一位,我会事事以你为先。”
卫鹤清的鼻尖被亲了一口,他上手揪住徐昭的领口,听徐昭让他现在试试。卫鹤清脑中混沌不清,说他要一片最红的红叶做标本,还要徐昭背他,徐昭听到一条就欣慰地亲他,问他还有没有?
“我还想吃罐头。”卫鹤清说,“水果罐头,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儿生病都有。”
“那我家小孩儿也有。”
理所当然的回答,吻也落得笃定。卫鹤清有些飘飘然了,似乎又烧了起来、又在失重。这个时候,他好想告诉徐昭他现在真正想要的是和他欢爱,不为履行床伴职责,也不为回馈,只是单纯地渴望,想要他们的身体和心一样更加贴近。
“还有吗?”
徐昭这时问他。卫鹤清仰望徐昭的脸,温情脉脉,情人的偏袒叫他甘于溺毙其间。可他心底又恍惚生出新的怕,怕他的爸爸也曾这么看过他的妈妈,怕他适应了新习惯,新习惯又会因为关系瓦解被迫沦为旧习惯。
明日漫漫,不敢深想。卫鹤清以衣领为据点登高献上一吻,强行结束无止境的欲念和忧思。
“先这么多。”他垂着眼说,“徐昭,我们慢慢儿地来。”
第44章 宝贝儿,什么指示?
两人腻了片刻,车向雨山开去。卫鹤清坐回副驾,头一挨玻璃就着了,再醒来,窗外天亮,枕着靠垫看出去,山头焰红似燃。
身侧有光闪。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眼去盯。
“我拍你了,”徐昭主动交代,把手机递过来说,“就几张。”
卫鹤清随手扒拉,一翻一翻看不到头。镜头里他很放松地张着一点嘴,脸肉被挤得堆起来,像只新出炉的包子。
“删了。”
“我不。”
看来也不是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徐昭把手机拿走,卫鹤清憋着笑看他,没几秒徐昭又把屏幕伸到他眼前。
“给我留一张。就留这张你褶眼皮儿的,求你了。”
眼皮上带褶的卫鹤清更像包子。他放大看了看,乐着说:“拍的什么呀。重拍。”
口风变了,徐昭立马领会,开心地举起手机,卫鹤清把胳膊缠上去用力一掰。
徐昭的脸入了镜。
“我也拍?”
“嗯,”卫鹤清亲密地挨着他,“我想和你一起。”
这还有什么说的,两人的首张合照,意义非凡。徐昭笑得眼眯成了两道缝,按拍照键的时候手都哆嗦。
拍完卫鹤清歪着枕回去,鞋尖轻踢他脚跟。
“上山,开路。”
美人斜卧,他不能欣赏只能开车。因为不想卫鹤清吹风,两人放弃步行,走雨山的车行道上山,盘曲弯折,宽度堪容两车并行。
晨间露气重,徐昭开得不快,这个点没有游人,只有一树树红影浮掠而过。黄栌、槭树、火炬树、元宝枫,红有不同的形状和深浅,中间夹着圆圆的柿子,鸟儿竞相啄食。
窗外朝阳初升,挑破霭霭雾气,弥补了他们错过镜湖日出的遗憾。
拐过数重弯,车到半山腰暂停。两侧峰壁围就了一个香炉形的观赏视角,对面是熄灯后的星天外公园,隔着如烟云雾,宛若铺开的阵图。
两人下了车。徐昭拍照,卫鹤清被毯子裹得只剩双眼睛。他把鼻子露出来吸闻,空气清冷甘甜,还有股朦胧的阳光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