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徐昭一个箭步站到卫鹤清对面,屈膝蹲下,很小心地凑近去看。
卫鹤清雪白一张面孔,连唇色都白,眼球在眼皮底下顶着滚了几圈,从鼻腔里哼出声“嗯”。
很弱的音儿,不细听几乎听不到。徐昭心里发急,不确定卫鹤清还有没有意识,单臂绕过他的腰直奔膝弯,胳膊卡着臀腿把人兜高一提。
卫鹤清这回连哼都没哼,头靠着徐昭,只有下唇痉挛似的动了动。
“先吃颗糖。”徐昭拉开抽屉,剥糖往卫鹤清的嘴里喂,“含着,我带你去医院。”
糖球很轻易地滚了进去。卫鹤清蜷着舌尖去够,尝到甜头眉头松开几分,没睁眼,合着眼皮嗦味儿。
嗦了没两秒,糖球被吐了出来。
徐昭正拿手机打车,不明物体砸在手背上又滑向虎口,他下意识翻掌接住,听见一句:“不去。”
糖球黏在掌心,卫鹤清眯眼看他,眼皮微微泛红。
“不去医院。”他对徐昭重复。
这样的姿势情态与梦中所见无二,唯独不同的是卫鹤清受伤的神情。徐昭也算演过不少话剧本子,哭哭笑笑歇斯底里,他不是没接过对手演员崩溃痛苦的戏,可那都是演出来的,不比此刻的这双眼,含怒、含耻,倔强至极又极端克制。
一眼如炬。
徐昭没接住这一眼,愣了几秒后把糖吸进自己嘴里,顺着卫鹤清说:“那就不去。”
卫鹤清的眼形变软了,他没作声,人也软了下去,像脱了壳的蚌。
“小卫老师是累着了是不是?”
徐昭颠着卫鹤清走到阳台上,蹙着眉,拼命想还有什么哄人的话可说。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过于复杂棘手,那个yue……炮为主、恋爱为辅的app没教给他多少有用的玩意儿,而他真的抱在怀里哄过的又只有爸妈家里的小京巴。
他有心无力,有力无处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累着了,不是生病。我们在家歇歇就没事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挺郁闷地闭嘴托着卫鹤清转了个圈。午后的阳光裹缠在两人身上,卫鹤清被静静晒化,被晒得眼皮发红发烫。
“对。歇歇就好了。”
卫鹤清还被晒出了莫名的委屈。他伏趴在徐昭肩头,没力气顾及直与弯之间合适的身体距离,短暂地拿徐昭当了可以倚靠的新壳。
他合起眼呢喃:“我没生病。”
卫鹤清呢喃着化开在阳光里,昏昏睡去,重返两个小时前的冰场。那时他刚结束一节小课,送孩子下冰,险些被一部伸过来的手机怼到脸上。
“小卫老师,我看过你的比赛!”手机后面的人脸洋溢着兴奋,“那天你一做燕式滑我就把你认出来了,御风的青燕,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嚷得大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它们从冰面上汇聚过来,全部集中在卫鹤清的身上。卫鹤清挡开手机把那人请到一边,礼貌而机械,谢绝了他并无恶意的访谈邀请。
“就五分钟,几个问题。”那人被拒绝犹不甘心,又另提要求道,“那你给我签个名总可以吧?”
到这时卫鹤清已经口干舌燥,像发烧那样出虚汗、打冷战,全靠死命掐着手心维持镇定。周翔出来替他把人拦了,熟练地搭腔岔开话题,卫鹤清转身面向冰场,四围的照明灯也像一双双眼睛。
热切,期待,支持,虔诚。
锃亮锃亮。
如同带着强闪,卫鹤清在目眩的同时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从天灵盖一路炸响下去,让他武功尽失、望而却步。
可身后那人在说:“周老板,你这儿不但卧着鹰还藏着燕,难怪生意一直这么红火!”
前狼后虎,卫鹤清无路可退,咬着牙冲上冰面又带了节小课,再下来没坐稳,一屁股从换鞋凳上跌坐在地。
“鹤清,看着我。”周翔扶住他的肩膀,“下午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卫鹤清点头,借周翔的力站起来走出冰场,一路淡然无事骑回小区,等锁了车才觉脚底发虚。
眼前也昏沉起来。十几米远近、几十级台阶,卫鹤清硬是花了二十多分钟才走完,躯壳沉得不像话,每一次的前进和抬升都是在挑战极限。
打开家门,卫鹤清的喘息已经像拉风箱般呼哧带血,人扑在次卧门前,完全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撑起这身筋骨。
完蛋了。
糟透了。
卫鹤清的心重重沉了下去。这种站不起来的感觉,这种失控濒死的感觉,全都指向他已经熬过去的东西。
无数双眼睛在里面幽幽地环视着他,冷漠,失望,怀疑,厌弃。
至暗至冷,死灰复燃。
抱着手臂蜷缩着醒来,眼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床尾堆着衣服,地上堆着杂物,阳光耀眼金光灿灿。
这不是他那个整齐清冷的小北卧。
卫鹤清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胳膊没劲,人“砰”一声向后撞上床板。
“怎么了?”
徐昭旋风一样刮到他眼前,半蹲着仰看他,拿手垫在他的脑袋后面揉。
“小卫老师,我不放心,要不咱还是上医院看看吧。”
卫鹤清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脖子先往一旁闪躲。这样的接触和谈话亲昵有余,他自觉和徐昭还没熟到这个份上。
可惜他没躲开。徐昭托着他的后脑勺不放,样子挺固执也挺不开心,像只遭主人无端嫌弃的大狗。
“我没事,”卫鹤清只好向他解释,“只是没睡好,再加上有点低血糖。”
说话时卫鹤清的眼睛打飘,徐昭默不作声,把一看就不常撒谎的乖孩子塞回被窝,撕开颗糖举到卫鹤清嘴角,心里怄得要死却不舍得拆穿。
卫鹤清看了徐昭几秒,偏头把糖衔进嘴里。
舌尖碰到指尖,只有一霎,温软滑溜。
“再睡会。”徐昭拿手背贴了贴卫鹤清的额头,“我就在客厅,有事喊我。”
卫鹤清往下躲了躲,下巴颏卡在被子边缘,显得他比平时还小还乖。
“那个,我回我屋里睡吧。”
乖孩子卫鹤清透过睫毛看徐昭,不知道原因,用的是打商量的口气。徐昭听了直接从被子底下拽出他的手腕,握在掌中纤瘦一副,没有多少热度。
“不舒服就别折腾。”徐昭说得不容置喙,“我这儿阳光足,你闭上眼,暖暖和和睡一觉。”
说完他把卫鹤清的胳膊放回被子里,盯着监督卫鹤清合眼。现在他的胸膛里其实憋着种冲动,他想夹///着卫鹤清的舌头要他把自己剖开,要他把刚才打着梦颤的呓语一句一句说清楚,哪些是惶然,哪些是愤怒。
他都想知道。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知道。
在他心里,卫鹤清这个人早晚都是属于他的。由内到外。
徐昭最后什么也没做,带着无知的心疼阖门而出。门上被开锁师傅卸下的旧锁还没换上新的,现在是个能看到外面的大洞。
卫鹤清睁开眼,和徐昭隔着洞对上视线,赶紧闭上眼当没看见。
今天的徐昭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一闭眼脑子昏昏,卫鹤清没力气总结这种不同的好与坏。他只本能地把脸偏向阳台,没睁眼,隔着眼皮感受从窗帘缝隙投进的阳光。
光是热烘烘的,能把黑暗熏出一点暖黄。
光也是奢侈的,想拥有它有时要用金钱折算。
而北城就是打在它下面的一枚鸡蛋,被它晒晕了边,一层一层往外摊开。很多的街道环路,很多的高楼小区,它们在鸡蛋里不过是一片不起眼的组织物,人就更小,只是其中一个不能被察觉的气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座城市容纳着数不清的气泡的繁盛和湮没,每分每秒。
失去方向的人困在里面,找不到该往哪儿飞。
睡去再醒,阳台上的光已经归于冷清,卫鹤清翻了个身坐起来,抱着膝盖发怔。
房间里干净但杂乱,堆着许多东西。
睡了饱饱一觉,这次他稍坐了坐就醒了神。卫鹤清掀开被子挪到床边,看到床头有碗鸭子形状的西瓜,旁边是一杯插着吸管的水。
又是鸭子,卫鹤清现在都忘不了那晚大鸭子边跳舞边掉毛的场面,一眨眼历历在目。他撇着嘴喂给自己两只鸭子,搁下小叉,端起天鹅杯喝水,一口酸甜入喉,凉凉地沁了下去。
屋外徐昭打开冰箱找东西,脚步停顿一会,又进了厨房。
卫鹤清一口气消灭完一大杯,枕着自己的胳膊没有下床。这会儿出去他必然是躲不开徐昭,不仅躲不开,可能还得向他说声谢谢。
谢谢他的床,他的西瓜,他的甜水……
卫鹤清的脸颊有点烫,心里有点痒,甜味黏在心肝脾胃里消不掉,撩得他有点胡思乱想。他拿指头拎着徐昭的被子掂了掂,上起下落,忽地丢到一边。
他大约真的是太寂寞了。
卫鹤清抓起手机,消息列表只有周翔发来的未读,问他“到家没有”。他回复完在联系人里滑着看了几回,想找个人聊天,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来。
客套的话太浅他不想说,想说的话太深他张不开口,有些心事面对熟人反而难以成言。
卫鹤清对着屏幕犹豫一会,点开一个他曾经频繁使用的app。那时他刚模糊确认了自己的性向,心里很乱,于是每天在上面戳陌生人聊天,有时遇到聊得来的还会打语音说些漫无边际的话,一夜一夜,放任自己在不同的树洞间沉沦。
直到有个人通过聊天里的蛛丝马迹找到他,在楼下堵着给他送花,闹了好大一场。
天翻地覆。
他解决好之后与过去告别,搬到这里,接受自己喜欢同性的身份继续生活。那个app被他作为迷茫时期的镇痛剂封存,没再登陆。
镇痛剂是有成瘾性的,治不了病根,只能带来虚幻的安慰。卫鹤清深知自己不该再对它寄托希望,但手不受控制,已经点进了最新的聊天框。
对方用着初始的系统默认头像,简介空空,主页空空,发送的内容也简洁,只有「你好」二字。
很神秘,这种神秘令卫鹤清心安。他想也没想,当即回过去一个「你好」。
第13章 是小熊猫,不是小浣熊
等了一会,手机那头没有回复,卫鹤清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台地面的快递盒绊了一溜够,回身又踩上成团的外套。
他站稳四处看看,躬身把空纸盒摞成一摞,捡起衣服裤子搭上胳膊。
“小卫老师,你醒了吗?”
这时门被叩响,卫鹤清巡视着应了一声。徐昭推开门先往床上看,接着直接闪现,接手卫鹤清臂上的若干衣物。
“这些是要洗的。”徐昭勾着脚把纸团踢到垃圾桶旁边,“椅背上是正穿的,床上的是洗完还没收进柜里的,看着乱,其实都有地方。”
徐昭越说越小声,没法给卫鹤清解释这个屋在他看来是乱中有序。无论是床上、桌面还是柜子里,虽然堆得很满,真要找什么他一摸都能摸出来。
但这显然不是卫鹤清的生活方式。同居了这段时间,徐昭早看出卫鹤清是个极规矩的人,不仅注重整洁,对物品的摆放也遵循一套近乎强迫的秩序。之前他每次进门都会在鞋柜前弯腰停留,徐昭观察几次,惊觉他摆的是自己的鞋子。
鞋头冲里,左脚在左右脚在右。徐昭发现后把屏保改成了鞋的照片提醒自己,在公区活动也会注意,尽量不破坏卫鹤清的劳动成果。
他想给小天鹅留个好观感,奈何随性惯了,一回屋便放飞自我,哪顾得上是否败絮其中。
早知道就趁刚刚把屋里收拾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