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车开始颠簸,车篓磕楞楞响,卫鹤清向前撞上了徐昭的后背,还没坐直又险些侧翻。


    “路颠,你抓着点我。”


    徐昭攥住卫鹤清的小臂从自己腰后绕过来,听着好心好意,实则却故意往不平的地方骑。卫鹤清的脑仁快给晃散黄了,根本没识破这人的坏心眼,半闭着眼道了声谢,拿始作俑者当了救命稻草。


    徐昭心里别提有多美,但也喜忧参半。他的身体对卫鹤清的触碰十足敏感,眼下被人家无意识地抠住了腹肌,得转移注意力避免擦枪走火。


    “小卫老师,你往胡同的西北角看。”徐昭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是说话,“那儿最高的树是棵泡桐,被雷劈过,树干空了一半。当时我还很小,来胡同里玩的时候听人说它活不成了,谁知有楸树种子偏就落进它的树干里渡了冬,来年长芽,之后越长越盛,现在每年春天都半白半紫,成了这条胡同的奇景。”


    卫鹤清闻言睁眼。胡同里少灯,那棵冠大如盖的树虬枝举墨,看不出翠色,也很难想象它是由两棵截然不同的树种形成的共生。


    他睁着眼由远往近看,瓦房顶趴着几只猫,砖墙头蔷薇攀立。巷子里偶尔有大爷经过,还有小狗抬起腿在轮胎边上撒尿。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卫鹤清反应过来的同时,徐昭把车刹停在一方院外。


    院墙上四个字:戏比天大。


    “这是民艺在建的方程剧场,明天我就在这儿报道,以后也在这儿演戏。”


    徐昭往里指了指,里面的建筑漆黑,一半罩着绿网。


    “进去先上课,四个月上到年底,不淘汰,但有打分考核,通过的人能参演剧场建成后的首戏,听说会是个大群像,每个人都是主角。我们这行里有句行训,叫‘只有小角色,没有小演员’,可但凡学了表演的,又都想当大演员,想担重戏份,想站在台上被人看到,看的人约多越好,站的位置越醒目越好,没有例外。”


    徐昭奔的就是这个。当初从近万人里层层过筛,他为的是能挤进民艺,等进了民艺他又想得高分、演首戏。不管能不能实现,他要的永远都是美的、好的、耀眼的,不惮于碰壁,也不羞于坦诚。


    这是卫鹤清遗失已久的热忱。他自己波澜无侵,却在今晚第二次因徐昭动容。


    “今天我演得好吗?”徐昭看着他问。


    卫鹤清点头,徐昭又问:“真的?”


    卫鹤清没再点头,他和徐昭对视,发现这个热乎乎能感染人的家伙其实有点对明天打怵。


    这一发现让他心生顽意。


    “你演得很好,”卫鹤清话锋一转,“就是芭蕾舞跳得不够标准。”


    “你眼真毒。”徐昭听笑了,“我打学表演开始就属形体最差,老师以前总说我的两条腿跟刚长出来似的。”


    “嗯,你出场时候跳的那几步是这样的……”卫鹤清回忆录像给徐昭复现,“脚尖没绷起来,腿像瘸了。”


    徐昭大笑不止,插着兜装出点不服气的样子。


    “别光学我,你跳一个好的我看看。”


    跳就跳,卫鹤清见四下无人,退远几步站定起势。徐昭勾着嘴角看他,眼神像看个最心爱的小玩意儿。


    可下一秒,卫鹤清的脚尖倏地绷直,脚面和腿平直一线,整个人好似被凭空提起。


    他迈开腿跨跳,脖颈高昂,手臂画弧、旋转,每个动作都是徐昭在台上的表演,也有憨态,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轻盈灵动。


    太美了,美得太过惊艳。几个动作舞毕,徐昭已经呆了,眼睛直直的挪不了窝。


    卫鹤清把脚跟放回地面,不跳了,被他看得不知所措。


    “徐昭?”


    卫鹤清叫他,看他不应声,又拿手在他眼前晃晃。


    “小卫老师,”徐昭痴痴地叹,睫毛一眨,在暗影里显得深长,“刚才跳舞时你一直在笑。”


    第10章 流鼻血了……


    卫鹤清的笑让徐昭魂牵神萦,这晚躺下,他破天荒没做春梦,只在入睡后看着卫鹤清翩翩起舞,如在云端,相当纯洁。


    舞的人忘情,看的人也投入。徐昭流连梦境不愿醒来,第二天错过三个闹钟,一路狂骑差点迟到。


    实验剧场迎着朝阳初照,楼体润润的像刷了层蜜色的糖浆。


    徐昭三步并两步冲进楼里,登记,沿新刷的地标指示进了排练厅。这栋建筑在上世纪末是个老式歌舞团,后来又变成过仓库和员工食堂,一年前被民艺剧院收购,正随着确定要尝试的实验新剧方向进行改建。


    改建预计年内完成,排练厅所在的楼层已经装修完毕,墙上斑驳尽褪,两面干净的镜子极大地延展了室内空间,能照见每个学员的表情和窗外绿意。


    徐昭自觉站到学员中间。左右看看,加上他一共来了十五人,穿着、年龄、状态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历经千辛万苦通过了层层筛选,要在这儿重新变成一张白纸。


    没人主动说话,徐昭就负手站着,眼盯对面的镜子,目光却打了个弯瞄向门口。


    耳朵里有踢踏的脚步声,很快第十六名学员进入厅里,平眉一扫,在人群里寻找站位。


    徐昭和他对上了眼,向窗边挪出两步。


    那帅哥会意,顶着肩一步三摇地站过来,冲徐昭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


    徐昭低声问他。没等到回答,外面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听着稀里哗啦,来者不止一人。


    差两分钟九点,孟北领着三位老师进入排练厅。这三位都是话剧舞台上的前辈,也是这次学员班的主教老师。


    孟北一一向大家介绍,学员鼓掌回应,逐渐有了轻微的兴奋和骚动。


    徐昭也鼓掌,心不激动反而定了下来——


    来的人里没有徐铭生。


    徐昭唯一忐忑的就是这个,怕教课的人里有老爷子或者与他相熟的长辈,怕自己会因此受到特殊关照。


    现在来的全是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的生面孔,徐昭终于能放开手脚。


    孟北在前面简短讲话,欢迎新同学,并介绍开班目的、课程安排和考核方式。徐昭对领导讲话有种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但这回却听得认真,尤其是当孟北发表关于实验新剧的见解:


    “实验剧是区别于斯坦尼体系、融合先锋派和荒诞派的戏剧类型,兴起有三四十年,但因叙事手法离经叛道,过于依赖西方经验,导致其脱离广大观众的观赏习惯,一直未得到理想发展。”


    “而我们现在所提出的实验新剧的概念,则是保留符合国人审美偏好的表达形式,立足本土融合创新。内容上在老剧翻排的同时不断发掘新剧本子,形式上探索小剧场演出并增强互动性。”


    “这是民艺为拓展传统戏剧边界所行的改革,也是与市场、时代更好接轨的必由之路。这条路充满未知,怎么走、能走多远,取决于你们及未来的新民艺人。”


    孟北说完,排练厅里有种热血暗涌的氛围,人人都怀有憧憬。班主任秦立新趁此机会安排学员进行分组,以组内合作和组间竞争的方式快速熟悉。


    这是新团队破冰的惯用套路,老套但好用。学员里年纪最大的汪扬自荐做组长,他有不少影视作品傍身,是个挺有实力的配角专业户。


    徐昭等了一会,见无人再站出来,就认领做了另一个组长。


    组长有了,组员自愿组队,有几个认识汪扬的朝他站过去,徐昭拿眼在剩下的人里释放匹配信号。


    这时大家都不免拘谨,最先接下橄榄枝的是他身旁的帅哥。


    “组长,带我一个。”那人抬起右臂,以击掌的方式和徐昭一握,“我叫陈序元。”


    两组陆续分好,此时银汇商场的顶层有光透过玻璃顶洒向冰面,上面的卫鹤清正在给这节课的学生示范燕式滑的分解动作。


    “扶着挡板,双肩打开,背放平,滑足立稳,微微向前伸……对,你能感觉到后腿筋在拉伸。现在保持住,把浮足往高抬,高过屁股……”


    学生是个因为喜欢来自学花滑的成人,柔韧性不错,能很快领会卫鹤清的指令。


    “很好。现在来试试原地屈膝再伸直,做的时候左肩和左臂同时离开围栏,背往下沉,去找肩胛骨向脊椎靠拢的感觉。”


    卫鹤清给学生示范,漂漂亮亮起身后又去调整对方的身体角度。学生在他的指导下感受蹬地抬腿和塌下脊背的顺序,慢慢学着掌握平衡。


    每节学习新动作的课程都难免枯燥,但这又是必不可少的。卫鹤清把拆解出的步骤不厌其烦地让学生重复,脚怎么站、腿怎么伸,全都有章可依。


    等这些学得差不多了,学生尝试着滑行,卫鹤清在一旁跟着他,手臂半抬准备保护。


    进展比预想中要好,学生能比较标准地完成动作,只是坚持不了太久就打晃。


    “太累了,滑一小截我大腿都酸。”学生扶着膝盖又高兴又不满足,转头向卫鹤清道,“老师,你能给我示范一次长滑吗?”


    这动作对卫鹤清是小菜一碟。他踩着冰刃倒退两步,没什么准备步骤,一蹬地便溜了出去,单腿高抬,双臂后展,身子向冰面贴去。


    一次燕式能持续五六秒,稍作调整又是一次,卫鹤清在人群间隙穿梭,自由得像飞燕点水。


    原来这就是燕式,燕式的燕就是飞燕的燕。如此直观。


    学生站在原地叫好,其他滑冰的人也被他吸引,卫鹤清以手够着浮足滑行数秒,被不知哪来的光一晃,耳朵里忽然起了杂音。


    “嘶——”


    卫鹤清收势站稳,凭借过硬的职业素养才没露馅。


    饶是这样,带完这节课的卫鹤清下冰后已是冷汗满背,身体里有根贯通上下的筋疼得难耐,他握着手机喘气,嘴唇比冰面更白。


    徐昭在五分钟前问他:我下课了,晚上你回来吃吗?


    卫鹤清哆嗦地打字:回


    卫鹤清:想吃,减脂餐


    这是相识以来他头回对徐昭提要求,甚至不等人家询问。卫鹤清心觉自己这样很无理,想把信息撤回,手却不听使唤。


    徐昭:没问题


    徐昭:我给你做个改良版的


    徐昭:保证好吃


    算了,看来不用撤回了。卫鹤清被徐昭的回复稳稳接住。他站起来去找周翔,周翔只看了他一眼就说:“回去吧。回去好好歇歇。”


    “翔哥,我没事。”


    卫鹤清是想说他要回去,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这一句。


    “那也歇歇。”周翔握着他的手肘用了用力,“我和你说过,最难的时候早就过去了。你没事也能歇。”


    没事也能歇,可是他能去哪儿歇?过去他把冰面当成安乐窝,从一处去往另一处,一年几回的迁徙,从不觉得是在漂泊。


    而今落脚地变得不再稳固,他扇动翅膀想逃,才发觉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候鸟最终飞回了合租房,一进门,香气兜裹着温度袭来,地上徐昭的两只鞋分得很开,一只放哨一只站岗。


    徐昭探出头冲他笑笑。


    卫鹤清挤出个笑作回应,拿脚尖把鞋踢正,洗了手打算去厨房帮忙。徐昭看他进来直接递过去一盘菜,卫鹤清放到餐桌后又是一盘递出来,他很快沦为传菜的小工。


    菜齐上桌,又是有碟有碗,沙拉碗、蒸鳕鱼、牛肉豆腐汤,颜色明丽摆盘漂亮,小工偷偷闻了几次,确认它们并非徒有其表。


    再一尝,他心里堆积的迷茫拌着饭尽数咽下。漂亮饭也有好味道,卫鹤清一边嚼嚼嚼一边把半路买的酸奶捞推给徐昭,挺大一罐,是他为这顿饭支付的饭费。


    徐昭笑纳,把加了芝麻和海苔脆的糙米饭作为交换放到卫鹤清手边,给他讲学员班的第一堂课。


    米饭特意扣过,是只鸭子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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