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她是真的这么想。
可童羡初很久都没说话。
好一会。童羡初才强逼自己将那些软弱的情绪收敛回去,不太客气地说,“如果她刚刚骂你,我就会骂她。”
不讲道理,像耍小孩脾气。
祈随安懒懒地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脸,表示自己听见了。
但童羡初觉得自己是认真的,是经过思考才将这番话说出来的,这是她的心里话,哪怕这次是卢柳收留了她们,甚至是救了她们。
她知道这件事横在祈随安心中,让祈随安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卢柳。卢柳相当于给了她们第二次生命,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也让祈随安没了像之前那样抽身而退的果断。
但童羡初从来没这么想,她不会站到卢柳那一边,要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去缓和这两个人的关系。
她不会这么做,她的人生法则里没有“为你好”这三个字,更没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纸条,所以在这件事情里、在每一件事情里她都只愿意考虑祈随安,
“我没有什么道德感,从来不懂得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怎么写。”
听了她的话,祈随安的手掌滑落到她的耳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她又是把你生下来的人。”童羡初闷在祈随安怀中,声音有些发闷,
“我怕我真骂了她,她哪天就后悔把你生下来。”
其中逻辑绕来绕去。
祈随安有时候也不懂童羡初到底怎么想,像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很真挚的话语。
于是她只是笑,“你连后悔都不让人家后悔?”
发出一声叹息,“那你可真霸道啊。”
她这话带着揶揄,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好像对她来说,劫后余生睁开眼看见卢柳,和卢柳装作若无其事地相处,也只是很小很不值得在意的一件事。
“我不愿意。”
但是童羡初却这么说,她能感觉到在她说了这句后,祈随安抚摸她脸庞的手指顿了一下。
祈随安什么都没有说。
“哪怕只是后悔也不行。”童羡初一字一句地强调,“没有人可以这么对你。”
没有人可以这么对她?怎么对她?
听到童羡初说得那样认真,祈随安的确迷茫了,她想,这应该只是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站在她的立场,她的确没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卢柳。
站在卢柳的立场,当时将她扔下也是下下策,她逃了出去,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愿意面对那曾经难堪的过往。而祈随安的脸,祈随安的一切,都会让她想起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子。
如今卢柳已经足够仁至义尽。她相信,说出去,任何有同理心的人都不会去责怪卢柳什么。
就算是在某一瞬间产生了后悔……
也挺正常的。祈随安这么想。
但只有童羡初这样说。
“没有人可以这么对我?”迷惘间,祈随安轻轻问了一句。
恍惚中童羡初将祈随安抱得更紧。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祈随安,祈随安。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你是弃婴,你是修女的孩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怜悯,你能包容、理解每一个人。
却从来没人教你接受自己的不甘和爱恨。
但在我这里不一样,你恨谁我就恨谁,你原谅谁我也就原谅谁。你做不出来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做,你说不出来的话我也可以替你说。
我自私自利,毫无同理心。我下定判决时永远优先于你。
“没有人可以再丢掉你一次。”童羡初这样说。
“嗯。”
良久,祈随安终于出声。她将脸埋进童羡初的小腹,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出来,
“那你也别丢掉我。”
第57章 「十指相扣」
在卢柳这里待的最后一个晚上, 童羡初背对着祈随安,含糊间突然说了一句,“我要去看大海。”
祈随安以为她在做梦, 半梦半醒间笑,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大海?你还没看够吗?”
童羡初没说话了。
祈随安当时意识昏沉, 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没把这事当真。
第二天, 她醒来,发现店内光线似乎比平时都要亮, 狭窄的沙发床已经空了一半,眯了眯眼, 卷帘门底缝隙中泄露出来的光亮带点金色。
她想起大海。
稍微洗漱了一下, 就从厨房走道尽头那张后门出去了
果真, 一开门,就被晃了下眼。金色阳光像被刻意烧热了再泼在脸上。
台风走了, 洪水退了。她眯着眼, 觉得有点冷, 不紧不慢地往海岸线那边赶。
看来时间已经不早, 一路上, 家家户户都有出来放风的人,老人小孩,妇女男人, 喜气洋洋地聚在一块,共享着直射下来的太阳。
这边多的是平房矮楼, 直通八达,不管往哪里走, 都能走到大海。祈随安转了十几分钟,就在海岸边看到了童羡初的身影。
不会看错。
纵然那时海岸边上人影憧憧,她还是第一时间看到童羡初
身上还是穿卢柳的碎花短袖,不过这次是个开衫,海边风很大,衣角被风吹得刮起来,贴在薄薄的一片背脊上,头发也被吹得很乱。
她踩在不断滚过来的海浪中,淹没脚踝。她总是喜欢光脚,这个习惯不太好。
“童”
祈随安只喊了一个字就收了声。
因为她看到童羡初突然弯了腰,蹲在沙滩上,盯着地上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好一会,精挑细选,终于挑出一个满意的,揣在手里。
应该是没看到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一大早出来捡贝壳?
风吹过来,祈随安笑了起来。
她没上前去打扰童羡初,而是默默跟在五米开外,看童羡初的脚印印在绵软的湿沙里,被海水一冲,变散,变深。
祈随安又刻意走上前去,将脚印印深些。
就这样一前一后,维持着默契。
童羡初一直在捡贝壳,到后来手里揣不下来了,就开始捡一个丢一个,她像是在找寻些什么。
祈随安跟在她后面,蹲着看了看被她丢下来的贝壳,仔细研究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将童羡初扔掉的捡起来。
于是后来就变成了
童羡初扔一个,她捡一个。两个人像是在玩什么捡贝壳的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
童羡初手里满满当当一堆漂亮贝壳,突然回头,看见了手里同样满满当当一堆丑贝壳的祈随安。
童羡初滞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眯着眼打量祈随安,
“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祈随安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将自己手心里一堆被她挑剩了的贝壳给她看,“从你捡第一个开始。”
“……”
三十好几的人,私底下做这么幼稚的事情被抓包。
童羡初没恼,而是很淡定地找了块空地坐下来,甚至还找了个石块,在自己面前圈了块地。
然后哗啦啦地,把手里的这些贝壳全都倒在圈的这块地里,然后指挥着还站在原地的祈随安,“你别倒进来。”
听上去很嫌弃她手里这些。
祈随安选择听从指挥。
把自己手上的贝壳倒在了圈外,没看出来什么分别,“为什么要扔掉这些。”
童羡初的回答很直接,“因为不好看。”
“……”祈随安觉得她突然很幼稚,“很丑吗?”
童羡初瞥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祈随安再去看,果然,对比明显,被挑出来的有的有残缺,有的灰扑扑的,粘了些泥。总之和童羡初圈内的不能比。
祈随安觉得做这种事很好笑,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童羡初,前几天还是站在春天号船头凝望大海的童小姐,现在却来玩捡漂亮贝壳的游戏。
“为什么要来捡贝壳?”她问。
“只是小时候想做的事情。”童羡初漫不经心地答。
台风离开,想必澳都那边天下大乱,叶家闹翻了天。而童羡初本人还在从圈内的那些贝壳中精心挑选,似乎这是一件堪比稳固自己财产地位更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你从小就住在海边。”祈随安看着童羡初,替她理了理因为低头而挡住视野的凌乱长发,声线柔软,“没做过捡贝壳这种事?”
她没有听漏,童羡初说的是小时候想做,而不是小时候做过。
“很奇怪吗?”童羡初低着头,“我小的时候,勒港每一家商店,超市,便利店,小卖铺,甚至有的五金店,都卖红豆棒冰。”
眼睫毛盖在眼睑上,阴影是灰蓝色的海,“但我也还是连一支红豆棒冰都没吃过。”
祈随安发怔。
“怎么?”童羡初轻笑一声,低着的脸抬起来,看着她,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眉毛,“心疼我啊,祈医生?”
揶揄的语气,仿佛刚刚的低迷只是错觉。
祈随安看着童羡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