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再然后。


    祈随安疯了一样过来拉住她。


    也就是在那时,海水像发了疯似的灌进来,祈随安被撞开,眼镜自然也被浪冲了出去,也就是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黑沉沉的海水压过来,她看见了祈随安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惶恐,是她在祈随安眼中从未看到过的。


    祈随安这种人从来不害怕失去什么,她似乎能对所有的失去和灾难都尤其平和地接受,不管是突如其来还是平淡无奇。但是那一刻,童羡初知道祈随安在害怕什么


    祈随安害怕最后死的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害怕这件事?


    于是童羡初那时彻底能够确认一件事。


    “祈随安。”昏昏沉沉间,她喊祈随安的名字。


    这两天,她不知道是喊了多少次。


    “嗯?”祈随安还是应了。


    “你爱我。”童羡初抬起下巴,虚虚地睁开眼,她用掌心托住祈随安的下颌,尤其想看清此时此刻祈随安到底是什么表情。


    之前她说过两次,都没能得到祈随安的正面反馈。她不知道承认这件事,对祈随安而言为什么会这么难。


    她这次同样也做好了祈随安会回避的准备。


    但是,但是。


    祈随安看着她,灯光多昏暗,祈随安的眼神就有多迷离,像幻象,幻象中一尊佛被她卷下神坛,挖出自己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捧在手里送给她。


    “嗯,我知道。”


    清晰的字眼,从祈随安的唇中,心脏中央溢出来。


    像终于被气体涨裂的一颗气球。


    但不够,还不够。


    远远不够童羡初想要的。


    童羡初笑起来,拇指按了按祈随安耳后那道她留下的瘢痕,“你知道什么?”


    祈随安还是不亲口说出来。那她就偏要她亲口说出来,一字不落。


    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两双眼在昏黄光线中都黑漆漆的,却像燃烧的火那般缠绕在一起。


    终于,祈随安轻笑一声,像是特别无可奈何,张了张唇,“童”


    只喊了一个字,就被童羡初伸出手来拦住,她捏住祈随安微微凸起的唇峰。


    看着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一点点湿润起来,然后用手指固执地点着祈随安的心脏,


    “你要说,你爱我。”


    祈随安看着她,久久地,背后那些毛巾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模糊了她们的视野。


    然后她听见祈随安叹了口气。


    像无计可施,轻轻握住她点在她心脏中央的那只手,在上面落了一个吻。


    “童羡初。”


    其实她很讨厌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但那个吻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这声呼唤,缓缓印在她指节处,那么轻,却又那么深。


    “是,我爱你。”


    爱你爱到我无法承认,我就是那么害怕终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爱你爱到我始终觉得我无法爱你。爱你爱到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你。


    爱你爱到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心脏就变成一颗气球,不断被打进名为爱恨情仇的气体,我用尽一切手段阻止气球的涨大,我离开你,拒绝你,对你冷言冷语,疏远你,因为你让我觉得我的爱不是好的爱,而就在我毫无防备以为我将要成功的的时候……


    嘭


    气球炸了,世界哗然。


    我仍旧不知道爱是什么,可我就是爱你。


    第56章 「与世隔绝」


    “是, 我爱你。”


    多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卢柳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真的就是这句话。她魂不守舍地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 久久没能放下。


    怎么会?怎么会?


    门虚虚掩着, 她心绪不宁地站在过道,进去也不是, 走也不是, 恍惚间里头又传来动静


    好像是童羡初呢喃间说自己要吐。


    于是祈随安又连忙翻身下了沙发床, 头发糟乱,给童羡初将那电视机下面摆着的垃圾桶拿了过去。


    店内瞬间传来呕吐声。


    那声音听得人极为难受, 像深更半夜在诊所内挂急诊会听到的场面,极为无力。


    卢柳抿唇。


    动作放轻, 将虚掩的门推开, 便看到那摊开的沙发床边


    童羡初正趴卧在床边, 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颈下,佝偻着腰, 手撑着祈随安的一只手, 往其中的垃圾桶里吐着些半透明的液体。


    而祈随安则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 一只手撑扶着童羡初, 另一只手束起童羡初的头发, 让她不至于吐得那么难受。


    卢柳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快去给人倒杯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个场景, 忽然有点走不动道,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童羡初吐了几下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难受地缓了一会,就两只手撑在床边。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然后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下,间隙还在迷迷怔怔地哼着“痛”。


    就连卢柳都能看出来


    这个人是个能忍的,捡回来两天,受这么严重伤,呛那么多水,但都撑着没表现出来,想必这会是烧迷糊了,也是痛极了,才肯亲口承认“痛”这一个字。


    “痛?”


    祈随安看起来极为冷静,但她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却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却也顾不上被踢开的垃圾桶,几乎是半跪在地上撑起童羡初一直往下倒的上半身,接着蹲在童羡初身边,沉着声音问,“哪里痛?”


    童羡初不说话,还在咳嗽,咳得狠了,脸色泛着因为发烧而上升的潮红,闭紧眼皮,用手指了指胸口。


    胸口痛?


    卢柳缓过神来,匆忙间下了两级台阶,隐约间才看见童羡初敞开领口处那片大青紫。


    卢柳大惊失色,急匆匆地到房间里翻出热水袋来,刚准备灌热水,就看见祈随安将童羡初小心翼翼地扶着靠在床边,


    “应该是刚刚咳嗽扯到了伤,我去给你找点热水灌着热敷一下。”


    她这么说,表情多温和,多冷静。但卢柳分明能看清,从她下颌滴落下来的汗水,豆大一颗滑落进衣领,流的汗不比正在忍痛的童羡初少。


    而童羡初像是难受极了,迷迷糊糊间不想让祈随安走,祈随安一转身,她撑在床边的手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祈随安的小臂,手指过度用力,抠得祈随安手上几处红痕。


    “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而祈随安被她紧紧抓着,被她像救命稻草那般缠着,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不到表情,影子被拉成很长一条,但身上分明有种正在弥漫的悲戚和无措感。


    是因为这句话吗?


    卢柳拿着热水袋怔在了原地。


    而也就在这时,祈随安恰好转身,就看到了在门边站着的卢柳


    那一瞬间祈随安稍微顿了下。


    但只是停留一眼,看到了卢柳手中拿着的热水袋。她松了口气,微微低下眼,注视着满头大汗的童羡初,遥遥地对卢柳说了句,


    “谢谢。”


    又是这一声谢谢。


    卢柳回过神来,就看见祈随安再次将童羡初扶正,已经到了她面前,接了她手中的热水袋,一步没停,一句话没多说,开了开水瓶,往里头灌着热水。


    期间眼神都没飘一下。


    但卢柳眼睁睁看着,那开水瓶里溅出来的烫水,好几下都溅到了祈随安的手背上。


    刚烧出来不久的热水。


    但祈随安眼睛都不眨一下,将热水袋灌满,往自己身上擦了好几下,将那溅出来的水擦干,一边走,一边慌乱间又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试着温。


    步子多急。


    好像再走晚些就会船沉,就会失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但快走到童羡初身旁又放慢,像是怕这个人被自己抱碎了似的,极为小心地将童羡初抱在怀里,将那热水袋轻轻贴在人胸口。


    童羡初这时已经没像刚刚那会疯狂咳嗽,咳嗽缓下来,肺不用力,也没再扯着那胸口的伤。


    她重新变得昏沉,像很小很小的一团影子,缩在祈随安怀里,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站在一米开外的卢柳听不清,她什么都听不清。


    但祈随安似乎能听清,她搂着童羡初,搂得紧紧的,自己脸色也发白,自己也浑身上下都狼狈,却还是紧紧拥着童羡初,不停地给童羡初擦着脸上的汗,应着童羡初那些在晕眩间含糊不清的呢喃。


    兵荒马乱打了止,世界一片狼籍。


    光影流淌,只剩下那两个在昏黄灯光中静静相拥的女人。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在另外一个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情深意重,难舍难分。


    卢柳无法描述自己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心情。她现在知道,刚刚听到的那一句话不是祈随安随口一说。


    而祈随安看起来却并不在乎她看见了她们的亲密举动,也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听见她对她说的那句话是,我爱你。


    甚至像是如释重负似的。


    那天,她们吃过饭,给童羡初一口一口地喂过煮烂的面条,等童羡初不吐了,又喂过药,关了灯,世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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