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只是失眠?


    童羡初松了口气,汗凉下来,仿佛变成冷水浸透她的皮肤,她静了几秒,再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己喉咙仍旧干涩,


    “什么程度的失眠,会严重到要吃药的地步?”


    什么程度的失眠,会严重到要让祈随安都心甘情愿去吃药的地步?


    -


    回到舱房


    祈随安发现自己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而那道总是在雨天发痒,并且在湿热天气里容易发炎以至于流出血来的瘢痕,已经没有再淌出新的血迹。


    只是刚换上的衬衫衣领又沾上了血。


    她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都没流过血,偏偏就是现在,怎么偏偏就在童羡初面前流了血?


    接着,她又冲了个澡,洗干净自己耳朵上手上的血,洗干净衣服,没有去把瘢痕包上,而是就这么躺到了床上。


    今天已经吃过一次安眠药。


    犹豫间她没有再吃,而是平躺着,强逼自己进入睡眠。


    意料之中,她没有进入睡眠,即便身处船舱,海平面摇晃,还有些晕船,但也只是晕晕沉沉的,没办法彻底入睡。


    模模糊糊间。


    再睁开眼,能感觉到船还在海平面航行,但整个船舱周围已经静了下来,陷入一种静谧的黑沉氛围。


    原来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都没能睡着。


    有些心烦。


    瞥了眼桌面上放着的安眠药,她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原本只是想出来吹吹海风,让脑子好受些,却莫名地,脚步拐到了船头甲板上。


    出来之前她没看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大概夜已深,走过几条廊道,上到甲板,一路,她都没碰到什么人,各个舱房的灯光也都已经熄灭。


    只有最顶上两层灯火通明,因为那都不是住房,是功能性房间,为深夜无处可去的人们提供光亮。


    她没去这些房间。


    只是走到船头,靠着栏杆吹风,本来想抽支烟,但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甲板上的某个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被破开的海,是她之前放置叶美玲骨灰罐的位置。


    当然现在叶美玲的骨灰罐不可能仍然还被在这里,也不至于在春天号上。


    只是自从登上春天号。


    祈随安能想起的,关于一年前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吹了好一会风,祈随安打算回去了,从甲板上撑坐起来,走另一条离她舱房更近的廊道,没拐过弯,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一道女声飘过来


    有人在唱歌。


    不是那种言词清晰地,顺着一首歌从头到尾地唱下去。而是一种很随意的哼唱,顶楼甲板上没有舱房,但女人声音还是很小,吐字断断续续,嗓音听上去像是在酒精里摇晃。


    没有伴奏,只有海浪翻涌,但依稀可以听得出是哪首歌,是哪句歌词。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1]


    祈随安停住步子,顺着声音去望,就在那空荡荡的廊道上瞥见个人影


    穿黑裙,光脚,抱着膝盖,一只手拎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被浸在海面夜色中,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周边放置着很多空荡荡的啤酒瓶。


    怎么会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怎么会在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甲板上来唱歌?


    童羡初。


    祈随安沉默地听了一会,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舞会,郝望尘面带惆怅和她说的那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而就在这时,在甲板上坐着的女人,又摇摇晃晃地灌了口酒,继续往下唱,


    “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1]


    哼唱声飘到她耳边,熟悉的歌词,她瞬间动弹不得,张了张唇,却被海风吞没,于是没能发出声音,也庆幸自己没发出声音……


    因为差一点,她就想喊小邓丽君。


    多不合适,多越界。


    幸好,幸好。


    幸好差那么一点,她没能走上前去,而是将这句不合时宜的称呼吞了进去,嚼进胃里,却也没直接走掉,而是又在廊道拐弯处坐下来。


    这个位置足够隐秘,她能看见童羡初,但童羡初却看不见她。


    她背脊靠住墙板,能听见海浪冲刷船板的声音,也能听见,童羡初模糊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她耳边


    “如果早知你对我不是真意,我也就不会这样轻易的爱上你。”[2]


    “如果真有情为什么悄然远离去,事到如今只有自己怪自己。”[2]


    ……


    童羡初唱起这首歌时想到了祈随安。


    她很喜欢这些含糊而纠缠不休的歌词,她曾经见过一个街头盲女唱出这首歌,一字一句,都饱含憎恨和怨意,唱得路边人涕泗横流。


    也让她当时脚步驻停,仿佛浑浊不堪的一颗心都变得清晰起来,后来她经常去那条街,听这个盲女唱歌,才发现大多数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和形容的情感,都能找到一首歌来替她印证。


    难怪艺术品从来都深入人心。


    醉意上涌,童羡初声音越发轻了,隐在海浪声里,干脆摇晃着将脸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不知何时何分,衣裙被不知是汗液还是泪液濡湿。


    她反反复复地哼唱着这几句词,以为再也没有人在自己身边,在她唱歌的时候跟着她含糊地唱几句,然后笑着喊她小邓丽君。


    却不知道,祈随安就坐在她身后不远处,凝视着她,沉默地将听进去,一句不落。


    -


    今夜尚未结束,祈随安回到舱房后,做了个梦。


    其实她极少做梦,但自从遇见童羡初,她发现开始多梦。


    梦里大部分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勒港绵延不绝的雨季,雨季过后高热不退的除夕。


    当天报纸上发出的荒诞新闻,童羡初出席的那场慈善公开活动。


    那已经是祈随安许久没有再看到童羡初的脸。但当时,这张脸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了,在林智打开的前台电脑上,那段视频从头播到了尾。


    于是祈随安眼睁睁看到


    有瓶装着三分之二程度的矿泉水砸到童羡初眼角,霎时间,很多黑西服和周围的人都一块围上去,将童羡初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一段持续两分多钟的视频,童羡初完整无缺的脸出现了十几秒钟,不过说了一句“你们好,我是童羡初”。


    接着就是那瓶矿泉水,而剩下的两分钟,就是将她围住的人群。


    视频放过一遍就自动播放到下一个。


    祈随安又将进度条拖到第一秒钟。


    于是许久不见的童羡初再次直视着前方,对注视着她的所有人说你们好,我是童羡初。


    反反复复。


    等林智回来,她不知道视频到底播过多少遍,看过一遍,。叉了页面,在浏览器页面点了几下,准备购买自己春节游玩的船票,却看到电脑屏幕上账号还没退出来,一条新订单赫然在目。


    她像是闲聊式地问祈随安,“祈医生你今天要去澳都啊?一起?”


    祈随安当时已经在抽烟室抽了好几支烟,烟灰扑簌簌地落到烟灰缸,她靠坐在沙发背面,低声说,


    “不去。”


    “不去?”林智在外头嘀咕着,“那你买什么船票?”


    祈随安拿起体温计,看了看,三十八度六,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林智的话,“因为机票买不到了。”


    “啊?”林智听着她翻来覆去的话,大概是糊涂了,“不是不去吗?”


    沉入这场梦里的祈随安也糊涂了。


    不是不去吗?


    她问那个一年多以前,抽完最后一支烟,迈着摇来晃去的步子,在到处张灯结彩的除夕夜街道到处游荡的祈随安


    你最后到底去没去?


    梦里的祈随安没有回答她,当然也不会回答她。这场梦就像个自动播映的放映机,在粘稠的梦境中一帧一帧地播放着,丝毫不被她影响。


    她突然觉得这场梦太光怪陆离,连她自己都不听自己的话。


    她让她不要去,她有些着急地跟在梦中的祈随安身后,对她说


    童羡初不会想要看到你。


    你忘了吗?你不爱她,是你在那种时候离开童羡初身边,你多固执,多执拗,嘴巴被咬烂都不肯撒谎,一定要说每个人都会离开。


    她指着闹嚷的除夕夜街道,对孑然一身的祈随安大声说道


    所有人过年高高兴兴的。你觉得现在看到你,童羡初还能高兴得起来吗?


    梦中的祈随安终于停住脚步。


    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似的,回头望她一眼。她松了口气,说


    跟我回去吧,不要再去澳都,也不要再想起来那些事情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像以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样,我保证。


    祈随安却又像是没有听见她这句话,停顿了一会,转而迈进路旁一个除夕夜还开放的小超市,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罐什么东西


    透明塑料包装,里面装着花里胡哨的,一颗颗,盛得满满当当的。


    那一刻不知哪里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通通的夜,而祈随安拎着这罐东西,脚步不停,轻飘飘地,与看不见的她擦肩而过,又向前去了。


    于是她被留在原地,才突然想起来


    原来澳都不卖比巴卜。


    -


    梦突然醒了。


    热意和心跳同时袭来,祈随安黏腻的汗意中恍惚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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