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跟个傻子一样,我头一次遇到。


    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再见面,就是现在。


    听说童羡初再次回到澳都,叶美玲去世,蓝巴伦也快了,而童羡初本人……看起来不像没事,像丢了七魂六魄中的六魂五魄。


    那个像傻子一样的人,也陪童羡初一块过来了吗?


    “哭不出来也没关系。”画廊经纪看着童羡初,忽然觉得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去过勒港,不管那时童羡初要找什么人,她怎么着都该拦着……如果她拦住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遇上那场火灾,眼下“童羡初”快没命,童羡初也没了半条命,“医生不是说你有情感障碍吗?”


    “什么医生?”


    童羡初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很多记忆,很多在这个雨季之前的事情,都变轻,变薄,变模糊了。


    就像再遇到下一个雨季,那时会有数不清的暴风雨,持续高温,当然也会将这一个雨季里发生的事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漏。


    “心理医生。”画廊经纪说。


    “哦,心理医生。”童羡初重复一遍。


    看着好端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成这般失魂落魄,画廊经纪有些不忍,天知道她多希望之前那个总是嫌弃她话多嗦的童羡初回来,现在她自顾自说再多,童羡初也没精力再打断她了。


    临走之前,画廊经纪喊住童羡初,等人迟钝地回过头来,脸庞被灯光映得毫无血色,她想起了很多可以安慰人的话,但不知怎么,望着童羡初漆黑的眉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一条蛇而已,时间过去就忘了,很快还会有下一条。”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良心,但却是比天还大的真理,亘古不变,当然通常在这之后,还有一句。画廊经纪也的确说出了口,


    “人也一样。”


    这句话倒令童羡初糊涂了,她停住了步子,问,“你说谁?”


    “是谁都一样。”画廊经纪说。


    -


    从画廊经纪的公寓出来,童羡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拎着恒温蛇箱,回了春天别院。


    春天别院在半山腰,她运气不好,没想到出租车司机比她更甚,车爬到半路就抛了锚,骂骂咧咧地站在路边打电话让人来拖。


    童羡初给了钱。


    自己上山,从下午走到太阳快要掉下来,终于到了门口。


    几天前,她疯了一般也要从这里逃出来,几天后,她又一步一步走回来,这幢建在半山腰的院落主人去了世,平日围着半山腰转的园丁、司机和保姆早就不见了,里头一片狼籍。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没人动。


    连雨都没下,于是那摩托车压出的车辙,都还停在原地。


    她顺着那车辙走,没走几步。


    就有人进来了。


    那人让司机将车开到里头,在她身边停下来,车玻璃往下降,看到一片狼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几天一直蹲守在这里,到今天终于蹲到她回来,却看到她两手空空,于是厉声质问道,


    “二姐的骨灰呢?”


    童羡初低头,看见车玻璃上叶强咄咄逼人的脸,一秒钟都没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我二姐的骨灰呢!”叶强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刺得她耳膜疼。


    童羡初有些反胃,勉强忍住想呕吐的冲动,吐出两个字,“撒了。”


    “撒了?”叶强让人驱车跟在她身后,狐疑地问,“你还真打算按遗嘱来?”


    童羡初半天没说话。


    等到叶强不耐烦极了,才又说一句,“不知道,可能捐了吧。”


    “什么!”


    叶强一听这话,立马从车上下来,“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别以为她立了个遗嘱就是保你,她要是真想保你,怎么不让你拿点股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算了,偏偏要把你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来气我们几个。”


    “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一辈子跟我们作对作惯了,死了也不愿意让我们舒心,倒也不想想你是个什么货色,画了几幅画卖了些钱有什么用?去过医院顶楼办公室一次吗?看那些东西看得懂吗?”


    春天别院多大。


    叶强跟着童羡初跟了一路。童羡初也就听那聒噪的声音听了一路,其实叶强虽然声音难听,但有些话他并没有说错


    叶美玲要真是和她认了输,最后愿意认她这个女儿,也不应该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将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她,明知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却还是选了她当靶子,坚持让她来面对这一切。


    有时候她觉得叶美玲的想法也的确难猜,这个人做那么多慈善事业,让人有病可以看,有学可以上,在这么多人心中是个多完美的人,却偏偏对自己身边人最刻薄,逼死叶嘉欣,逼走童羡初,逼得叶家人上蹿下跳……非要把身边人闹得鸡飞狗跳,才好过。


    她算是叶美玲的身边人吗?应该算吧。


    童羡初隐隐约约想着,这时她已经进了别墅,就听见叶强最后留下一句,


    “我们会上诉的,等着吧。”


    她没管。


    顺着乱七八糟的旋转楼梯,再次回到了叶美玲书房,天已经黑了。


    别院里没有其他人。


    她不饿,但出院之前,医生嘱咐她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别院里没有食物,点外卖也点不到半山腰,平时叶美玲应该不怎么回来,就算回来,应该也是白姨在管这些。


    耗了这么久才上山,童羡初不想再下山。于是她翻了翻叶美玲的书房,果然,在叶美玲书桌的第三个抽屉下,她翻出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万宝路,西瓜双爆。


    叶美玲也抽这个,也用火柴点烟。


    不对。


    是叶美玲抽这个,童羡初才抽这个。


    是叶美玲用火柴点烟,童羡初才用火柴点烟。


    她点了一支烟。


    缩在叶美玲柔软舒适的办公椅上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她皱紧了眉心。


    又吸了一口,但这口烟雾吐出来,她把烟掐灭,捻进了烟灰缸。


    太甜了。


    她在胃部的痉挛中,盯着一动不动的蓝巴伦想。


    画廊经纪给蓝巴伦准备了新鲜的食物,但它就是不吃,也不动,急得童羡初直接上手,掰开小蛇的嘴去喂,结果这动作反而把原本命若悬丝的小蛇惹急了,锋利的尖齿划了她一道。


    手指冒出新鲜的血珠。


    那一刻童羡初觉得舒心。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向上帝祈求过什么,但她至少希望,小蛇不要在现在离她而去。


    她宁愿再被小蛇咬上几口。


    但小蛇没有。


    咬过这一口,齿间还带有她的血,蓝巴伦又昏了过去。


    还是没吃任何东西。


    童羡初觉得失望。


    但这时她连失望的精力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冰冷僵硬的蛇,蜷缩在叶美玲的书桌下,等待时间将她的生命消耗干净。


    这时候,书房却走进来一个人。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却能看出是个女人,穿件白衣服,径直地朝她走过来,皱眉,摸了摸她汗涔涔的脸,喊她,


    “初初?你怎么了?”


    意识混沌间,她拽住这人的手,不太明白这声称呼从何而来,“你为什么喊我初初?”


    这人顿了片刻,“我带你去医院?”


    为什么是问句?


    你不会这样犹豫。


    你会说,我带你去见她,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走。


    童羡初费力睁开眼,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终于得以看清这人的面容。


    祈随安,为什么这一次不是你?


    -


    再醒来的时候,童羡初发现自己真又到了医院,有个白大褂看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抬她的手,问着她各种问题。


    她盯着这白大褂,想自己今天还真是见了不少医生,可就是见不到想见的那一个。


    等白大褂走了。


    她没看见把她送到医院里来的叶心芳,却看到有个穿灰色女士西服的人站在病床前,正从保温盒里端了些什么出来,端到她面前,夹了一筷其中的食物喂给她,“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一些易消化的食物。”


    童羡初看着那一筷烂面条不说话。


    烂面条黏糊得很,在筷子上挂不住,刚捞起来,她不接,就啪嗒一下,重新掉到了保温盒里。


    这人也不急,又夹了一筷送到她嘴边,“你妈妈之前胃也经常出问题,每次就吃这个。”


    童羡初移开视线,“律师也做保姆的活吗?”


    “一般的律师不做。”郝律师说,“但我不一般,我跟你妈是朋友。”


    朋友?


    叶美玲还能有朋友?


    童羡初没急着反驳,而是四处张望,想从房间中间找到蓝巴伦。


    而郝律师大概知道她在找什么,主动将放远了的蛇箱交到她手里,等她将蛇箱抱在怀里,又说,“可以吃点东西了吧。”


    童羡初不明白郝律师突然照看着自己是为什么。但她懒得说话,只盯着蛇箱里的小蛇看,它还是不动,不睁眼,看上去已经死掉了。


    她又想故技重施。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