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特别小心翼翼地停在了黑裙女人面前,像是怕吓到对方似的,再慢慢往下蹲。
海水交互围绕,残阳漫过鞋底。黄昏的天色说变就变,店员揉了揉眼,再望去,就看见那直到深夜自己还在回想的画面
海岸线辽阔澎湃,潮起潮落。她空出怀抱,几乎是半跪在沙滩上,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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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生在海边的拥抱并不柔和,甚至因为两个人都过瘦,因为童羡初蹲在地上,裙摆被海水浸湿,两个人都有些难受。
但祈随安始终撑着童羡初,不让对方往海水那边倒。
童羡初并不因为她的拥抱变得柔弱,只是就这么任她抱着,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就在祈随安看见海鸥在空中盘旋,以为童羡初已经就这么睡着了,不会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童羡初却突然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我想去那里看看。”
这句话声音极轻,祈随安差点没听清,直到童羡初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得知,原来她们这段漫无边际的旅途是有终点的。
不过那里是哪里?
还没等她问出口。
童羡初便又艰难地从她背后伸出手,绕到她面前来,往某个方向指,
“沿着海岸线,往西边走。”
西边?
童羡初慢慢收回了手。
祈随安又去望童羡初刚刚指的方向,是太阳沉海的地方,还有半轮压在海平面上,这一天是个血日,视野之内残阳被撕扯得到处都是,红得像末日。
太阳在发誓,让所有人都记得它。
“西边有什么?”
祈随安扶着童羡初站了起来,让童羡初可以倒在自己肩上,咸湿气息吞咬鼻腔细胞。
却始终没有听到回答。
只听到童羡初的呼吸,破得像老旧风箱,用一根残存的线吊着,听上去是又仿佛是睡着了。
祈随安只得再次沉默。
往加油站处遥遥地望了一眼,她们的车还停在那里,不知道童羡初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她只能揽扶着童羡初,又再次回到了加油站,和那瞪圆眼睛的店员道了声谢,拿到了骨灰罐和剩下的东西。
再骑着那辆川崎,重新沿着海岸线,往西开。
澳都比勒港大得多,绕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以至于后来祈随安回忆起这一天,觉得她们从早到晚都是在轰鸣声中度过的。
期间,童羡初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抱着她,将那个没有温度的骨灰罐又抱在了怀里,没有松开骨灰罐,也没有松开她。
直至太阳彻底被海水淹没,整个澳都变得灰蒙蒙的,摩托车再次耗尽油箱里的油,像一条喘气的大狗那般停了下来,她看见眼前的景象,知道她们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春天号。
或者说是,废弃的春天号。
它被搁浅在这座城市最偏僻的一个黑沙滩,锈迹斑斑,船皮脱落,被用很多根手臂粗的锁链锁在海岸线,船身上印着“春天号”三个字。
红字印刷,如今褪了色,远远望去,春少了一个日,天少了一个人,曾经那么明媚的三个字,如今只剩下孤寂衰败。
车停在十几米开外就开不进去,在沙地上空转打滑,她们只能徒步往春天号靠近。
祈随安手里拿着两个头盔,白衬衫上搭着那件旧外套。童羡初手里紧紧抱着陶瓷骨灰罐,步子看上去踉踉跄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们都不说话,心有灵犀地维持沉默,往巨大的春天号里走,身后留着两串渺小的脚印。
祈随安很少接触游轮类的事物。
但她发现,童羡初似乎对这艘废弃游轮内部的路径轻车熟路,带她从旁边的铁皮屋内进去,穿过临时搭建的长廊,踩着咯吱响随时会往下掉的钢板,到了灰败诡异的甲板。
上面很黑,没有灯,仅仅能依靠几十米外的马路路灯照明,以及海面上遥遥的灯塔。
到了甲板,童羡初从殡仪馆出来就绷着的这股劲消失了一大半,她微微喘了几口气,沉默地注视着手中的骨灰罐,眼神还是直勾勾地。
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把骨灰罐直接扔到海里,或者干脆噼里啪啦,全都砸在地上才解气。
但她没有。
几分钟后,她惨然地笑一声,终于将骨灰罐放了下来,将踩在脚下的高跟鞋也脱下来,在甲板边缘坐下,靠在咯吱咯吱响的栏杆边,抱住膝盖,卷发黑裙被风吹得在空中飘扬。
很危险的举动。
只要那个栏杆有松动,往后一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祈随安放下手中两个头盔。
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也靠着栏杆,将自己手中的外套展开,轻轻搭在了童羡初肩上。
而似乎只有触碰才能引发童羡初对外界的感知。祈随安收回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按住自己在发抖的手,很突然地说,
“我们做吧,祈随安。”
“什么?”
祈随安的手在空气中悬停了十几秒,才收回去。
甲板上的风太大了。
童羡初慢慢抬起脸,头发乱七八糟地飞着,她盯着祈随安的眼,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里。”
几乎是话落。
童羡初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给祈随安任何反应时间,在天台上发生的那个吻再次在甲板上发生,海浪冲刷着废弃船身,她直接将祈随安的手腕扯过去,掌住祈随安的脸不让她逃。
不要命地吻了上来。
祈随安最开始并没有推拒。
直到铺天盖地的吻从天罗地网的发中落下来,女人手指骨骼压着她的下颌,是痛的。落到脸上的那些吻,是被濡湿的焦躁和不安,却又明显压抑了力道。
旁边的栏杆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祈随安强行将童羡初汗津津的脸掰到手心,汗液填满手心沟壑,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中挣脱出来,额头抵住童羡初的脸颊,用力抱紧不得章法的童羡初。
庞大海风刮过海浪,像亿万年前的海底生物浮出水面来看戏。
她紧紧捧住童羡初的脸。
手掌心里全是对方脸上凉掉的汗,汗水混杂着海风,走到现在,她的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几乎只能是跪坐在甲板上,不得不再次吻了下去。
她试图将童羡初安抚下来。
就像之前她很多次情绪失控,童羡初每一次找到她,所做的那样。
但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渐渐在海浪声中变成了一种恸哭。
祈随安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然变得很湿。不停有液体从上面滴落下来,淌在脸上,很凉,却又很烫。她用手去碰,发现脸上全是湿的。
试图去查看情况。
可童羡初却不让她看,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唇,血腥味往外溢,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下一秒。
童羡初又抱紧了她。
动作很缓慢地将她的脸掰到另一边,自己将脸埋在她的颈间,濡湿她的衣襟。
祈随安迟迟没有说话。连着喘了好几口气,不看童羡初身旁的骨灰罐一眼,她抱着童羡初,任由风将她们的头发缠绕到一起。
叶美玲的遗嘱里到底有什么?让童羡初抱着骨灰盒来到了这里?
祈随安不得而知。
她只能沉默地去抱童羡初,跪坐在甲板上,膝盖被坚硬木板抵得钝痛,像是骨头被那些哭声砸进了一枚钉子。
她茫然地听海岸边潮汐翻涌,去安抚失声痛哭的童羡初,她觉得自己正抱着一团湿答答的棉花,甚至觉得只有这个时候的童羡初才是真实的,撕裂所有的表象后,内核矛盾又痛苦。
她们太相似了,连影子看上去都好像同一个人。孤寂游轮中唯一的两个同类,谁也救不了谁。
“我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着。”
不知道恸哭了多久,又流了多少无声无息的泪,童羡初终于再次发出声音。
她声线嘶哑得厉害,貌似其中隐藏着一个巨大创口,却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让她知道她死了之后我有多快活,一点也不在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拥抱的动作让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凌乱。祈随安伸出手,将她被风得散落的几绺发绕到耳后,静默了好一会,头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只能再将自己的下巴抵在童羡初额头上,将童羡初再抱紧一些。
童羡初也用了力。
过于紧密的拥抱让人痛苦不堪,肋骨挤压在一起,要彻底镶嵌在同一具骨架当中。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她是真的死了。”
童羡初说完这句话,很轻地笑了一下,这笑听上去像解脱,却又像嘲讽,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不高兴,也不悲伤,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不爱我,但我还会一直记得她在那个时候抱了我。”
“我不知道等她真的死了,我为什么会那么焦躁,就像有很多小虫子在我脑子里飞一样。”
童羡初在她怀里一句一句地说着,像搁浅在沙滩,在往外吐沙的某种海洋生物,奄奄一息。
“她爱我吗?显然不算。我爱她吗?也没有吧。但我就是又跑到了这里来,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也就是不想让她真死了,这算是难过吗?”
祈随安能感觉到淌在自己颈下的泪,源源不断,像她抱着的这个人是眼泪做的。她听出童羡初话语间的茫然自失,抚着童羡初微微起伏的背脊,涩着声音给出回应,“你在难过。”
童羡初不说话了。
终于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却又让她更加浑浑噩噩,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祈随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在难过,童羡初。”
她在这句话之后加上名字,仿佛一次郑重其事的确认,仿佛如果不唤出这一声,就感知不到童羡初的存在。
而童羡初在听了之后,却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原来我是在难过啊,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