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我会请人来看着她。”


    “那行。”祈随安也没跟她多推脱,直接应了下来,“有什么其他情况再通知我。”


    时间太晚,她们没逗留太久。


    下楼的电梯上。


    辜嘉宁一直没有说话,却时不时将目光飘向她,仿佛还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祈随安耐心地问。


    “我就是觉得……”辜嘉宁咬了咬唇,“我们一定要联系家长来把她接回去吗?”


    锃亮的电梯门一开一合,却没有人进出,也没有人按下关门键。祈随安平静地望着辜嘉宁。


    辜嘉宁也望着她,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才缓缓地说,


    “之前生生跟我说过,她不想回家。如果你要送她回去的话,让我拦着点你……”


    祈随安点点头,这的确是黎生生会做出来的事。长期的、频繁的躁郁切换,已经让她学聪明,知道在什么状态下,为另一个状态的自己争取可能性。


    “所以你要拦着我?”她问辜嘉宁。


    “……也不是。”


    辜嘉宁犹豫着说,


    “我就是觉得,我们不是朋友吗?生生现在需要帮助,我们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况且她和她爸关系那么差,她说她爸爸不承认她的病,就只是觉得她丢人……万一,万一,她表姐把她带回去,然后反而让她病情加重了呢?”


    “某种程度上,的确存在这种可能。”祈随安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那为什么一定还要联系她表姐?”


    “她家人有了解她病情状况的权利。”


    “万一她们了解了就会带她回去呢?回到她爸爸身边?她那么不想回去”


    “叮”


    电梯到了。


    电梯门大敞开。祈随安没有回答,而是踏了出去,等辜嘉宁跟了上来,又不得不停下步子,注视着这个年轻人青涩却隐着一股韧劲儿的眉眼,叹了口气,说,


    “我们先看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实在是不行,送她回到具有监护权的家人那里,才是必要的措施。当然……”


    又拍了拍辜嘉宁的肩,语气柔和地说,


    “你也看到了她今天的状况,其实不算差,也没有做出危险举动,童小姐也会找来照看她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她能顺利渡过。”


    祈随安说的是实话。


    她一共见过黎生生犯病两次。目前来说,这次黎生生进入郁期,状况的确是比之前的两次要好,正常服药,也没有伤害自己,只是情绪低迷,食欲不振,以及一些其他可以靠药物抑制的躯体化反应。


    如果不出意外,按时服药,也许黎生生可以在这里度过一整个暑假。


    她是这么想的。


    也这么跟辜嘉宁和童羡初都说明了。


    某种程度上,祈随安还有些意外,作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童羡初不仅接纳了黎生生,给黎生生提供住处,而且并没有对犯病的黎生生有任何不耐心,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请人来照看黎生生。


    当然,辜嘉宁的反应更甚。


    不过,在分开之前,辜嘉宁仍然显得忧心忡忡。作为那天晚上,跟黎生生接触得最多的那个人,她当然有资格忧心忡忡。


    祈随安也没太勉强她。


    -


    农历六月二十五。


    天气预报专员轮流在无线电台播报,台风“爱幸福”预计还有一天登陆勒港。


    某天午睡醒来,祈随安终于收到黎生生表姐的回复:


    【不好意思,麻烦了祈医生。我联系了一个国内的朋友,这两天她会过来把她接回去。我会让她联系你】


    看完短信,祈随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天台上点一支烟,感觉天边的云都要被风吹得够远。她含着烟嘴,编辑着回复黎生生表姐的短信,这时候一通电话打进来


    童羡初在电话那边说,“她还是不肯说话。”


    祈随安吐出一口烟,“药呢?”


    “吃了,但不吃饭,说不饿。”


    祈随安“嗯”了一声,很平静地向童羡初确认,


    “身上有没有伤口?马桶有没有冲药的痕迹?房间里没有藏东西吧?任何小的,尖锐的物品……”


    “都没有。”童羡初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但后面语气有了变化,“不过……”


    “不过什么?”


    “你诊所那个护理师,天天过来看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偶尔还会关房门。”


    “辜嘉宁?”


    “对。”


    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到了脸上,祈随安呛了一口猛的,差点把肺咳出来,


    “算了,随她去吧,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让她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知道了。”童羡初说。


    然后听到她在这边被呛到,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语气揶揄,“看来祈医生这几天是操够心了。”


    祈随安又咳了几声,才勉强缓一口气过来,就听到童羡初这么说,但也不恼,“那还是多亏了有童小姐,不然我怕是还得多咳几声。”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童羡初很直白。


    祈随安靠在天台上笑出声,过了肺的烟,也跟着她的笑不停地喷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谢,应该的。”


    “我看起来会是这么讲礼貌的人吗?”童羡初毫不掩饰。


    祈随安又想起了这个女人微微挑眉,扬唇向她挑衅的模样。


    不过说起来,她们也几天没有见面。


    实际上,为了避免移情,这几天祈随安都没有去见过黎生生,于是跟童羡初也没有见过面,更别说,关于她们的交易。


    像今天这样的电话,她们也只是简短的聊一下黎生生的状况,类似于公事汇报。


    于是,这个横冲直撞的女人,因为这件事,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会跟她有商有量的看护者。


    不像“搭档”,不像“同谋”,她还有些不习惯。


    聊完黎生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挂电话,也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沉默着,电话里能听到爱幸福靠近时带来的风声。


    停了半支烟的时间。


    祈随安将这种“不习惯”确定为,她想尽快结束和童羡初的交易。于是,她问,“童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做第二件事。”


    童羡初那边顿了一会,传来“嚓”地一声,似乎是刮火柴,点烟的声音。


    良久,童羡初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压低,在风的鼓动下,声线多了几分缱绻,像贴在她耳边,


    “祈医生可真狠心。我还替你看着人呢,你就想着赶快让我走。”


    “那倒没有。”祈随安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她想这才是她熟悉的童羡初,不知怎么,反而温和地笑起来,


    “只是怕童小姐这几天一直因为我的事费心神,而忘了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不急。”童羡初轻笑,也不知道相没相信她的说法。


    不过最后,还是在挂电话前,和她静默地一起抽完了一支烟,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再说吧。”


    -


    “爱幸福”即将登陆的前一天,勒港笼罩在黑沉沉的大风里,空气中蒙着斜斜的细雨。


    童羡初接到警局的联系电话,要她跟祈随安有空去一趟警局。


    是关于那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抢劫犯的事,警方联系她们要做个回访笔录。


    她撑着伞,到了嘉年华诊所楼下,然后就在这幢旧楼下,看到一个在旧楼下徘徊不前的身影


    淡淡瞥过那颗吉祥痣。


    她认出,那是观音诞那天晚上,在祈随安眉心留下如出一辙一颗吉祥痣的女孩。


    对了。


    那天祈随安还说,让这个女孩过来找她,可以帮忙联系医院。


    结果还真来了?


    女孩还是点着那颗红色的吉祥痣,头发扎得不整齐,乱糟糟地散在颈下,淋了点雨,脸色苍白地在楼底下转悠。


    童羡初轻轻转动手中伞柄,走上前去,伞布微微倾斜了一点,微微眯着眼,观察着女孩有些局促的眼,


    “你是个骗子?”


    女孩大概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招呼也不打,就问的如此直白,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说不了话?”童羡初眯着眼问。


    女孩局促的眼微微缩了缩,然后环顾四周,抿了抿唇上的死皮,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能。”


    “那为什么要装哑巴?”童羡初撑着伞,眼神变冷了几分。


    女孩死咬着唇,


    “我……我妈妈是真的生病了,家里大……大人说,装哑巴,能多讨来一点捐献的钱。”


    “家里大人?”童羡初观察着这个女孩的表情。


    “我……”女孩搓了搓衣角,“我姨妈。”


    像是在说实话。


    留一半,说一半这种把戏童羡初不是没有见过,她冷“呵”一声,“那为什么现在又跟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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