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随安还是笑而不语。


    背后的警局大门开开关关,冷气和热气交换。她背对着明亮大厅,望着她,没有接她的烟。


    童羡初看一眼烟蒂上粘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口红印,调笑着说,“祈医生现在才来嫌弃有些晚了吧?”


    她以为祈随安望着她是有什么话要说,结果祈随安忽然伸手过来,很随意地捞起她靴旁散落的鞋带,低着脸,很仔细地扯了扯,


    “紧不紧?”


    没得到她的反应。


    “还是这样?”


    又稍微松了松,然后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地用被纱布包着的手掌,和另一只完好的手,开始给她打结。


    轻轻的力道从鞋带上传来,像细细密密的丝线,将有些恍惚的童羡初从游离的思绪中拽出来。


    她垂下眼睫,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祈随安,突然想通了什么事,轻笑一声,说,


    “好吧,今天就算不可抗力。”


    她觉得祈随安是因为今天没有完成约定,又想早点摆脱她,才会突然递烟给她抽,又突然献殷勤给她系鞋带。


    “我不会让你明年再送一遍的,放心吧祈医生。”她强调。


    风将她们的呼吸缠绕得更近,也更紧。祈随安微微低着脸,眼睫阴影盖住下眼睑,听到她的话,也笑,


    “原来童小姐这么大方的吗?”


    童羡初不置可否。


    又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注视着祈随安被纱布包着的左手。


    鬼使神差地伸手。


    帮女人理开被风吹得糟乱的发,隔着绒布手套,她能感觉到女人的发丝缠绕住她的手指,像一次似有若无的亲吻。


    然后风又很糟糕地变小了,她不得不收回手,轻轻地说,“不会有比这次更危险的情况了。”


    祈随安没有说话。


    只是不紧不慢地帮她系好两只鞋的鞋带,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又似乎,只是在看着她,打量着她,想要看清她。


    然后。


    突然迎着风,从一直挡住的另一侧,拎了个东西过来,用自己被纱布包得有些滑稽的手,不紧不慢地拆开包装,


    “录完笔录,我确实是去周围找了找还在营业的花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到处都买不到红色夹竹桃。”


    童羡初吐了口烟雾,没太在意,不过看来这是祈随安的补救措施了。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看向被祈随安拆开的包装,只一眼,送到唇边的烟却悬在了半空。


    她是有想过


    也许祈随安真的有可能最后还是给她找来她要的红色夹竹桃,观音诞这一天很平淡地过去。或者一整个晚上都找不到夹竹桃,那么她要求祈随安陪她做的第一件事,就会以失败告终。


    其实说到底那也无所谓,因为从头至尾,她都只在乎,让祈随安陪她去澳都这件事。至于为什么要跟祈随安说三件事,也只是觉得,可能让祈随安陪她做三件事,至少这剩下的二十多天能过得不那么无聊一些。


    但她的确没想到,祈随安零零碎碎拿出来给她的会是


    蜡烛,纸盘,塑料餐叉……以及一朵不大不小的,用奶油挤在蛋糕胚上所充当的红色夹竹桃。


    燃到手边的烟快要烫到手指。童羡初像是没有察觉到。


    只剩烟尾那一点赤红,在风和烟雾里跳跃,衬得祈随安望住她的那双眼,在今夜格外风情迷人。


    以至于童羡初有些恍惚,她看着祈随安在巨大的风里,用她手里那支烟仅剩的生命,跟蜡烛引线做了最后的耳鬓厮磨。


    蜡烛被点燃,火光跳跃。


    祈随安顶着那张被剐蹭出血丝,异常狼狈却还是眉梢带笑的脸,将整个红色夹竹桃模样的蛋糕抬起来,送到她面前。


    “许个愿望吧,搭档。”


    她听出她语气里的遗憾,


    “但很抱歉,恐怕我只能祝你昨天生日快乐了。”


    第15章 「雨季搭档」


    观音诞这天的末声,像一部一波三折的纪录片。


    刚做完笔录,凌晨,警局门口,粘上两人口红的烟蒂,奄奄一息的火光,点燃一支极为廉价的艳粉色蜡烛……比戏剧更加曲折离奇。


    童羡初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许是这天晚上的风刮得太大了些,还混着雨水,她浓密的卷发被吹得飘起来,像飘在空中的绸缎,散落,又飞扬,很缓慢流淌过她的身体。


    祈随安十分耐心,用手掌护住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但还是禁不过变大的风,就在她以为童羡初不会开口说话,想说“蜡烛要灭了”的时候


    童羡初终于出声,声线里似乎含着一些摸不透的笑,或者是没有,“你怎么会觉得昨天是我生日?”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难道猜错了?


    祈随安想了想,倒也没把手里的蛋糕放下来,“其实我不确定。”


    童羡初终于抬眼瞥向她,“你不确定?”


    祈随安笑,“但我想如果只是说错一句生日快乐,我不至于会下地狱,童小姐也不太至于会直接给我一个飞踢。”


    她是猜的。


    从那两个谎言其中的一个童羡初说,她母亲会在观音诞这一天,为她祈三百六十五天的福。


    这个说法,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证明这一天对童羡初而言不一般。


    也能解释为什么童羡初要求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观音诞上,送她一束红色夹竹桃。


    可惜她没能做到。


    于是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祈随安突然觉得遗憾。然后她看到有个醉鬼,在警局得到了一个蛋糕。于是她也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蛋糕店,几乎是在勒港的另一边,她手机没了电,只好跑过去,蛋糕师来不及按照她的要求定制一个大蛋糕,于是她撂开那个大蛋糕,借了蛋糕师的红色奶油,自己挤了一遍红色夹竹桃的模样,又让蛋糕师照着她的形状美化。


    “像吗?夹竹桃。”祈随安端详着手中的蛋糕。她自己倒是觉得还挺像的。


    手中蛋糕上的烛光摇来倒去,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灭掉。还没等到童羡初回答,她就又出声提醒,


    “蜡烛快要灭掉了。”


    童羡初也看到了快要被灭掉的蜡烛,没有摆出任何许愿的姿态,似乎也不准备吹蜡烛,而是盯了几眼,终于移开视线,


    “我从来不许愿,因为上帝是个聋子。”


    这种视线的转移,不像是“否认”和“不情愿”,而像是“不得不”和“强迫”。


    停顿半晌,“也很久没有过过这个生日了。”


    倒是很像这个女人会给出的反应,那倒也不算她猜错。祈随安想。她并不否认上帝是个聋子这回事,将自己跑遍整个城市买来的蛋糕,很随意地放在旁边。


    “为什么?”她问。


    没有掌心护住,蜡烛一下就被风吹灭了。童羡初的视线在被吹灭的蜡烛上流连几秒钟,在风里留下一声很轻的笑,


    “被收养之后,我属于另外一个生日。”


    被收养,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看来这的确是事实。只是,很少有人,会说自己属于一个生日,而不是说一个生日属于自己。


    “童小姐很幸运。”祈随安想了想,说,“一般人都没有两个星座。”


    童羡初被她突如其来的说法逗笑,“祈医生还懂星座?”


    “心理学中一般用巴纳姆效应来解释星座这一门学科。”祈随安说,“但从另一方面,星座于心理医生而言,是与来访者拉近距离的一种常用手段。”


    “那祈医生是什么星座?”


    “双鱼。童小姐呢?”


    “昨天是什么星座?一月二十四号又是什么星座?”


    “狮子和水瓶。”


    “这两个哪个更好?”


    “都好,各有各的好。”


    “我忘了,祈医生是个仁者,爱世上每一个人。”


    “错了,我不爱刚刚那个抢劫犯。”


    ……


    刚刚经历过一场未遂的抢劫,她们坐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话题从“上帝是个聋子”,聊到了彼此都不信的星座,彼此身上的秘密似乎变少了,又似乎变多了。


    仿佛真正变成了一对互相信任,却又各怀心思,隐隐约约对峙的……


    搭档。


    不知道童羡初到底怎么想。至少对祈随安而言,她十分讶异,有一天自己会将这个戏剧性的词语,脱口而出,用在自己和另外一个人身上。


    尽管只是为了吸引抢劫犯的注意。


    不过她并不抗拒。也十分了解,“搭档”这个定义,原本就带着天经地义的时效性。有效期最长不过是一场未遂的抢劫,一支在暴雨夜点燃的烟,一束买不到的红色夹竹桃,以及……


    一次勒港的雨季。


    -


    黎生生从警局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祈随安拎在手里一动未动的蛋糕,瞪大眼睛,“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们偷吃蛋糕?”


    辜嘉宁揉了揉眼睛,“是谁过生日吗?”


    祈随安看一眼童羡初,觉得对方并不想把自己的生日闹得人尽皆知的意思,于是没有说,昨天的观音诞,其实是童羡初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不过的生日。


    于是她说,“一场误会。”


    “什么误会?”黎生生下意识反问,但她思维跳跃得飞快,马上就将这个蛋糕的出现原因抛之脑后,而是转了转眼珠子,马上有了新的想法,“不过我们确实得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辜嘉宁打着哈欠问。


    “庆祝我们伟大友谊的开端!”黎生生高举起双手,躁期的她拥有着无法被消耗殆尽的热血沸腾,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勒港四人组,专门斩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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