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女人却抬眼笑笑,没有再重复这个问题。


    “抱歉,职业病。”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好笑,女人一边说一边笑,紧接着又咳嗽了几声,迷离的烟跟着喷出来,好一会之后,才悠悠补充,


    “只是我有个病人问我这个问题,很久了,我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她。”


    然后童羡初望着她。


    就像她刚刚也这样望着她,隔着火光,从细密雨丝中踏进来,手中夹着一支烟,对着一铁桶的火,和快要烧毁的画,很理所当然地问她方不方便借个火。


    明明知道她一直在盯着她看,脸上却始终挂一个称得上包容的笑,可这种包容发生得太自然,以至于又像是完全不在意。


    她根本不在意她为什么烧画,也不在意烧毁这幅画的她到底是谁。她只是想借个火,然后就来了。


    大概是被这一口烟呛得太狠了,女人摘下起了雾的眼镜,双眼洇出些水雾,自带柔情,“所以我刚刚只是在想,会不会可以从别人那里偷到答案?”


    奇怪,矛盾,伪装。


    随时将爱和诚都挂在嘴边,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会不会真的放在心上的一种人。


    童羡初最讨厌的一种人。


    童羡初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女人的眼,将一直在滴水的伞拿起来,


    “你是医生?”


    女人忽然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停顿一会,说“我是”,最后的告别语是,


    “伞你拿走吧,不用还了。”


    喜欢两清,不喜欢跟人产生牵扯的人。童羡初轻“呵”一声。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童羡初游离的思绪被抽出,她攥着这把被留下来的长柄伞,撑开,在伞下注视着铁皮桶里被烧成烬的那幅画


    谁是爱神?谁是疯子?这么不好分辨吗?她想。


    下一秒电话接通。她将手机贴到耳边,画廊经纪试图劝阻她的声音传过来。


    她很突然地问,“那幅画里谁是爱神?谁是疯子?”


    画廊经纪被她砸过去的问题问得发懵,把自己要说的话一时之间都吞了进去,


    “你自己画的你不知道?全世界看过这幅画的人都知道啊,左边是爱神右边是疯子,还有啊,你该不会是真的把它烧了吧?”


    童羡初挂了电话。


    是了,分明所有人在看这幅画的时候,都能分辨出来。一件很清晰的事。


    可为什么这个女人要问她这个问题?童羡初有些心烦意乱了


    谁是爱神?谁是疯子?


    一个她从完成这幅画之后,就从来没想过答案是什么的问题。


    雨声砸在伞布上,淅淅沥沥的,还没有停。童羡初举着被遗留下来的黑伞,那个女人那边的雨停了吗?


    她这么想着。就在这个时候,她路过铁皮桶旁边,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挪开黑靴。


    恰好瞥见一张被遗留下来的白色卡片,溅着雨水,泥水,和一些燃烧过打湿过的灰烬,但依稀能看出来,上面只简单印着两行字


    嘉年华心理诊所。


    祈随安,133****4466.


    这是一张名片。让她可以找到她的名片。


    第3章 「皮革手套」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王小姐在电话里吐槽,“我这几天听你这段录音听了起码有八百遍吧?终于打通你电话了祈医生。”


    天台上风声刮得很大,祈随安语气松松地给出回应,


    “抱歉王小姐,之前和运营商没有协同好,出了些问题,但我记得我们上次的视频会面进行得很顺利。”


    连下几场暴雨,勒港终于迎来了一天的好天气。租天台房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出来吹吹风。当然也有可能,哪天她醒来,又会发现自己带着一瓶酒睡在天台上。


    不过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发生这种事。她对此表示遗憾,至少睡天台应该比睡浴缸好。


    然后她接到王小姐的来访电话一通没有提前预约,在非诊疗时间的来访电话。


    第一遍她没有接。第二遍打来的时候,她不得不接听。


    听到她柔声细语说抱歉,电话里的王小姐突然支支吾吾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原本还有其他话要说,现在却烂在了嘴里。


    停了半晌,像是放弃和她讨论这件事似的,故作神秘的语气,起了个新的话头,“对了祈医生,你知道吗?”


    “愿闻其详。”


    “那幅画!”王小姐压低声音,“就是那幅《爱神与疯子》,它被烧了!”


    “是吗?”祈随安挑挑眉心。


    “就在前几天,我看到报纸上说的,在勒港的一个坟场附近的铁桶里,原本那个铁桶是放在附近,供那些……那些人烧纸钱用的。”


    王小姐斩钉截铁地说,仿佛远在千里之外的她真的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你敢信吗?前几天我还在和你讨论这幅画,结果一夜之间,这幅在二零一二年就价值十九万的画,在十二年后的某一天被烧得只剩下两只眼睛。你说可惜不可惜?”


    “可惜,好可惜。”祈随安说。


    “你说谁没事跑去那里烧画啊,谁没事做把这么贵的画烧了啊,就算不想要了卖了不就好了,你说这不会是个江洋大盗做的吧,之前《爱神与疯子》不是已经被收藏家买了吗?我还等着有一天我可以把它从那个收藏家那里买回来呢!结果烧了?烧它的人真是个疯子!”


    “是,挺疯的。”


    “对了,关键是现在iris也在勒港,她知道了会不会伤心?毕竟是她第一幅画,我想想,如过是我呕心沥血的作品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哎,甚至凶手好嚣张,还特意趁她也在勒港的时候闹出这么大一件事……”


    “确实很让人伤心。”


    “还是我阴谋论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听说凶手还专门挑在暴雨之前,感觉是早有预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按道理这么大一件事,这么有名一幅画,只要能认出来,谁看见它被烧了都会抢救一下吧……”


    “……”


    “喂”“祈医生你在听吗?”


    “我在听。”祈随安给出回应,“听得出来王小姐对iris的事情很感兴趣,对勒港的事也很感兴趣。”


    “感兴趣?也算吧。”王小姐被她提醒,愣了半晌,之后像是感慨似的,“讲真的祈医生,认识这么久,我有什么事跟你聊,你都愿意听,我感觉我都快和你处成朋友了。”


    祈随安笑,“你的状态听起来确实比第一次来访的时候好多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王小姐有些惊喜,“那多亏了你祈医生,如果没有你一直听我说八卦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上次尝试出门和我高中同学爬山也不会成功,我真的很感激你……”


    “我相信你下一次也会成功的。”祈随安放柔声音。


    挂电话之前,她又说了些话,轻声慢语地表示自己对王小姐的支持和建议,但是最后,她说,


    “王小姐,这几天我联系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的,她的诊所在南梧,经过上次视频会面后,我仔细思考,认为你的诊疗可以开始转移到线下,稍后我会将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很遗憾我没办法继续接受你的访聊,我想之后你会更需要她的帮助。”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王小姐有些错愕的声音才重新出现,


    “那我还能再联系你吗祈医生?”


    “王小姐,我想有件事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祈随安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然后尤其温柔地说,


    “永远不要把你的心理医生当成朋友。”


    电话挂断。


    她把联系方式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到一旁。


    脊骨抵住天台边缘的铁质栏杆,祈随安给自己点了根烟,天台外有火烧云悬挂着飘过去,她吸一口香烟,过了肺,然后对准某块火烧云,吐在了这上面。


    烟跟着云飘走,她松松地笑了一下。


    -


    一周后,最后一位线上来访者王小姐,并没有再打来来访电话,但嘉年华心理诊所迎来了第二次来访。


    还是上次那位来访者,一位患有恐慌症的女性。


    还是穿那身杏黄色西服,坐在祈随安对面,端着她给她冲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抿一口,目光在她耳廓结痂的伤口上流连,几秒钟后,很拘谨地搓搓手,


    “祈医生,上次的事”


    “上次我不是已经确认过你的服药情况,而且你都已经道过歉,并且赔付过医药费给我了吗?”


    祈随安微笑着说,“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你的第二次来访,友情提醒,我们最好不要浪费时间说上次的事情。”


    提到“浪费”,这位来访者紧张地看了看在计时的表。


    祈随安注意到,将计时表重新扭动,然后反盖在桌面上,“上次你好像还没有介绍过你自己?”


    “我没有吗?”来访者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还记得你上次的开场白。”祈随安说,“以‘我女儿’开头。”


    来访者没反应过来。


    祈随安注视着她,


    “上次你基本上都在跟我说你女儿,你父亲,你母亲,你的亲戚,以及你的上一位相亲对象……”


    “我……我……”听到她这样说,这位来访者有些错愕,“这些不是吗?”


    “当然是。”祈随安说,


    “但今天我们可以聊一聊其他的,比如你喜欢做的事,你讨厌做的事,你喜欢的城市,你讨厌的城市,你最喜欢的菜,你在听到什么话、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会感到不舒服……”


    来访者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还是在她具有亲和力的注视下,舔了舔嘴唇,慢慢地开了口,


    “我……我叫沈杏。”


    -


    沈杏第二次来访并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刮伤祈随安的另外一个耳廓。


    很和谐的结束。


    沈杏喝光了那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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