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辜嘉宁搞不清楚。


    但她记得,她走进来的第一天,这里还在装修,她询问这里是否有招人的打算。


    而这位正在一片废墟和尘土中刷墙,并且抽空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的女医生,眯起眼喝一口咖啡,奶泡沾在红唇边,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有证吗?


    她的答案是有。于是辜嘉宁,就暂时成为了这间嘉年华心理诊所的一员。


    她甚至怀疑,当时祈随安可能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毕竟连眼镜都没戴。


    可为什么一间心理诊所的名字会叫嘉年华?至少辜嘉宁觉得显得不太专业。


    她揣着这个问题,去问这位平日里总是温良顺和的女医生。


    当时祈随安拿起一支笔充当发簪,很随意地挽起头发,语气舒缓地说,“因为注册必须要有名称。”


    于是,注册之前,祈随安瞥到自己刚刚上楼之前接过的传单,这上面写,夏日限定嘉年华,交费99元。


    她看到这个词,她就用了这个词。


    嘉年华。


    “嘭”


    第二次了,还隐约夹杂着些尖叫和嘶吼声。辜嘉宁迅速抽出思绪,跑到诊疗室外,一边敲门,一边有些心急地大声朝里面喊,


    “祈医生!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应答。


    而冲撞和尖锐女声反而愈演愈烈。


    辜嘉宁咬了咬牙,撞开门,冲了进去,里面场景令她出乎意料


    来访者躲到角落,头发散乱,表情惊恐,嘴里还在用干涩的嗓音反反复复念叨些什么,但语序十分混乱,无法识别。


    而祈随安几乎是双腿膝盖都跪在地上,额发被扯得散落下来,温和地抱着来访者,下颌压在来访者肩边,一边轻轻耳语,一边拍着来访者的背。


    来访者的尖叫和重复言语,完全盖住祈随安的声音。辜嘉宁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盯着祈随安的后背


    女人只穿一件材质细软的白衬衫,撑在后背的背脊骨头很细很瘦,看起来像是一本很薄却很沉的书。衬衫衣领上面沾了些血,深红,鲜红,干湿程度不一致,造成些色差。


    脸上也有,更多的地方是在耳廓,红色液体缓慢淌落,一滴,一滴,淌下来,蹭下来,蔓延到到下颌,到后颈,到衣领。


    她像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正在一笔一笔地被填触。


    “祈医生,你……你流血了。”


    辜嘉宁喉头发紧,这是她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她往前几步想要帮忙。


    看到来访者在祈随安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她又无措地退回去。


    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辜嘉宁不敢开口。


    她没有经验,这时候只能听祈随安的安排。但祈随安没有给她下达指令,只是声线柔和,着力安抚来访者的情绪。


    过了一会,这位来访者的状态似乎被安抚下来。


    祈随安绷紧的后背稍微放松一些。


    然后辜嘉宁看到祈随安转过脸,那副细质黑框眼镜镜架上也沾上不少血。


    祈随安却隔着带血的镜片,尤其平和地看向她,


    “把这位来访者带到休息室休息一下吧,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辜嘉宁松了口气,将情绪差不多平静下来的来访者安置到休息室,再次回到诊疗室,没看到祈随安人影,只听到水声。


    似乎是从在里间清洗室传来的?


    辜嘉宁找过去。


    看到祈随安撑在洗手台旁,正微微低头,清洗眼镜上的血迹。


    似乎是察觉到她过来的动静,祈随安抬眼看她,脸上带血,嘴角却挂笑,“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实习?没有被吓到吧?”


    女人淌了血的五官敞在空气里,脸上那点小雀斑,像被添了浓墨重彩的颜料,有种格外潮湿靡艳的美。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辜嘉宁还有些恍惚,“这位来访者是怎么了?”


    祈随安洗好眼镜,放在台上,又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往下解开衣领两颗扣子,拿起清水对准自己的伤口,垂头清洗,


    “是一位恐慌症患者。”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祈随安瞥到休息室那片杏黄衣角,揉着自己酸麻的肩,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拿上了那束包好的雪滴花。


    -


    送走第一位来访者后,没有第二位来访者临时预约找上门来。


    祈随安走出诊所所在的旧楼,坠满雨水的云已经垂到屋顶,灰蓝的色调,像是在藏匿一场潮润的火。


    勒港有着所有热带海港城市的通病,多雨,高温。她走了一段路,就感觉自己皮肤外像黏着一层塑料薄膜。


    许是天气太过湿闷,罩在耳廓上的纱布让她觉得绵而痒。


    她扯开纱布,捆紧她的塑料薄膜被撕开了个口子。


    抬眼看到个蓝色垃圾箱,她把扯下来的鲜血淋漓的纱布扔进去,掏出烟盒。


    垂眼,才发现自己踩着张溅满泥泞的报纸,配图是一幅画。


    画上两张诡异而惨白的脸靠得极近,笔触凌乱浓烈,神秘而禁忌,被豆大颗的雨水砸出一个一个水洞,能看清上面写着几个硕大的字


    【青年画家iris……】


    剩下一半标题被踩在她的鞋底。她眯起眼,移开脚,丝毫没有去看完整标题的好奇心。


    只想找到自己的火机。


    而这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过来,大概是有一点鞋跟的鞋子,有点重,沾着水,一下一下,踏在沾满水的石板路上,像飘渺的酒瓶在碰撞。


    祈随安指间夹着烟,下午被撞到的肩一动就有钝痛传来,此时只能忍着痛翻找火机。


    黄蓝街灯的路面积满水洼,淌着她身后路口一家理发店亮着的霓虹,以及一个停在路口的影子。看得出是个女人,在接电话的女人。


    朦朦胧胧间。


    女人用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笃,笃,笃……


    节奏逐渐和远处钟楼的钟声重叠,显得有些模糊。


    除此之外,女人没有发出其他声音,倒是电话里的声音时不时飘出来,祈随安听见了几个字眼,大概是“找”、“回去”、“勒港”,还有……iris。


    又是iris。


    这座城市人人都在讨论iris。她想。


    祈随安没有找到火机,也始终没有听到女人出声。


    她瞥一眼水洼里的女人倒影,隔着氤氲着水雾的镜片,女人的面容和穿着都看不太清,看起来像幅泼在水里的迷离油画。


    她转了转伞柄,抬起步子准备离开,下一秒却听到身后传来“嚓”地一声


    貌似是火柴刮响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闻到了某种燃烧起来的气味,类似画布,颜料和布料混在一起被点燃。


    然后她回头,遥遥火光。


    她看到有幅画装在一个铁皮桶里,被火舌舔舐着吞了进去。


    画布彻底变为灰烬之前,她依稀可以看清,这是那幅她刚刚在报纸上瞥过,价值十九万的画


    《爱神与疯子》。


    以及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


    祈随安用伞柄轻戳地面,走到燃烧的铁桶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你好,方便借个火吗?”


    第2章 「黑色蝴蝶」


    在未取得女人同意之前,祈随安并没有擅自取用铁皮桶里的火。


    而女人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着手机,隔着铁皮桶里的遥遥火光,烟雾,隐隐雨丝,来去匆匆的车灯,人影……望着她。


    是在望着她吗?


    镜片上起了水雾,祈随安看不太清。海港雨夜的一切都太虚幻了,也许就像她看不清女人一样,女人同样也看不清她。


    雨彻底下大了。


    像上帝在这个夜晚突然决定开始洗堆积了三十年的衣服。


    在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里站着很愚蠢,祈随安走到女人所在的铁皮棚下躲雨。


    在女人的注视下。


    走近之后,她确定女人在看着她,直勾勾地,不掩饰地。


    “你的耳朵流血了。”


    女人出了声,普通话,口音夹生,应该是澳都人,或者是刚回国的华侨,语气被雨声掩埋了大半。


    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借着一点噼里啪啦的火光,影影绰绰的车灯,祈随安也这才看清女人的脸


    浓密卷曲的发,皮肤是一种很没有血色的白,唇色却很红,野生眉,脸上有几颗黑色小痣,遍布鼻梁和脸颊。


    这大概是电影里那种,做尽恶劣事,却又让人只看一眼就想要奋不顾身的脸。


    “你的火要灭了。”祈随安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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