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第107章 算大婚的番外
长熙元年, 九月。
秋光如金箔,细细筛过皇城重重琉璃瓦,檐下风铎在渐凉的空气里摇荡, 泠泠声响似玉珠落盘,一声声敲在宫阙深沉的寂静里。
暖阁内,晋棠斜倚在铺了厚厚秋香色绒毯的临窗榻上, 一手轻拍着怀里刚睡醒的女儿, 一手翻着礼部呈上的元熙公主周岁庆典章程。
册页华美, 字迹工整, 事项罗列足有数十页。
“太闹。”晋棠将礼单合上,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叶片已镀上金边的西府海棠, “周岁宴, 自家人聚一聚便好,命妇朝贺,依例受礼便是,何必兴师动众, 反让孩子不得安宁。”
萧黎坐在他对面,手中正执银刀, 细致地削着一只贡来的莱阳梨, 果皮薄而匀, 连绵垂落如素练, 露出内里莹白水润的果肉。
闻言抬眸, 萧黎眼底漾开温煦笑意:“陛下说简办, 那便简办, 礼部循旧例, 总要多备几套章程供陛下御览。”
晋姜在父亲怀里动了动, 乌溜溜的眼睛被那雪白梨肉吸引,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朝萧黎方向够。
萧黎立刻切下极小一块,用银签仔细叉了,递到她唇边,小公主张嘴含住,尚未长齐的乳牙努力磨着,清甜汁水润湿了嘴角。
晋棠取过软巾,轻柔替女儿擦拭,指尖拂过她细嫩如花瓣的脸颊,心中某处蓦然一动。
他望向萧黎。
萧黎正专注看着女儿吃梨,侧脸线条在秋日午后柔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润。
那双执剑定边的手,此刻稳稳托着一小块梨肉,耐心等待公主殿下慢慢品尝,眉宇间是无尽的宠溺与柔和。
“王叔。”晋棠开口。
“嗯?”萧黎转过视线。
“九月十五,确是个好日子。”晋棠语速放缓,指尖绕着女儿一缕柔软的胎发,“姜儿周岁,你寿辰,双喜临门,只是朕想,或可再添一喜。”
萧黎手中银签微微一顿。
晋棠望着萧黎,眼眸清亮如洗,映着窗外流泻的秋光,也映着萧黎轮廓逐渐清晰的倒影:“你我婚事,延宕已一载。”
自去岁晋棠诊出喜脉,婚期便搁置下来。
如今晋姜将满周岁,晋棠身体康健更胜往昔,朝局稳固,江南晏清,北境归心,四海波平浪静。
正是吉时。
萧黎喉结轻滚,放下银签与梨块,伸手握住晋棠空闲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将晋棠微凉的指尖全然包裹。
“陛下属意何日?”萧黎声音低醇,蕴着难以言喻的郑重。
“便定九月十五。”晋棠答得干脆,“三喜同贺,岂非圆满?”
萧黎眼底光华大盛,如暗夜骤燃星火。
他收紧手指,将晋棠的手牢牢拢在掌心,低头,在那细白指尖印下一个灼热烙印般的亲吻。
“臣,谨遵圣意。”
婚期既定,诸般仪程便如上了机括,迅速运转起来。
九月十二,太史令周天衍奉诏入紫宸殿。
周天衍近来气色红润,许是星象顺遂,国祚昌隆,连带他眉宇间都透着一股松快,入殿时,他手捧紫檀星盘与厚厚历书,身后两名弟子恭敬捧着算筹卦简。
“臣周天衍,叩见陛下、玄王殿下、元熙公主殿下。”周天衍行礼一丝不苟,目光掠过御榻上的皇帝与摄政王,及皇帝怀中那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周卿平身。”晋棠虚抬了手,示意赐座,“今日请卿来,是为朕与玄王婚期占卜问名,定下吉时良辰,并推算典礼诸宜。”
周天衍从容落座,置星盘于案,展历书,命弟子布开算筹。
殿内静谧,唯有算筹碰撞的清脆微响,同晋姜偶尔发出的咿呀软语。
萧黎将女儿抱过,大手稳稳托住她软绵绵的后背,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晋棠侧脸。
晋棠一手支颐,望着周天衍动作,神色宁和,眼底却有细碎明光流动。
约莫一炷香后,周天衍停手。
他睁眼,面上浮现一种奇异神色,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徘徊,最终落回案上星盘卦象。
“陛下、殿下。”周天衍略显激动,“臣依陛下、殿下及公主殿下生辰,参酌紫微斗数、七政四余,考校流年大运、星宿行度,所得卦象,实乃百年罕遇之大吉。”
周天衍引指星盘上几处特殊交汇:“九月十五,日躔角宿,月入氐宿,角宿主春生发轫,氐宿掌根基稳固,日月于此日交辉,正应‘日月同辉’千古瑞象,更奇者,紫微帝星与天市垣辅星,同时临照太微垣双阙之位,光华交融,其象主‘国祚有双星护佑,绵延无极’。”
周天衍抬首,望向御榻方向,苍老眼眸精光湛然:“此‘双星’,臣细推之,一为帝星,稳坐中宫,一为辅星,拱卫在侧,正应陛下与玄王殿下,双星并耀,共主山河,此乃大昭国运昌隆、江山永固之兆,且……”
他略顿,语速转缓:“星象昭示,双星光辉交融之处,有幼星承泽,光华内蕴,生机蓬勃,此象为‘双亲共育,麟儿承欢’,正合公主殿下。”
晋棠听罢,唇角徐徐扬起。
日月同辉,紫微临双阙,双星护国祚,双亲育继承人这正是他想要的“天命所归”。
晋棠与萧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俱是了然笑意。
这套以“天意”正名的手法,晋棠早已用得纯熟。
昔日为周旋朝堂,晋棠学会如何操纵舆论、利用象征,而今他以此最堂皇荣耀的方式,为他们的感情与家庭,披上天命所授的华衮。
“周卿解读,深得朕心。”晋棠颔首,语气欣悦,“此卦大吉,正合天意人心,便定九月十五行大婚典礼,具体仪程,周卿协同礼部、太常寺详拟,务求庄重周全,不负天兆。”
“臣领旨!”周天衍躬身应命,心中大石落地。
他方才所言,星象确有特殊,然其解读,更多顺应圣心所指。
陛下欲以“双星”喻帝与王,暗合“双亲”,他便如此阐发。
能为这般旷古烁今的姻缘占得如此“吉兆”,周天衍自觉太史令一职,意义非凡。
消息如风,次日便拂遍朝堂。
起初仍有人暗自嘀咕“礼法所无”,然“日月同辉、双星护国”的吉兆随周天衍解读迅速流传,再思及元熙公主降生时陛下减免赋税、永免女户代役钱的浩荡皇恩,复念玄王殿下这些年定鼎江山、抚绥黎庶的不世功勋,那点嘀咕便悄然消散。
陛下与玄王,一者乾坤独断、怀柔天下,一者军政皆能、肃清寰宇,此二人携手,确是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更遑论小公主玉雪可爱,显是得两位父亲全心钟爱,这般“家国一体”景象,较之历代后宫纷争、皇子夺嫡,反更令人心安。
大朝会。
太极殿内,玄青绯紫朝服汇成一片庄重海潮。
山呼万岁声浪平息后,殿内陷入一种屏息的静默,人人皆知,今日朝会重头何在。
晋棠缓缓自御座起身。
冕旒垂落的玉藻随他动作轻晃,碰撞出细碎清音。
晋棠目光平静扫过下方百官,继而转向身侧的萧黎。
萧黎迎上他视线,深邃眸中只映着晋棠一人身影。
晋棠从御前内侍手中接过早已备妥的明黄诏书,未让任何人代劳,他亲手解开赤绶,将诏书徐徐展开。
“玄王萧黎,上前听旨”
萧黎整肃衣冠,稳步出列,于御阶正前方撩袍端跪,背脊笔直,姿态恭谨庄重如山。
晋棠清朗声音响彻殿宇,每一字皆清晰有力,撞入每人耳廓。
“咨尔玄王萧黎,皇考之信臣,朕之股肱,秉性忠贞,才略渊深,昔朕冲龄践祚,奸邪窥伺,社稷飘摇,尔受遗命于危难之际,总摄机衡,外御强虏,内抚黎元,厥功至伟,迩者江南逆乱,尔亲秉钺旄,运筹决胜,克翦元凶,廓清寰宇,功盖当时,德懋千古。”
开篇乃例行程式,褒扬功绩,文辞典丽,然殿中诸人皆明,关键在后。
果然,晋棠语气一转。
“朕与尔,非惟君臣之分,更有肺腑之托、骨肉之亲,尔于朕,有救护扶持之恩,有生死相随之义,有同心共志之契,今仰承天眷,得育皇嗣元熙公主,尔既为公主生身之父,朕之至亲,亦当为朕之至配。”
略作停顿,晋棠目光与下方跪地的萧黎相接,见对方眼中炽热情感如潮翻涌,自己心口亦是一片滚烫。
晋棠深吸一气,继续宣读,声量愈洪。
“为固国本,为顺天心,为酬殊勋,为表朕意,特颁此诏,昭告天下:玄王萧黎,功高社稷,德配乾坤,与朕同心一体,今立为君后,共承宗庙,同奉天下,其女,朕之皇嗣,亦为玄王之嗣,一体尊荣。”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犹在殿梁间盘绕。
纵有预备,然当皇帝亲口明昭天下,冲击力仍排山倒海。
不少官员下意识屏息,唯恐泄出半分失态声响。
晋棠却不顾这些,他合拢诏书,交予身旁内侍,而后步下御阶,走至依旧跪地的萧黎面前,伸出手。
萧黎抬首,眼眶微红,眸中情绪奔涌如海。
他望向晋棠递到眼前的手,稳了稳激荡心绪,将自己手掌放入那温热掌心。
晋棠用力握紧,将他拉起。
二人并肩,重新面向百官。
“授宝。”晋棠扬声道。
张义躬身上前,身后两列内侍手捧鎏金托盘。
首盘之中,一方赤金铸造宝玺,印钮为交颈凤凰,下有“摄政君后玺”五个蟠龙篆字,宝光粲然。
次盘之上,一柄长剑静卧。
剑鞘玄色鲨鱼皮制,嵌暗金云纹,吞口处鸽血红宝石灼灼如凝血,剑柄缠密实玄色丝线,末端垂明黄剑穗,剑未出鞘,沉凝威严之气已透。
晋棠先取过“摄政君后玺”托于掌心,声音朗朗:“此玺,可断天下事。”
复拿起长剑。
握柄瞬间,手腕微沉,此剑较寻常佩剑重上许多。
晋棠稳臂,横托递向萧黎:“此剑,名‘镇山河’,可护吾家国。”
他目光深深看入萧黎眼底:“今予君后,共治江山,共教吾女。”
萧黎双手高举,接过金玺与长剑。
玺印入手温沉,长剑分量十足。
萧黎臂膀稳如磐石,将两样重宝托于掌中,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仰首望向晋棠。
“臣,萧黎,领旨谢恩!必以余生,辅佐陛下,守护江山,教养吾女,绝不负陛下今日之托,不负此玺此剑之重!”
“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