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如今想来,心头仍是涩然。


    腊月十五,晋棠命王忠筹备一批年节物资:上好的金华酒百坛、江南新米千石、御寒的皮毛大氅五十件,还有宫中特制的各式糕点蜜饯。


    “这些东西,送去北境玄王军中。”晋棠吩咐,“就说是朕赏赐将士们过年所用。”


    王忠领命。


    晋棠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萧黎离京前,私下托王忠转交他的。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朴的云纹,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萧黎随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萧黎说:“北境路远,臣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此玉虽陋,愿代臣护陛下安康。”


    晋棠当时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如今摸着这玉佩,晋棠忽然想,萧黎此刻身上,可还有这样的旧物相伴?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晋棠却无甚心思,只按旧例赏赐了宫人臣工,便又埋首政务。


    晚膳时,王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今儿是小年,您多少用些节庆的菜肴。”


    晋棠看了一眼满桌佳肴,没什么胃口,只随意用了些,便让人撤下。


    “北境的物资可送到了?”晋棠问。


    “前日刚有信使回报,已平安送至玄王军中。”王忠答道,“玄王殿下收下后,命人将酒肉分赏将士,说是陛下恩典。”


    晋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想写点什么,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宫外百姓在庆贺小年,声音很远,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从不说这些琐事。


    不说北境将士如何过年,不说营中可有欢笑,不说他是否也在这样的夜晚,独坐帐中,望着南方的星空。


    那个男人将所有的温情都克制在规矩之内。


    腊月廿八,晋棠染了风寒。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夜在窗边站得太久,早起时他便觉得头疼乏力,御医诊过,说是感染风寒,需静养。


    晋棠却不听劝,依旧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直到午后实在支撑不住,才被王忠苦劝着回寝殿休息。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秋日的清晨,城门外拥抱萧黎的那一刻。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冷硬的味道,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将他整个圈在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那一刻,晋棠不想放手。


    想就这样抱着,永远不松开。


    想告诉萧黎,别走,留下来。


    可最后晋棠还是松开了手,摆出帝王应有的姿态。


    “陛下,该喝药了。”王忠的声音将晋棠从回忆中拉回。


    晋棠睁开眼,看见王忠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站在床前。


    他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有信吗?”晋棠问。


    王忠知道晋棠问的是谁,摇摇头:“回陛下,玄王殿下的信前日刚到,下一封要等正月了。”


    晋棠“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他忽然觉得,这风寒来得正是时候,至少在这病中,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的面具,允许自己软弱。


    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宫中也有灯会。


    晋棠却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夜空中升起的盏盏天灯。


    那些灯飘飘摇摇,向着北方飞去。


    晋棠忽然想,如果他也放一盏天灯,写上想说的话,风会不会把它带到北境,带到萧黎面前?


    这个念头让晋棠心动了一瞬,随即又自嘲地摇头。


    他是皇帝,不能做这样幼稚的事。


    正月廿一,萧黎的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以往都要厚,晋棠拆开时,指尖竟有些颤抖。


    萧黎详细禀报了乌罗内部的最新动向:老可汗病重,几位王子争夺汗位,边境因此暂时安宁。


    他又写了北境将士如何度过年节,写了军中举办的射箭比赛,写了将士们分到陛下赏赐的酒肉时的欢欣。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上元夜,北境亦放天灯祈福,臣见灯升空,遥想京中盛景,愿陛下安康,愿大昭永昌。”


    晋棠将这段话读了又读。


    遥想京中盛景……


    这算不算含蓄的思念?


    第106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三)


    二月, 北境的风还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玄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黎眉宇间凝着的寒意。


    他刚巡边归来, 甲胄未卸,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亲卫呈上一封京城来的加急信件,火漆封缄, 印着内侍监的徽记。


    萧黎接过, 指尖触及信封的厚度, 心便先安了几分每月此时, 晋棠的信总会如期而至。


    少年天子在信里会说些朝中趣事,抱怨折子太多,询问北境风光, 末尾总不忘叮嘱他添衣加餐。


    那是萧黎戍边岁月里, 最温存的一抹亮色。


    萧黎拆开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唇边的柔和瞬间冻结。


    不是晋棠的字迹。


    是王忠代笔。


    萧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王忠在信中说, 京中近日有朝臣联名上奏,以“国本为重”“中宫不可久虚”为由, 恳请陛下择选贤淑, 立后纳妃, 为此事,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各派系为皇后人选明争暗斗。


    陛下本就因年节前后政务繁重, 耗损了精神, 京城又骤然遭遇倒春寒, 冷得邪乎, 既要操劳国事,又要听那群臣子为立后之事争执不休,内外交煎之下,竟一病不起。


    信中写道,陛下连日高烧,昏沉不醒,汤药难进,情形颇为凶险,因陛下无法执笔,故由老奴斗胆代笔,望殿下知悉。


    信纸从萧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从躯壳里抽离。


    书房里暖意融融,萧黎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窟里,冷得刺骨。


    耳边嗡嗡作响,王忠那些字句化成尖锐的鸣叫,反复穿刺他的耳膜。


    晋棠病了。


    病得很重。


    那些朝臣……他们逼他立后?他们怎么敢!陛下才多大?他一个人撑着这江山,已经够累了,他们还要用这种俗务去烦他、逼他!


    萧黎弯腰捡起那封信,又飞快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尖上。


    晋棠怕冷,往年倒春寒总会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暖炉,鼻尖冻得微红,却还要逞强说不冷。


    如今病着,高烧不退,该有多难受?身边是谁在照顾?汤药是不是按时喝了?夜里蹬了被子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萧黎的脑海里起起伏伏。


    “来人!”萧黎的声音嘶哑破裂,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亲卫应声而入,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心惊。


    “备马!点一百亲卫,轻装简从,即刻随本王回京!”萧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内里未卸的轻甲,“传令岳霆,北境军务暂由他全权代理!”


    “殿下!”亲卫统领骇然,“此刻回京?未有陛下明旨,边将擅离驻地,此乃大忌!且近日边境似有异动,乌罗斥候活动频繁……”


    “不必多言!”萧黎打断,“陛下病重,京城或有变故,本王必须回去!边境若有战事,岳霆知道该怎么做!执行命令!”


    亲卫统领不敢再劝:“是!”


    马蹄踏碎北境未消的冻土,扬起一路雪尘。


    萧黎一马当先,将亲卫远远甩在身后,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搏击风雪的鹰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什么擅离驻地,什么朝臣非议,什么君臣礼法,此刻全被萧黎抛诸脑后。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累了便在马上阖眼片刻,饿了就啃几口冷硬的干粮。


    萧黎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噬心的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当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萧黎□□的骏马已踉跄欲倒。


    守城将士认得玄王,见他这般模样归来,惊骇之下慌忙开门。


    萧黎入城后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掠,宫门侍卫见是他,不敢阻拦,跪地行礼,抬头时只见一道玄色残影已消失在宫道深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跃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


    越是靠近晋棠的寝宫,萧黎的脚步越是沉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沼泽,拖拽着他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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