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撤了残席,换上清茶果品。


    晋棠拉着萧黎移到临窗的暖炕上,炕桌早已摆上了棋盘。


    “王叔,陪我手谈一局,消消食。”晋棠盘膝坐下,兴致勃勃。


    萧黎自无不应,在晋棠对面坐下。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晋棠执黑先行。


    起初落子轻快,带着几分随意,萧黎则步步为营,沉稳应对。


    烛光摇曳,茶香袅袅,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渐渐的,晋棠神情专注起来。


    他发现萧黎的棋风与他平日的冷峻果决不同,布局绵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如同春雨润物,不知不觉间已占尽先机。


    “王叔好狡猾。”晋棠拈着一颗黑子,蹙眉思索良久,寻不到破局之处,忍不住抬眼嗔道。


    萧黎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是陛下心急了。”


    晋棠哼了一声,不肯认输,凝神继续。


    然而棋局如战场,一步慢、步步慢。


    最终,黑棋大龙被白棋巧妙缠绕,陷入重围,回天乏术。


    “我输了。”晋棠投子认负,却不见沮丧,反而眼睛亮亮地看着萧黎,“王叔棋艺竟如此精湛,以前怎么没发现?”


    “陛下往日心思多在于朝政大事,臣亦少有机会与陛下对弈。”萧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缓声道,“况且,下棋如同治国,需审时度势,耐心布局,不可急于一时。”


    晋棠听着,若有所思,随即笑道:“王叔这是在借棋局教诲朕呢。”


    “臣不敢。”萧黎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只是见陛下喜欢,便多说了两句。”


    “我喜欢听王叔说话。”晋棠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炕桌上,托着腮,“王叔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脸颊还带着酒意的微红,眼神清澈又依赖,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萧黎心口发烫,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勉强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陛下,快到子时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浑厚悠长,那是皇城钟楼在预告新岁的临近。


    同时,王忠的声音在外间响起:“陛下、殿下,子时将至,庭燎已备好,请陛下、殿下移步观赏!”


    晋棠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王叔,看点火去!”


    两人披上厚实的狐裘大氅,携手走出暖阁。


    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庭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兽。


    周围已围了不少得到允许前来观礼的宫人内侍,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晋棠与萧黎站在廊下高阶之上,此处视野最佳。


    早有内侍将特制的火箭呈上。


    那箭矢比寻常箭矢粗长,箭头裹了浸满油脂的棉布。


    晋棠接过,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向萧黎,眼中闪着光:“王叔,我们一起。”


    萧黎了然,上前一步,站到晋棠身后,伸出右手,覆在晋棠握着弓臂的手上。


    两人的手共同握住了那把沉重的弓。


    晋棠感到背后传来的坚实体温和包裹着自己手掌的温暖力量,在萧黎的协助下,拉开弓弦,瞄准庭燎顶端那处特意留出的引火口。


    “放!”


    随着晋棠一声清喝,两人同时松手。


    火箭离弦,划破黑暗,带着一簇耀眼的火光,精准地没入庭燎之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苏醒的巨龙,自庭燎内部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柴草,火舌欢快地舔舐着夜空,越窜越高、越烧越旺。


    炽热的光亮驱散了庭院的黑暗,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通红,也将夜空染上一片温暖的橙红。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点火喽!”


    宫人们发出欢呼。


    火光跳跃,映照着晋棠与萧黎并肩而立的身影,在他们眼中投下明亮的光影。


    晋棠仰头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感受着身旁人沉稳的气息和紧紧相握的手,心中一片滚烫的安宁与圆满。


    去岁所有的阴霾、挣扎、痛苦,都在这熊熊烈火中焚烧殆尽。


    新岁,亦是新生。


    “陛下,新年安康。”萧黎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


    晋棠转过头,对上萧黎深邃含笑的眼眸,唇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新年安康。”


    “往后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岁岁安康。”


    第82章 “那,陛下还想要吗?”


    正月初一, 晨光未透,宫檐下的积雪映着稀薄天光,一片泠泠的素白。


    晋棠尚在暖衾中蜷着, 脸颊半埋于萧黎肩窝,呼吸匀长,昨夜的守岁欢宴与庭燎火光仿佛还在睫上跳跃, 余温未散。


    萧黎醒得早, 却未起身, 只静静揽着晋棠,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散在枕畔的墨色长发,目光落在晋棠安宁的睡颜上,软得化不开。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忠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陛下、殿下, 郡主在外求见,说是来辞行的。”


    萧黎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正欲开口让王忠稍候,晋棠却已睁开了眼, 长睫颤了颤,带着初醒的迷蒙:“花乜?这么早?”


    “吵醒陛下了。”萧黎温声道, 手臂仍环着他。


    晋棠摇摇头, 撑着坐起身, 寝衣滑落肩头, 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 萧黎取过一旁烘暖的常服为他披上, 扬声对门外道:“请郡主稍候, 陛下即刻便来。”


    两人穿戴整齐, 步入外间暖阁时, 花乜已静静立在窗下。


    “臣参见陛下、殿下。”花乜依礼下拜。


    “郡主不必多礼。”晋棠虚扶,“这般早来,可是有事?”


    花乜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清亮,看向晋棠,又掠过萧黎,缓声道:“臣特来向陛下、殿下辞行,昨日除夕,谢过陛下赐宴盛情,臣去宫外走了走,见万家灯火,市井喧阗,偶有所感,西南路遥,家中尚有牵挂,既陛下龙体已然康健,邪祟尽除,臣便想趁着年节,启程回乡了。”


    晋棠知花乜迟早要走的,她本非宫阙中人,那身玄奥本领与山野清风更相宜,只是没料到这般快,且选在新年第一天。


    “郡主救命之恩,朕没齿难忘。”晋棠语出诚挚,“只是如今天气尚寒,路上冰雪未消,郡主此时出行,未免辛苦,不如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待春暖花开,朕派稳妥队伍护送郡主还乡,岂不更好?”


    萧黎亦沉声道:“此刻天寒地冻,跋涉艰难,还请郡主三思。”


    花乜轻轻摇头,那眼神通透,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谢陛下、殿下关怀,只是心中所悟,如同山间灵泉,若不及时归流故土,融入传承,恐会枯竭散逸,时节机缘稍纵即逝,归乡之念既起,便不宜耽搁。”


    那是属于她的道,她的路,外人难明,亦难强留。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皆知留她不住。


    沉默片刻,晋棠郑重道:“既然如此,朕不便强留,郡主归乡心切,朕理解,只是路途遥远,艰险难测,朕实在放心不下。”


    晋棠转向王忠,“传朕旨意,即刻点一队赤锋卫精锐,护送灵泽郡主平安返回黔州,一应车马用度,务必周全。”


    说罢又对花乜道:“郡主万勿推辞,此乃朕一点心意,亦是感念郡主大恩。”


    赤锋卫乃天子亲军,精锐中之精锐,派赤锋卫护送晋棠才放心。


    花乜抬眼看向晋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默片刻:“臣谢陛下恩典。”


    萧黎上前一步,对着花乜,深深一揖。


    这一揖,郑重无比。


    花乜侧身避让:“殿下折煞臣了。”


    萧黎直起身,目光湛然:“郡主于陛下有再造之恩,于我恩同再世,若非郡主,我或许已永失所爱,此生再无欢颜,此恩此德铭记五内,没齿不忘,郡主日后但有所需,无论山高水远,只需一言,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乜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客套,只道:“殿下言重,陛下福泽深厚,自有天佑,臣记下殿下的心意了。”


    送走花乜,那抹靛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长长的甬道尽头,晋棠站在殿门前,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许久未动。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萧黎从身后将晋棠拢入怀中,温热的大氅将他包裹,驱散了那点寒意。


    “回去了,陛下,当心着凉。”萧黎低声在他耳畔道。


    晋棠“嗯”了一声,任由萧黎半揽半抱地带回寝殿。


    一进暖阁,晋棠便觉得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疲惫涌了上来。


    守岁到子时,又早起见花乜,精神一松,暖意熏人,只想往那软榻锦被里陷进去。


    晋棠踢掉靴子,扑到宽大的龙床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被褥间还残留着昨夜两人相拥而眠的气息,暖烘烘的,格外助眠。


    手在身侧胡乱摸着,指尖触到一本硬皮册子。


    晋棠眯着眼瞧了瞧,想起是昨日守岁前,他嫌等候无聊,从书架角落里翻出来的避火图,还是他让王忠把郑氏送来的好东西放他寝殿的。


    昨天还拉着萧黎一起琢磨了里头几个颇有意思的姿势,两人耳鬓厮磨,笑闹了一阵,书便被随手扔在了一旁。


    此刻暖意融融,睡意昏沉,偏又有些心猿意马。


    晋棠干脆将那避火图又拿了起来,就着帐外透进的微光,懒懒地翻看。


    画工倒是精致,人物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旁边还有小字注解,文辞也雅致。


    晋棠看着看着,脸上有些热,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到了昨夜庭燎火光下萧黎凝视他的眼眸,还有更早之前,温泉氤氲中,那些未尽的缠绵……


    正神游天外,帐幔被轻轻掀开,萧黎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牛乳茶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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