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萧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暴烈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与决绝。
“本王,不惜一切代价。”
他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血誓。
“请姑娘,全力施为。”
“需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辰,海里的蛟珠,本王也会为陛下取来。”
花乜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殿下,看着他怀中气息微弱却眼神渐清的年轻帝王,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慨叹。
她再次躬身:“民女既已接手,自当竭尽全力,今日施术陛下需静养三日,三日后,民女会再来,为陛下稳固当前成果,并商讨下一步温养与削弱那噬魂锁之法。”
“此外,民女会开一份安神固魂的方子,药材或许有些罕见,但以殿下之能,当不难寻得,陛下日常饮食起居,亦需格外注意,心神不可再受剧烈刺激或操劳。”
萧黎将花乜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重重点头:“有劳姑娘,王忠。”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忠立刻小跑进来,看到晋棠虚弱地靠在萧黎怀中的模样,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强行忍住,躬身道:“殿下。”
“你亲自送花乜姑娘去安置,一切用度,比照宫中最高供奉,拨八名稳妥宫人伺候,再调一队赤锋卫,护卫花乜姑娘安全,没有本王或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萧黎沉声吩咐,“花乜姑娘所需一切药材器物,无论多难寻,立刻去办,办不来的,立刻报与本王。”
“是!老奴遵命!”王忠郑重应下,转向花乜,姿态恭敬无比,“姑娘,请随老奴来。”
花乜对萧黎和晋棠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跟着王忠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相拥的二人。
萧黎低下头,看着晋棠苍白汗湿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咬出齿痕的下唇,心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晋棠额角的冷汗,又理了理他汗湿贴在颊边的碎发。
“陛下。”萧黎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臣在,臣在这儿,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晋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萧黎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看着萧黎眼中满溢出来的后怕,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萧黎紧拥着他的臂弯里,点了一下头。
然后彻底卸去了所有强撑的意识,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秋日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透过暖阁的窗纱,暖融融地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光影斑驳,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漫长的黑暗似乎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微光。
前路依旧莫测,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第57章 红鸾星动?姻缘线?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沉得像是被拖入了无光的海底, 意识缓慢下沉,远离了身体的痛楚、远离了寝殿的药香、远离了萧黎那令人心安的臂弯与温度。
然而,这并非一片安宁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深处, 他“看见”了光。
不,不是看见,是一种更为玄妙的感知。
他感知到了由无数流动的蓝色数据与幽绿光线构成的虚空, 那虚空的中心, 是一团剧烈扭曲的丑陋光团, 不断膨胀又收缩。
是系统。
此刻的系统,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发布命令或施加惩罚的存在截然不同。
它“沸腾”着。
混乱的数据流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像是被狠狠踩踏的蚁穴,疯狂的尖啸不再是直接作用于晋棠脑海的电子音, 而是化作了这片虚空中扭曲的波纹, 传递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暴怒与惊恐。
相当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低级世界会有这种存在?!】
【花乜!花乜!她是什么东西?!她怎么能触碰到我的绑定协议?!她怎么敢试图抹除我?!】
【该死的!该死的蝼蚁!僭越者!必须清除!必须】
系统的“咆哮”戛然而止。
晋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猛地投向下方,穿透了那片数据虚空,坠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 是那个在小皇帝身体里饮毒自尽后,被系统粗暴抽离出来的灵魂, 或者说精神体、能量体一团朦胧微弱的白光。
系统那扭曲的光团伸出一道狂暴的数据触手, 狠狠抽打在那一小团白光上。
没有声音, 但晋棠清晰地“感觉”到了魂被撕裂的剧痛与被放逐的冰冷。
白光变得更加黯淡, 几乎要消散, 随即被系统如同丢弃垃圾一般, 厌恶地“扔”了出去, 抛向了虚空深处一道骤然裂开的缝隙。
下一瞬, 天旋地转。
晋棠的意识附着在那团微弱的白光上, 一同跌入了一个喧嚣刺目的世界。
高楼如同冰冷的巨兽耸立,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数铁皮盒子在纵横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发出尖锐的噪音,巨大的发光板闪烁着令人目眩的斑斓色彩,衣着古怪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匆匆来去,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混合着汽油与陌生食物的气味。
这是……哪里?
茫然与巨大的疏离感包裹着那团白光。
他感觉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冰冷的墙壁,落入一个狭窄简陋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疲惫地沉睡着,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白光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温暖的所在,被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温暖的羊水包裹。
然后是漫长的无知无觉的蜷缩与生长。
直到某一天,剧烈的挤压与光亮袭来,他发出了一声自己无法控制的啼哭。
他被放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子上,被穿着白衣的人匆匆摆弄,包裹进柔软的布料里。
但是他被丢弃了。
那是一个深夜,寒风刺骨。
地点是一条僻静小巷的角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绿色铁皮箱子作伴,还散发着异味。
小小的襁褓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婴儿的本能让他发出微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冻得奄奄一息,哭声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黑暗。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
警察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怜悯,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冰凉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快步走向那个有着红色十字标记的地方。
在医院暖箱里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叫福利院。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楼房,院子里有一些简陋的滑梯和秋千。
穿着统一衣服的孩子们,有的好奇地围过来,有的远远看着,眼神懵懂或麻木。
照顾他们的阿姨很忙碌,也很疲惫,尽力给予着有限的温暖和食物。
警察叔叔阿姨们来过很多次,拿着他的照片,反复询问排查,试图找到他的父母。
但一无所获。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档案袋里编号模糊的弃婴,在福利院一日日长大。
没有父亲会将他高高举起,用胡茬扎他的脸,笑着说“朕的棠儿”。
没有王叔会在他蹒跚学步时紧张地张开手臂护在左右,在他委屈时将他抱在膝头轻声哄慰。
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无条件包容的宠爱。
只有按部就班的作息,分享的玩具,偶尔的争端,阿姨们尽力却难免疏漏的关照,以及内心深处那片巨大的空白和疑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画面在这里变得断续、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晋棠能“感觉”到那幼小灵魂深处的孤独和困惑。
他看着“自己”在福利院的集体生活里,慢慢学会穿衣吃饭,学会认字,学会在人群中安静地待着,学会不对任何事物抱有过多期待。
偶尔会有陌生的叔叔阿姨来到福利院,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孩子们,有的会带走一两个幸运儿。
小小的“晋棠”也会被拉出来,被教导要笑得可爱,要礼貌。
但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似乎总让那些大人望而却步。
他依旧留在那里。
一年,又一年。
……
寝殿内,晋棠沉睡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越发苍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黎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未离。
花乜被王忠妥善安置在了长乐宫。
长乐宫紧邻栖梧宫,乃是后宫之中除帝后寝宫外规制最高之所,多年未曾有人入住,此番收拾出来,一应物事皆按最高标准,簇新而奢华。
八名精心挑选的宫人早已候着,恭敬地将花乜引入内殿。
殿内温暖如春,熏着清雅的梨香,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放着珍玩,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花乜对这一切华贵陈设并无太多表示,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对王忠道:“此处甚好,有劳王公公。”
王忠连道不敢,又亲自看着宫人将花乜带来的那个靛蓝布包和几样简单行李安置好,这才躬身道:“姑娘一路劳顿,且先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这些宫人,或让人去寻老奴,陛下和殿下吩咐了,姑娘是贵客,万不可怠慢。”
花乜点了点头,目光却似透过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心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陛下需要绝对静养,这三日,莫让任何人惊扰,包括殿下,若殿下问起,便说是我叮嘱的,陛下神魂需自然弥合,过度关切反成压力。”
王忠凛然应下:“老奴明白,定会转告殿下。”
安顿好花乜,王忠又匆匆赶回皇帝寝宫外间守着,将花乜的话原封不动禀告了刚刚被暂时劝出来用些膳食的萧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