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然而萧黎知道,晋棠要是知道了那位长史重回朝廷效命,会非常高兴。
那是个真正能做实事、懂水利的人才,当初晋棠“犯浑”将人罢黜,萧黎远在北境听闻时,就觉惋惜,如今他正好借此机会,将这颗被尘土掩埋的明珠重新擦拭干净,放回他该在的位置。
到时候给那位长史正式的官职时,就给小皇帝原本想给的水部郎中,并且,他要亲口告诉那位长史,不是陛下有意如此,陛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请相信,陛下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很好的陛下。
想着寝殿里那人苍白的脸,想着他偶尔清醒时,眼底深处那抹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挣扎,萧黎心头便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不紧,却带着持续不断的闷痛。
……
【警报!警报!关键剧情节点“北江春汛失控,民怨沸腾”已被规避!执行者晋棠脱离控制,辅助者萧黎声望提升!世界线稳固度上升!任务“亡国之君”完成度持续降低!】
刺耳的提示音在回荡。
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冰冷光球系统本体,正处于一种沸腾的愤怒状态。
它监测着大昭王朝最新的“剧情”走向,看着萧黎这个本该在后期才发挥关键作用,且应是悲情角色的摄政王,如今干得风生水起,帮晋棠守江山守得好得很,简直是铁板一块!
系统气得数据核心都在颤抖,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可它又不能拿晋棠如何!
那个该死的宿主灵魂异常坚韧,惩罚似乎只能磨灭他的□□生机,却无法真正摧毁他的意志,上次回归主系统空间寻求更高权限的压制手段,结果却被驳回了申请,理由是“能量收支失衡,不建议对高韧性灵魂进行毁灭性打击”。
废物!都是废物!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系统瞬间将意识投送到晋棠所在的寝殿,锁定那个它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的宿主灵魂。
晋棠依旧昏迷着。
剧烈的惩罚和病痛的消耗,让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对外界的声音、触感都感知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而浑浊的琉璃。
唯独还能清晰地听到系统是怎么骂他的。
【晋棠!你这个废物!垃圾!畸形的怪物!】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魔音灌耳,疯狂地冲击着晋棠疲惫的灵魂。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一切都搞砸了!萧黎凭什么帮你?啊?他凭什么?!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做梦!他不过是看中了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等你这具破身体彻底报废,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蠢货!你等着被他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吧!】
【你听见没有!废物!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活着就是个错误!当初就不该选中你!连当个昏君都当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攻击他身体、否定他价值、挑拨他与萧黎关系的车轱辘话。
晋棠昏迷着,意识模糊,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系统那饱含恶意的咒骂,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最后一点清明的感知。
烦。
太吵了。
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驱之不散、躲之不及。
晋棠连皱眉的力气都匮乏,只能在心底最深处,泛起一阵阵强烈的厌烦和火大。
这系统,要是有实体,嘴巴肯定特别臭。
晋棠混沌地想,比他那辈子在城中村租房子时,楼下那个整天骂街的大黄牙的嘴还要臭上十倍百倍。
他甚至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跟一个只会无能狂怒,词汇量贫瘠得可怜的数据流对骂,毫无意义,只会浪费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
他只是在等。
等这具破败的身体能再积蓄起一丝力气。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契机。
或者,只是等一个彻底的解脱。
系统的叫骂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境。
【你不得好死!晋棠!我等着看你众叛亲离,看你被他抛弃,看你孤独地烂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这就是你的下场!】
晋棠的意识在骂声中浮沉,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固执地不肯沉没。
他仿佛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树下,那人紫色的身影,看到他接住自己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惊悸与担忧。
系统似乎察觉到晋棠意识深处这丝微弱的波动,骂得更加起劲,更加恶毒,试图将那点光也彻底掐灭。
寝殿内,明珠辉光柔和。
龙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
第20章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许久,终于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先感受到的是重量,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朦胧的光线透了进来,带着明珠特有的白光。
视野里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慢慢聚焦,定格在床边一个坐着的身影上。
紫色的衣袍,挺括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颅。
是萧黎。
萧黎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帕子,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晋棠额角颈侧的虚汗,那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帕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拭过皮肤,带走黏腻,留下清爽,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惊扰半分,只有被妥善照料的舒适感。
晋棠明显愣住了。
他是皇帝,纵使病中,身边也从不缺伺候的宫人,擦汗这种小事,何须劳烦摄政王亲自动手?
而且瞧萧黎这姿态,低眉敛目,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没有半分不耐。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他昏迷这几日,一直是萧黎在这样事无巨细地照料?
许是察觉到晋棠的注视,萧黎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萧黎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在触及今天睁开的双眼时,像是冰层乍破,骤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那光芒亮得惊人,瞬间驱散了眼底沉积的疲惫与忧色。
“陛下?”萧黎几乎是立刻放下帕子,起身便朝外间扬声,语气是罕见的急促:“王忠!陛下醒了!”
脚步声匆匆而来,王忠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一张老脸又是泪又是笑,褶皱都挤在了一处,迭声应着:“哎!哎!老奴在!老天保佑,陛下您可算醒了!”
王忠一边抹着泪,一边手脚麻利地转身,从一直温着的小暖窠里取出一盏梨干煮的水,试了试温度,小心端过来。
萧黎已经重新坐回床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绕过晋棠的后背,将他轻轻扶起,揽入自己怀中靠着,那动作流畅而稳妥。
晋棠浑身乏力,软绵绵地倚靠着那具坚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沉稳的心跳。
萧黎一手稳稳地扶住晋棠的肩,另一手从王忠手中接过瓷盏,递到他唇边。
水温正好,带着梨干特有的清甜微酸,润泽着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口气将一整碗都喝了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朕这次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
“五天。”萧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定,但晋棠靠得近,隐约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一丝后怕的颤意。
五天,比上一次又长了。
晋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认命般的颓然:“照这样下去,指不定哪次昏过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扶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下。
“陛下慎言!”萧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晋棠心里那点苦涩蔓延开来,化作唇边一抹虚浮的浅笑,他倦怠地闭了闭眼,轻声道:“那就借王叔吉言了。”
萧黎看着今天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怀中的人轻得过分,隔着厚厚的寝衣都能摸到清晰的骨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唇瓣因为刚饮过水,泛着一点湿润的微光,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萧黎将空盏递给王忠,又细心地将软枕垫在晋棠腰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这才温声问道:“陛下昏睡多日,定然腹中空虚,可有什么想吃的?哪怕只用一口也好。”
目光落在晋棠尖削的下巴和伶仃的腕骨上,萧黎眸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明知晋棠大概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忍不住期盼能从那张失了血色的唇里,听到一星半点儿能让人安心的答案。
想吃什么呢?晋棠的思绪有些飘忽。
山珍海味,御膳珍馐,此刻想来都腻味得很。
意识混沌间,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味道悄然浮现。
上辈子,他还是那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青年时,偶尔闲暇,自己在那个狭小出租屋里捣鼓出来的,简单却抚慰人心的食物。
晋棠舔了舔微微干涩的唇瓣,眼神没有聚焦地虚望着某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回忆的恍惚:“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想吃土豆泥,就是把土豆蒸得烂熟,压成泥,拌上焯过水的胡萝卜丁、豌豆、玉米粒,再切点煮熟的鸡蛋,挤上厚厚的酱,拌匀了……”
他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语气里流露出的,是怀念。
萧黎听得认真,他立刻转向王忠,沉声吩咐:“都记下了?去御膳房,让他们立刻按陛下说的做,材料务必新鲜洁净,做法力求贴近陛下所言。”
“是,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飞去御膳房。
“等等。”晋棠又轻声补充,“再要点水果吧,什么都行,最好是甜的。”
“有!有!陛下放心,咱们有樱桃、樱桃、杨梅……”王忠如数家珍,脸上堆着笑,语气轻柔得如同哄着最珍视的孩子,“陛下想吃,老奴这就让人都洗了送来,咱们挑最甜的吃!”
晋棠看着王忠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又感受到身旁萧黎那专注而关切的目光,不由失笑。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点无奈的调侃:“你们这般,倒像是朕成了那三岁稚童,连吃口东西都要人这般千哄万劝的。”
萧黎没有笑,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晋棠,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晋棠此刻无力去分辨的情绪。
王忠则是红着眼眶,哽着声道:“陛下能醒过来,想吃东西,就是天大的喜事,老奴恨不能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陛下跟前呢!”
寝殿内烛火暖融,药香与淡淡的梨水甜气交织。
晋棠靠在柔软的枕上,看着眼前为他苏醒而真心喜悦的两人,身上的寒冷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悄悄焐化了一点点。
殿内这一隅,短暂地隔绝了所有的阴霾与沉重。
第21章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寝殿笼罩在静谧之中。
晋棠要的土豆泥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