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能让这位刚回京的玄王瞬间动怒还亲自拔剑的,除了事关陛下,还能是什么?
王福贵那张平日里在晋棠面前总是带着恭顺和担忧的老脸,此刻瞬间阴沉了下来。
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眼底不再是属于老仆的浑浊,而是闪过一丝厉色。
他腰杆微微挺直了些,周身散发出一种常年掌管宫禁的压迫感。
“王爷放心。”王福贵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冷硬,“老奴知道了,这宫里的腌东西,是得时不时清扫一遍,免得污了圣听,脏了地方。”
王福贵抬起眼,看向萧黎,那眼神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狠绝:“陛下心慈,有些事,不该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这座宫城,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宵小之辈,扰了陛下的清静。”
萧黎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王福贵,心中并无意外。
他深知,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稳坐大总管之位,侍奉两朝帝王的人,绝不可能真是个只会掉眼泪的老实人。
晋棠面前的忠仆模样是真的,但这副掌管宫廷阴暗面的雷霆手段,也是真的。
有王福贵在宫内坐镇,能为他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为病中的晋棠,撑起一片相对安稳的天地。
“有劳王总管。”萧黎微微颔首,这便是将此事全然交托的意思。
王福贵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脚步无声却异常迅速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去处理那两具给他敲响了警钟的尸体。
他背影佝偻,却又决然。
陛下病重,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了?
也该好好清理这宫闱了。
萧黎目送他离去,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夜更深了,月光清冷,海棠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如同晃动的墨迹。
他转身,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经过那株海棠树时,萧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那座依旧亮着昏黄烛光的寝殿。
窗户紧闭,看不清内里情形,只能想象那人正陷在沉疴带来的睡梦中,或许依旧不得安稳,眉头微蹙。
少年单薄的身形,苍白的面容,沉静却带着死气的眼神……一幕幕在萧黎脑中闪过。
先帝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是个宽厚仁义的君主,对他有知遇之恩、结义之情,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他看顾好这唯一的骨血,看好这偌大的天启江山。
可这三年来,他远在北境,守着国门,却让这京城之内,他最该守护的人,陷入了如此境地。
愧疚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上心脏。
但萧黎深知,此刻并非沉溺于情绪之时。
陛下将摄政王之责交给他,将天启的安危托付给他,无论是为了报答先帝的恩情,还是为了那孩子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眼眸中全然交付的信任。
他都必须稳住这朝局。
萧黎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响,深邃的目光最后掠过那扇窗,仿佛要穿透窗棂,看到里面安睡的人。
夜风骤起,卷起更多海棠花瓣,纷扬如雪,掠过萧黎坚毅的侧脸,落在他玄色的肩头。
萧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冷硬与决绝,一步步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宫墙巍峨,寂然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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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
晨光像是被筛子细细滤过,带着海棠初绽的甜软香气,慢悠悠地淌进寝殿。
晋棠醒得比前一日更清明些。
身上那股子被碾碎重组般的剧痛已然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绵软和虚弱,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精力被彻底抽干后残存的空壳。
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连抬起手腕都觉艰难。
“陛下,您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王忠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他端着温水近前,小心翼翼地服侍晋棠起身。
动作依旧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但晋棠终究是靠自己坐稳了,双脚触及金砖地面时,虽有一瞬的恍惚,却并未往下倒。
王忠在一旁扶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迭声说着“好”,那欢欣鼓舞的劲儿,倒真像是报喜的鹊儿成了精。
简单的洗漱、更衣,选的是一身轻软的常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晋棠脸色愈发苍白,也减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瘦脆弱。
早膳依旧清淡,但晋棠竟比昨日多用了小半碗鸡丝粥,还拈了一块茯苓糕慢慢吃了。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竟又有些发红,连连道:“好、好,能用膳就好,元气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用罢早膳,晋棠觉得精神尚可,便示意王忠扶他出去走走。
殿外庭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片花瓣,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晋棠由王忠搀扶着,另一手虚虚搭在侍卫坚实的小臂上,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在铺着落花的小径上留下浅浅的足迹。
呼吸间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耳畔是微风和鸟鸣,这难得的安宁让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晋棠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睑上的温暖,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阴冷痛苦的记忆暂且抛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晋棠抬眼望去,只见晨光与花影交织处,萧黎正大步走来。
萧黎今日换了一身亲王正装,紫袍九章纹,束发戴冠,洗去了一路风尘,更显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疲惫。
见到晋棠在王忠搀扶下散步的身影,萧黎的脚步顿了一下,紧蹙的眉宇微微舒展,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刹那,他快步上前,依礼躬身:“臣,参见陛下。”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停下脚步,轻喘了口气,方才走这一小段路,竟又有些气短。
他示意了一下海棠树下早已备好的软榻:“坐下说话吧。”
王忠连忙搀着晋棠过去落座,又手脚麻利地递上一盏一直温着的参茶。
晋棠接过来,捧在手中,温热的瓷壁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他小口啜饮着,参茶略带苦味的暖流滑入喉咙,滋养着干涸的脏腑,让原本过于苍白的脸上瞧见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萧黎依言在软榻侧下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始终落在晋棠身上,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见他虽仍虚弱,但眼神较之昨日昏沉时清明了些许,心下稍安。
王忠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垂手侍立,在与萧黎目光不经意交汇的瞬间,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萧黎眸光微闪,心下明了昨夜那两名妄议君上已被处置的宫人,后事已然料理干净,未曾惊扰圣驾。
晋棠对此一无所觉,他放下茶盏,指尖因那点暖意恢复了少许力气。
他看向萧黎,日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缝隙,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叔。”晋棠开口,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朕今日感觉尚可,想着任命王叔为摄政王一事,需尽快昭告朝臣。”
萧黎身形未动,只是搭在膝上的手猛的收拢了些。
昨日是震惊与沉重居多,今日再提,那份实感愈发清晰。
晋棠没有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摇曳的花影上,语气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为之事:“朕这身子,王叔也见到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什区别,坏的时候……”
他笑了笑,省略了那些昏沉剧痛甚至生死一线的描述,只余一声轻叹:“便只能如同一具空壳,连睁眼都费力,朝政繁冗,朕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晋棠视线转回,落在萧黎冷峻而专注的脸上:“但大昭不能无人看顾,这万里江山是先帝留下的基业,不能因朕一人之故,生出什么乱子,所以,这些麻烦事,往后都要劳烦王叔了。”
说到这里,晋棠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调皮,声音也放轻了些:“只是如此一来,朝政繁杂,千头万绪,怕是要累得王叔更加无暇他顾,连寻位王妃的功夫都要被耽搁了,朕这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突如其来带着些许亲昵的玩笑,让萧黎怔了一瞬。
他看着晋棠苍白脸上那抹勉强的笑意,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片酸涩的闷痛。
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
若非当年先帝于乱军之中将他救出,予他信任,赐他兵权,还力排众议封他为一字并肩王,他萧黎早已是北境荒野的一具枯骨,何来今日?
先帝于他恩同再造,守护大昭,报效国家,本就是他认定的余生唯一。
如今,这份守护的责任,具体到了眼前这个先帝唯一的血脉身上。
见晋棠还能与自己玩笑,即便知道这轻松只是浮于表面,萧黎紧绷的心弦还是略微松了一分。
能玩笑,说明神智是清明的,精神尚未被病痛彻底摧垮,只要人还清醒,就还有希望,他定会倾尽全力,寻遍天下名医奇药,总要找到治好晋棠的法子。
“陛下言重了。”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为国分忧,是臣分内之责,臣本也无心家室之事,只是,摄政王之位关系重大,陛下……”
“正因其重大,朕才必须交给可信之人。”晋棠打断他,“朕信王叔之能,亦信王叔之忠,此事,朕意已决。”
不再给萧黎推拒的机会,晋棠转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忠,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决断:“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今日下午,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太极殿朝会。”晋棠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朕要亲自宣布,任命玄王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是,陛下。”王忠毫不迟疑地领命。
晋棠的目光又转向萧黎,那眼神深处,除了托付,还掠过极淡的冷光,:“也正好借此机会,朕要亲自看看,朕病着的这些时日,朝中有哪些人,心思活络了,或是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系统尚未归来,这是晋棠难得能亲自掌控局面的窗口期。
那些潜在的钉子,他需得亲自坐在那里,借着这次任命摄政王引动的朝堂风云,瞧个分明,能拔除的,便绝不手软。
萧黎瞬间领会了晋棠的深意。
看着眼前这看似脆弱实则心智坚韧的少年帝王,萧黎心中敬意与怜惜交织。
“臣明白。”萧黎沉声应道,没有任何异议,他唯一担心的,依旧是晋棠的身体,“只是朝会冗长,陛下玉体初愈,恐难支撑,若是……”
“无妨。”晋棠摆了摆手,显然对此早有考量,“只是宣布此事,用不了多少时辰,朕不穿那沉重的朝服,不戴压人的冕旒,就穿这身便装,坐在垂帘之后,不过露个面,说几句话,累不着的。”
晋棠微微偏头,望向庭院之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象征权力中心的太极殿,声音轻得像自语:“况且,有些场面,有些人,朕需得亲自看着,亲自听着,才能放心。”
既然系统当初绑定他时说,从此以后他就是晋棠,是大昭的皇帝,那他便做晋棠,做大昭的皇帝。
当初他可没有跟系统说好,只能做听系统命令的皇帝。
第6章 晋棠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恐惧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