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惊奇之余,他将碗中茶汤一饮而尽,身上自早晨便发作的不适也终于摆脱。
陆栖云见他眼神流露出的舒缓之意,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果不其然,陆昭晟放下小碗,面含笑意地开了口。
“云儿这药确实颇有奇效,真是费心了。不知此药是哪位圣手所制?”
陆栖云躬身应答:“此人并非药师,而是大理寺的一名寺正,名为谢知微。”
“谢知微?”听见这个名字,陆昭晟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儿子,但陆栖云此时面上毫无波澜,已经挂着淡淡的笑意。
“谢郡尉来京都了!”一旁的陆云瑛在短暂错愕之后,一脸兴奋地喊道,她原本是想喊知微哥哥,奈何眼下当着陆昭晟的面,也不好太过放肆。
闻言,陆昭晟回头看向自己宠爱的女儿,“云瑛也认识此人?”
陆云瑛抱着父皇的胳膊撒着娇,“之前女儿偷跑去墨阳,遇上了歹人,多亏了谢郡尉出手相救,而且他还救过七哥哥的性命呢!之前一直隐瞒身份无法报答,这次他来京都父皇一定要替人家好好赏赐他。”
身旁的李胜面露尴尬,小声说道:“这谢寺正,今日在朝堂之上,公然扯谎,犯了欺君罔上的大不敬之罪,现已被押入天牢了。”
“啊?父皇,那可是人家的救命恩人,我们不报恩就算了,怎么能将人抓起来。”陆云瑛撅着嘴,嗫嚅道。
陆栖云连忙沉着脸出声制止,“云瑛,谢寺正欺君乃以下犯上之举,对我们的救护之恩怎能相提并论,莫要再提。”
他顿了顿,蹙起了眉,“只是可惜,好不容易寻得一味能缓解父皇病痛之药。”
陆昭晟此时也犯了难,他凝眉看向陆栖云,“此药当真是谢知微所制?”
“是,只不过他说这药取材不易,其中一味药更是长在万丈悬崖之下,要不是他轻功卓绝,恐怕也难以炼制成功。”陆栖云面露诚恳,他眼下只需要将戏唱完,成与不成只能听天由命。
李胜毕竟与陛下相伴多年,也看出了陆昭晟的为难,只得小声提醒道:“陛下,已经巳时了,三殿下还在偏殿等您批注朝事纪要。”
陆栖云听出了李胜的言外之意,赶忙又福了一礼,“国事要紧,儿臣便先行退下了,还望父皇小心龙体。”
说着他看向一旁仍生着闷气的陆云瑛,轻声喊道:“云瑛,七哥新带了一只玄彩鹦鹉,养在母妃宫中,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虽是有些不情愿,但陆云瑛也知道此时纠缠只会让父皇更加恼怒,她朝着陆昭晟福了一礼,“女儿告退,父皇切忌辛劳。”
说着便撅着嘴跟在陆栖云身后出了门。
待二人走后,陆昭晟一改方才面沉如水,露出一抹淡笑。
他看着陆栖云的背影喃喃道:“李胜,怎么从前没发现,老七竟也有这般才智,朕早晨刚将人羁押,他立刻就赶来献药。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能不动声色地演这么一场以退为进。”
李胜也弯出一抹笑意,奉承道:“七殿下毕竟是陛下您的骨肉,这般才智自是延续陛下的,只不过七殿下不知道您在京都耳目遍布,自然是知道谢寺正与之关系亲厚的。”
陆昭晟手中把玩着那装着【避瘴丹】的瓷瓶,小声嘀咕道:“这可就有些难办了,若朕就此将这谢知微砍杀,他日别人知道朕将自己孩儿的救命恩人杀害,这史书岂不是要称朕一句昏君?”
李胜自然是明白陆昭晟的意图,他顺势递出台阶,“陛下,欺君之罪不可轻易放过,但谢寺正毕竟于皇室有恩,奴才愚钝,有一两全之法想让陛下定夺。”
“说来听听。”陆昭晟轻笑道。
“陛下,如今谢寺正虽是判了死罪,可行刑之人毕竟是宫中指派...”
李胜拿起桌上的杯盖轻轻盖在茶盏上,“届时我们只需要找一个与之身形相近的死囚,以黑纱布袋遮面,行李代桃僵之法。从此世间便无大理寺寺正谢知微,却多了个药师谢圣手。”
“呵,你这刁奴倒是耍得一把好聪明。”陆昭晟虽是嘴上笑骂,但这本就是他最属意的方法,只不过碍于面子,这才借李胜之口说出。
“微末之才,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榆木脑袋也总得有些点化之光。”李胜低眉垂首,奉承之言不绝于口。
陆昭晟一挥手,“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至于太子身边那个指证谢知微的小吏,你派人去盯紧了,莫要让他给太子添麻烦。”
“,奴才这便去办。”李胜得了吩咐,立马退出了殿内。
回廊之外,三皇子陆星澜正盯着不远处陆栖云离去的背影,他哂笑一声,自顾自说道:“看样子七弟是为那谢寺正而来,这次大哥对七弟下手,正是我们拉拢他的好时机。”
他随即转头向身边的葛青说道:“你去找人试探一下,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此时再不站队,他身边可就再无安身之地了。”
----------------------------------------
第197章 同力扶危厦,枯木再逢春
大理寺内。
陆栖云从宫中出来之后,便又回到了大理寺。
严嵩此时正坐在大殿之中等待消息,一抬眼便看见王温钦领着陆栖云走了进来。
“七殿下,事情可还顺利?”
陆栖云闻言点点头,轻叹一声,“父皇对【避瘴丹】还算满意,看样子暂时是保住了知微的性命。”
听完这番话,严嵩也放心下来,“眼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凌大人那边了。”
七日后。
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停靠在京都城门口,身着破旧官袍的凌庐峰走下马车,驾车的正是他的郡尉骆齐文。
“大人,外城亦可驾车马而行,这还有几里路呢,您要不等到了内城再下车?”骆齐文看着自家大人瘦弱的身影,有些心疼地说道。
凌庐峰摆了摆手,“无妨,京都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数掌握在陛下手中,谢寺正为我们荡除水匪,又助我们开山贩粮,与我们有天大的恩情。”
“眼下他命悬一线,这点苦我替他受了也算是报恩了。你不必跟着我,先去富甲商行找七殿下吧。”
说着凌庐峰便缓缓跪了下来,朝着皇城躬身一拜,口中大喊道:
“陛下圣德昭昭,垂怜青崖僻壤!”
“蒙遣能臣,凿山开道,天堑变通途;”
“惠政如霖,泽被寒黎,穷郡焕生机。”
“此等再造之恩,下官与青崖百姓铭感五内,必当力守土,以报君恩浩荡!”
“今臣携万民信,叩谢明君圣恩照拂,通广天下福泽百年。”
此番唱罢,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三步,又屈身跪了下来,再次磕了九个头,随即又将唱词喊了一遍。
如此往复,三叩九拜,歌功颂德之声响彻京都,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此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直飞皇城。
金銮宝殿。
陆昭晟同众朝臣刚商议完朝事,却见一个内监小跑着来到宫门前,一脸焦急。
李胜见状从侧面绕行至门前,凑过耳朵听内监禀告,许是内容太过令他惊疑,他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错愕。
陆昭晟近几日服用【避瘴丹】之后,已经许久未犯头风,正是心情大好之时。
眼见李胜蹙着眉缓缓走回自己身边,他忍不住笑道:“李胜,朕有许久未见你露出这般踌躇之色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胜躬身行了一礼,面色微妙地看了一眼门外,随后开了口。
“启禀陛下,青崖郡郡守凌庐峰,于外城门起,行三叩九拜之礼,高呼皇恩浩荡,膝行至皇城内,眼下就要到殿前了。”
“凌庐峰?”陆昭晟微眯起眼,他对这个忠臣是又爱又恨,其中最大的嫌恶便是来自他那身傲骨铮铮,不晓变通。
而此刻这个每每政见不合必要呛声的耿直人臣,却如此感念皇恩,换做是谁都要惊疑一阵。
严嵩瞄了一眼即将走到殿前的凌庐峰,缓缓跪下,大声高呼,“陛下英明,皇恩浩荡,故凌大人感念皇恩,三叩九拜,以酬圣德,此乃陛下鸿慈之恩典。”
周围朝臣原本还在惊疑不定,眼看着严嵩这个老狐狸率先开口奉承,也都不甘示弱地连声吹捧起陆昭晟来。
一时间四处飘来的彩虹屁,让陆昭晟都有些招架不住,眼看着凌庐峰走到殿前,连忙抬手制止众人继续吹捧。
只听门口传来凌庐峰的声音,“微臣青崖郡守凌庐峰,感念皇恩,未经传召,擅自入宫,还请陛下降罪。”
陆昭晟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凌爱卿,你先进来吧。”
凌庐峰抬脚跨进殿内,没走两步再次跪下,将喊了一路的歌功颂德指篇又念了一遍,他那打满补丁的官袍早已磨破,双膝俱是鲜血淋漓,随着他跪拜的动作,在地面上留下血痕。
而他那一段唱词也深深震撼了众多朝臣,只见凌庐峰终于在第三遍唱罢后,走到了御座前,眼见着又要跪下,陆昭晟立马出声制止。
“好了,别跪了,都快天命之年了,怎么还像年轻的时候那般实诚。李胜,一会下了朝给凌爱卿叫个御医看看,别落下病根。”
“。”李胜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膝盖,暗自抹了抹汗,看来这位凌大人此行绝不简单。
严嵩看着有些站不稳的凌庐峰,赶忙上前搀扶,却听凌庐峰继续说道:“多谢陛下体恤,此番前来,微臣是携万民感恩录,替青崖郡百姓拜谢陛下圣恩。”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卷手臂长的锦帛,那厚厚一卷若是展开得有好几米。
李胜上前将这感恩录接过,由身旁几个内监缓缓展开:一幅硕大的布帛锦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上面还印着大大小小许多鲜红的手指印,一簇簇宛若初雪寒梅。
“这是...”陆昭晟被眼前的万民感恩录震撼住,忍不住发问。
“此乃卑职誊抄的两万名青崖郡百姓姓名,其上是他们的手印。”
凌庐峰躬身答道:“日前陛下曾派大理寺寺正谢知微,前往青崖郡押运赋税。谢寺正见我们穷匮,不光替我们扫清水匪,另出资助我们修葺山道。”
他言语逐渐带着欣喜,“如今青崖郡城已有道路同官道接轨,山中粮食得以运出售卖,百姓亦能靠此路采买所需物资,城中青壮陆续返乡,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切都要感恩于陛下与良臣谢寺正,青崖郡两万余百姓无不感念,日日奉香,诚心祷告,愿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变得落针可闻,其他人他们不清楚,这谢知微几日前才因欺君之罪下来刑狱,被判斩首,眼下这番来自远方的歌功颂德,却将陛下架上高台。
陆昭晟此刻心乱如麻,青崖郡虽地处偏僻,但幅员辽阔,贫瘠的百姓一直是朝中沉疴,为史官诟病,如今竟隐隐有转圜之像,这怎么能不令他高兴。
可另一方面,谢知微罪犯欺君,自己金口玉言下了律令,哪怕因【避瘴丹】一事自己想要保下此人,却又没有合适的缘由,可如今这将功折罪的由头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狐疑地看向一旁的严嵩,“严爱卿以为如何啊?”
严嵩自知此时陛下先问自己,便是已然松口,必须趁热打铁,不能给吏部机会。
“陛下,虽谢寺正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以致殿前失仪,但其心胸赤诚,是不可多得的良将。正如此番青崖郡一样,陛下施恩于天下,必将获得民心所向!”
一席话将朝堂扯谎,美化成了因为不懂规矩而触犯龙颜,陆昭晟看着那鲜红的感恩录,以及凌庐峰血肉模糊的膝盖,微微颔首。
“喏,谢知微虽言行无状,招致罪责,然他帮扶青崖郡百姓有功,朕亦不能让此等功臣寒了心。两相交折,功过相抵,摒弃过往,官复原职。”
他说着扭头看向严嵩,“还望严爱卿日后严加管教,切莫将良才误送歧途!”
----------------------------------------
第198章 君心似猛虎,献宝赎生机
天牢。
谢知微倚在墙边思索对策,有一瞬甚至想动用【后悔药】,只不过哪怕逃过这一劫,回到朝堂之上,自己也没办法在殿前阻止张诚替自己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