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他捏起一块瓷片,凑到了春红面前,带着笑意开了口:“春红姑娘,你可识得此物?”
春红被这么贴脸质问,无奈之下,视线飞快在谢知微手里扫过,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奴家,不...不曾见过此物。”
“哦?”谢知微轻笑一声,捏着瓷片,绕到她身侧,指着野猫尸体说道:“可是有人亲眼看见春红姑娘你,将这个瓷瓶从窗户抛下,而这只被毒死的猫就在这堆瓷片旁。”
谢知微一席话彻底击碎了春红的防线,她痛哭着跌坐在地,“我没想要杀人的...是郑炜,他给了我这个瓷瓶,说是寻常的合欢散,让我添在孙兴酒水里,就是他在楼下喝的那坛酒。”
她抬起头,一脸痛苦地摇着头,“大人,我不是故意隐瞒真相,都怪我鬼迷心窍,为了那二十两银子才做下如此错事,后来我看见孙兴那恐怖的死状,也吓得不行,可我已经上了这趟贼船,若是说出实情,我就成了凶犯...呜呜。”
看着用手攥住胸口衣襟,哭得梨花带雨的春红,谢知微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无论你是否自愿,都脱不了干系了。”
一旁的女人们,听着二人的对话,都已经吓得目瞪口呆,却又忍不住一脸惋惜地看向春红,同为青楼女子,如果郑炜找的是自己,估计自己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春红在绝望中,垂下头哭了许久,最后在谢知微的押解下,被送进了府衙大牢。
刘庸听完谢知微的讲述,忍不住轻叹一声,“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那接下来只要再将郑炜捉拿归案,便可以结案了。”
谢知微刚要作答,府衙门前便传来鸣冤鼓的敲击声,正当二人疑虑何人击鼓时,门口的狱丞便带着一个年迈的老妪走了进来。
还未待狱丞禀告,老妪便哭着跪在地上,冲堂前的刘庸喊了起来,“大人,您帮帮老婆子吧。我儿昨夜出门后,便再未归家,老婆子已经寻遍了墨阳城他常去的地方,皆不见其踪影,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谢知微走上前,将老妪扶起,轻声安慰道:“大娘,您先别着急,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您细说一下他的身体样貌,我们这就派人去寻。”
老妪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吾儿是个读书人,名唤郑炜。”
“郑炜?”
听到这个名字,谢知微抬头与刘庸对视了一眼,心道不好,这人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
他连忙打断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老妪,急切地追问道:“大娘,你可有您儿子的贴身物件?我们拿来方便寻人。”
老妪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我着急出门寻人,不曾带什么东西在身上,还请官爷您辛苦一趟,随老婆子回家去取。”
随后她便领着谢知微,匆匆往家里赶去。
城南郑家宅邸。
谢知微推开郑炜的房门,抬眼看去,只见屋内虽没有什么贵重物件,但整理得十分干净整洁。书桌上用砚台压着一张画纸,因开门的气流吹得抖动了一下。
他走到书桌旁,看向那幅画,这是一幅美人图,但从轮廓与发型服饰便能看出,画中的人确实是明艳动人,只不过画像上并没有描摹五官,也无法分辨出画中美人的身份。
谢知微视线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了墙角的几口大箱子上。他快步走了过去,箱子上并没有上锁,抬手掀开了箱盖,一股淡淡的药材香味散发出来。
郑母也凑到箱子前,往里看去,只见箱子里放着几个白色的布袋,其中一个布袋敞开口,里面堆满了熟杏仁。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炜自小五感极其敏锐。平常烧鱼我放一片姜他都闻得出来,闻见药味便作呕,怎会在屋子里放这么多药材。”
而此刻谢知微却终于明白,这么多药铺的熟杏仁究竟被谁买了去,郑炜他这么做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是要将证据指向葳蕤轩的账本,从而将徐韵秋定罪。
可郑炜又是如何说服蒋乘风,替他出售生杏仁,并栽赃给徐韵秋的呢?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时,李明洋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知微,梁玄那边有发现。”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随后贴在谢知微耳边低声说道:“梁玄方才在城郊巡逻时,在郊外凉亭中,发现了郑炜的尸体,眼下已经带回了衙门,刘大人让我过来喊你回去看看。”
谢知微闻言怔愣了片刻,他缓缓回过头看向身边的郑母,这个年迈的老人,已经被儿子突如其来的死讯,吓得瞪大了双眼,张开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声呜咽。
知道再多的劝慰也是徒劳,谢知微和李明洋二人,雇了辆马车,带着悲痛欲绝的郑母,回到了衙门。
此刻大堂之上,摆着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他眼角和鼻腔内都有鲜血溢出,嫣红的嘴唇,甚至还有些微微发紫。
郑母看着儿子的尸体,一声哀戚的哭喊,就扑倒在了他的身旁。
“我的儿啊,究竟是谁害了你,老天爷诶,你怎么不把我也带走,留老婆子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活啊!”
谢知微附在刘庸耳边,将郑炜房中发现熟杏仁的事,告知给了刘庸。
听完此话后,刘庸叹了口气,轻声劝慰道:“老人家你节哀,令郎的死...其实也怨不得旁人,我们的人发现他时,他正趴在凉亭石桌上,手里拿着酒杯,而酒壶里正是装着带毒的酒水。”
郑母闻言抬起头,噙着泪水的双眼写满了疑惑,“大人你这话是何意?难道大人怀疑阿炜是饮鸩自尽不成?”
刘庸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老妪,耐心地将孙兴案子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并拿出了春红的证词在老妪面前宣读。
听完这一切,郑母仍旧摇着头,对刘庸的话提出了质疑,“大人,我儿与孙家郎君无冤无仇,怎么平白花这么多银钱去害人性命。”
“这...”刘庸一时有些语塞,“可方才我下属确实在令郎的屋内搜到许多杏仁,这便能证明他是有意为之。”
郑母有些百口莫辩,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会是杀人凶手,低下头仔细回想着能证明儿子清白的证据。
经由刚才郑母的提醒,此刻的谢知微也察觉到了端倪,本案确实还没有合理的杀人动机,更明显的一点就是,明明郑炜已经伏法,系统提示却没有响起。
而郑母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大人!阿炜昨日出门前,还拿着一幅庚帖让我去找人合八字,一个打算成婚的人,怎么可能这么急匆匆去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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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簪断情难续,杯倾泪未休
郡守府衙户籍库房内。
谢知微和一众狱丞们,正拿着从郑家取来庚帖,在堆积如山的户籍册上仔细翻找着。
半个时辰后,李明洋泄气地靠在书架旁坐了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哀怨地诉苦道:“郡尉大人,临安郡这么多人,咱们光凭庚帖上的出生年月,找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有没有其他线索能缩小点范围。”
王梁玄头也不抬地搭了一句:“有的,兄弟,还有一个关键信息,我们要找的是个女的。”
李明洋闻言气得把手里的户籍文书砸了过去,一脸的气急败坏,“我还能不知道是个女的?两男的难道还需要合八字不成。”
谢知微沉默着翻阅狱丞们递过来的文书,符合庚帖上出生日期的女性户籍,都被摊开摞在他面前,眼下所剩不多了,他捏了捏有些酸涩的眉心,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将另一摞还未查看的户籍搬了下来。
王梁玄捡起李明洋砸过来的户籍文书,顺势扫了一眼,下一秒,他便兴奋地举着文书高声喊道:“知微,是这个!一定是她。”
闻言,谢知微和其他狱丞都赶忙凑了过来,直到他们看清户籍书上,写着家眷的那一栏,这才明白为什么王梁玄这么笃定。
只见文书左下角写着一列小字,「蒋月柔,生父 蒋乘风」。
谢知微带着李明洋和王梁玄赶往葳蕤轩,其余狱丞留在库房里继续翻阅可疑的户籍。
因为蒋乘风被捕,葳蕤轩这几日没有开张,所以三人说明来意之后,小厮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后院。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只一眼,谢知微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因为这个背影和郑炜书桌上那幅无面美人图一模一样。
小厮对着那个背影小声说道:“小姐,衙门的差爷找您。”
蒋月柔闻言,回过头看向众人,轻勾唇角,“知道,你先下去吧。”
说着她又冲着谢知微几人莞尔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石凳,“几位大人坐下说吧。”
谢知微也不客气,走上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王梁玄二人则是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侧。
蒋月柔见状也没深究,端起桌上的茶壶就斟了一盏,推到谢知微面前,微笑着说道:“这是铺子里新进的茉莉,是家父花了许多银子采买的,大人你先尝尝看。”
谢知微瞥了一眼清澈的金黄茶汤,凑到茶盏前轻轻闻了闻,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端庄淑女,面带笑意,“蒋姑娘的茶水我可不敢喝,万一里头有些生杏仁汁水掺着,那在下怕是没法活着回去了。”
蒋月柔原本还端着盈盈笑意,此刻听了谢知微说的话,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转而轻哼一声,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我爹爹还说会替我隐瞒,想必是经不住你们用刑,把我供出来了吧。”
“那倒不是。”谢知微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吹开附在茶水表面的白色花瓣,浅酌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是郑家郎君告诉我们的。”
蒋月柔原本正死死盯着谢知微的举动,但听见郑炜的名字后,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他...郑炜他不是死了吗?”
谢知微闻言,点了点头,轻笑着说道:“果然是你,郑炜的死讯我们也才刚知晓,你却能比我们还早一步知道,看来你便是毒害郑炜的真凶了。”
“你方才是诈我?”蒋月柔一脸不可置信,要不是她亲眼所见郑炜的死状,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郑炜诈尸了。
谢知微收起笑容,盯着蒋月柔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也不全是诈你,说说看吧,郑炜与孙兴并无仇怨,所以你指使他杀害孙兴的原因是什么?郑炜和孙兴的死因皆是中了生杏仁的毒,你总不能说这与你无关吧。”
见事情败露,蒋月柔也懒得狡辩,嗤笑一声,“为什么?因为他作恶多端!他该死!”
她猛地撸起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沙哑的声音犹在泣血。
“三个月前,我父亲说是给我物色了一个好郎君,让我去梨园与之相看。没想到几杯酒水下肚,孙兴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用蛮力将我掳进房中,对我百般折辱。”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李明洋皱着眉说道。
说到此处,蒋月柔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她站起身,整个人都激动到颤抖了起来,“报官?我一个良家女子,未婚前便失了身子,此事若是捅将出去,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抽噎着低笑一声,“我那日衣衫褴褛地逃回家中,父亲得知此事后,竟想着息事宁人,只说自己去孙府提亲,可没想到,那孙畅老贼竟嫌我家门户低微,将我父亲诋毁一顿,赶了出去,还扬言说要去官府告我勾搭富家子弟。”
“他说,我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给他儿子做妾都不配。果真,没过几天,他孙兴便迎娶了京都医药世家的徐氏为妻。我遭此无妄之灾痛苦万分,他却敲锣打鼓的新婚燕尔。”
蒋月柔抬起头满眼都是怨毒,“这种畜生,我怎能咽下这口气,几经打听,我得知孙兴患了咳疾,便想到了生杏仁这一法子,父亲因为对我心生歉疚,便也依了我去,可我却忘了徐氏也是个懂药的。”
“眼看我的计划就要落空,可惜老天也看不下去。”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玉簪,嫌恶地丢在桌上,清脆的碰撞声后,玉簪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郑炜这个蠢货找到了我,他说他愿意帮我报仇。我那时才知道,我逃回家中那天,竟被他从路口撞见。他与我是一个巷子里长大的,那日他同我说,打小便爱慕我,愿意替我扛下这杀人的凶险。能够借刀杀人,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蒋月柔仰起头,一副大仇得报如释重负的表情,“所以,昨晚,当郑炜约我会面,并告知孙兴已经被毒杀之后,我便想着用自己的身体报答他一次。可这个虚伪的小人,偏说帮我并不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
她指着自己嗤笑着说道:“我这残花败柳,竟连他也看不上,我想着既然孙兴已死,孙畅为了亡子脸面,也不会出去乱说,那郑炜便是除了我父亲以外,唯一知道此事的人。所以我便在酒壶中放了生杏仁汁,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她嘴里逸出,随之越来越大声,蒋月柔整个人都像是疯魔了一般,狂笑了起来,只是她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角滴落。
“郑炜确实是够蠢的,明知道酒里有毒,还要为了成全你的计划,抛却自己的性命。”谢知微看着疯癫的女人,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蒋月柔却听了个真切,她望向谢知微,语气有些恍惚,“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郑炜从小就五感灵敏,连她母亲烧菜时放的一点点生姜都能尝出来,更何况是这苦涩如墨汁的杏仁汁液呢?”
他的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蒋月柔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一个令她恐惧的猜想浮上了心头,她疯狂摇着头,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
谢知微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郑炜留下的庚帖,“这个你眼中的傻瓜,昨日正拿着你们俩的庚帖,找人合着八字,打算择日求娶你过门。”
在蒋月柔绝望的目光中,谢知微将庚帖摔在了她面前的石桌上,“原本我并不想同你解释这么多,但我不想这么一个痴情的人,死后还要被心爱之人歪曲。他为了让你的计划实施,不惜买光了全城的北杏仁,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你的一杯毒酒。”
“我真的很想知道,在喝下那杯毒酒时,郑炜会不会后悔,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满眼只剩仇恨,看不见半分爱意之人!”
蒋月柔颤抖着手伸向桌上的庚帖,却又僵在半空中不敢触碰,好像这薄薄的纸笺是吃人的恶魔。
终于,她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把抓起那封庚帖,片刻后,一滴豆大的泪珠滴落,在信纸上晕开。
蒋月柔将信纸抓成一团,死死攥在胸口,随后低头趴在石桌上,一声低低的呜咽声,从她的臂弯中传了出来。
纸笺上的文字犹如尖刺,扎向她心脏每一寸血肉,她的脑中此刻突然记起,昨夜郑炜饮下毒酒后,凝视着自己的眼神。现下想来,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赴死的拖延,他只是想要在残存的生命中,用目光将心爱的人,一笔一划刻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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