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几许糖啊
    白浪蜷缩在冰凉沙发上,新旧伤痕无一处不疼,翻身就会挤压到破皮的伤口。


    细密的钝痛缠上四肢,他抠着沙发靠背的破洞转移注意力。


    漆黑夜色、慌乱的心跳尽数被孔洞吞没,他也渐渐坠入梦乡。


    第二天,白浪吃完中饭,收拾完家中杂活便匆匆出门。


    他的棉袄早就晾干了,但又被白琅藏了起来,他懒得掰扯,深怕错过骆野,就这么出门了。


    他怕那几个小混混会来,先在对面打探,确认四下无人,才慢慢靠近巷口。


    顺便买了一块滚烫的烤番薯,蹲在墙角静静等候。


    他没有手表,没有大哥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只知道白雪层层叠叠覆上街角屋檐,路口红绿灯跳转了几百次。


    一只野猫顺着屋檐跃下,踩进积雪里,爪印蜿蜒延伸至巷子尽头,身子蹭过一双停驻的鞋尖。


    白浪顺着脚印抬眼,看清来人的一瞬,眼底瞬间亮起点点光,快步走过去。


    骆野脸上的伤没好,穿了件很暖和的棉袄,看见白浪的那刻,蹙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又赶你出来了?”


    白浪摇头,从怀里捞出还有余温的番薯,递到骆野面前。


    骆野愣了愣,指向红薯问:“……你特地过来等我?”


    白浪用力点头,又摸出兜里仅剩的几枚零钱,推过去。


    骆野没去碰那些零钱,接过了烤番薯。


    他又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裹在白浪脖颈上。


    骆野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围巾上也有。


    白浪悄悄低头嗅了嗅,听见骆野轻声发问:“你等了多久?”


    白浪观察骆野的表情,似乎不希望他等那么久。


    他就撒谎地比划一根手指,再假装隔空掰断。


    “半小时?”骆野问。


    白浪点头。


    “早知道当时就写手机号了……”骆野瞥了眼白浪,干脆牵起冰凉的手,“还站在这里干嘛?等着冻死啊?走,跟我去别的地方。”


    白浪开心地跟着骆野离开小巷。


    骆野带他去了便利店门口,老板似乎认识骆野,调侃他捡了个小跟班。


    骆野问她讨来纸笔,又进店搬出两张矮小塑料板凳,拉着白浪坐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递到白浪手中。


    “这是我家电话号码,你要是出来了先打个电话吧,”骆野用手指在地上画数字,“我一般上学了就下午三点后回家,不上课就一直在家,下午才出门。”


    意识到骆野并不反感自己找他,白浪心头欢喜,赶紧将那串数字熟记于心。


    “一起吃吧。”骆野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般给了白浪。


    两人就这么坐在店门口吃烤番薯。


    他们身后恰好是暖气片通风口,温热气流缓缓烘着后背,位置也好,不会遮挡进店的客人。


    老旧电视机播着戏曲频道,风雪细碎飘落,两人静静地观雪。


    几分钟后,骆野吃完番薯,拍了拍手,随口问:“你爸妈昨天怎么说啊?找到打你的人了吗?”


    白浪摇头,在纸上写【他们让我元谅他】。


    骆野愣了下,点了下自己的脑壳:“你爸妈脑子没问题吧?”


    白浪:“……”


    白浪怔忡,他第一次听别人说这两人脑子有问题。


    真痛快,真爽快。


    他肩膀轻轻颤动,无声地开怀大笑,口鼻间不断哈出白雾。


    骆野看着他,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白浪嘴角扬着笑容,在纸上写:【我是白狼种】他闭上眼睛,露出自己的狼耳朵。


    那是和头发一样的白色,蓬松柔软地竖在白发之间。风吹过耳尖有点冷,但骆野的围巾很暖和,所以没有关系。


    骆野轻轻触碰耳尖,觉得有意思,索性捏起来。


    白浪以前都是被拽耳朵、要不然就是威胁他不听话要剪掉耳朵,头一回遇到这么温柔的触碰。


    酥酥麻麻,很舒服。


    他睁开眼,直直凝望着身侧的骆野。


    骆野扬起嘴角,非常大方地说:“兄弟你竟然这么坦诚了,那我肯定也让你看看。”


    骆野侧头,露出自己的猫耳。


    白浪第一次看见这么圆润的猫耳,耳尖点缀着浅黑斑纹。


    配上骆野软乎乎的头发,精致的脸颊,像橱窗里做工细腻的玩偶,特别可爱。


    骆野的耳朵往后抖了抖,故意神秘地问:“你猜我是什么?”


    白浪摇摇头,他猜不到。


    “豹猫。”骆野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耳朵,补充道,“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耳朵,很容易炸毛,你先别碰。”


    白浪点头。骆野说不碰那就不碰了。


    骆野:“你怎么都不会反驳啊?”


    白浪:“?”


    谁反驳,他吗?


    白浪指着自己的嘴巴。


    骆野:“哦你不会说话。”


    白浪:“……”


    “因为你能听见我说话,总是把你当能说话的了。”骆野尴尬地收起耳朵。


    白浪也能理解。


    一般情况下,不能说话伴和听力障碍是一起来的。


    但他是精神心理性失声,医生说他将来可能会恢复,因此他手里没有残疾证明。


    白志伟当时还盘算着靠他申领补贴,到头来一无所获,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一路骂骂咧咧,斥责他平白无故吃药花钱,得了这么个毫无用处的毛病。


    “我就说你是装的,哪有人被打一下就不会说话的,浪费那么多钱,真是欠你的……”


    “装什么装啊你,以后别让我听见你哭,听见一次我让我爸揍你一次。”


    ……


    那些声音像幽灵一样缠绕他的耳畔。


    不对,不要再想这些不好的回忆了。


    白浪拍了下脸颊。现在没有白志伟,没有那些人。


    天地间只剩他和骆野,安安静静挨着坐在一处。


    骆野往后仰,瞟了眼便利店里挂着的时钟:“我今天是学校里请假出来的,现在差不多要走了。”


    白浪心底沉了下去,像坠进冰水。


    他有万般不舍,也无从开口挽留,只能垂着脑袋。


    骆野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倾身靠近,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你是不是也不想回那个家?”


    白浪重重点头。


    骆野笑了:“你是为了消磨时间才来等我的吗?”


    白浪赶紧摇摇头。


    先是食指指向自己,再伸到太阳穴处转动,然后双手掌心相对、指向骆野,双手握拳,上拳打下拳,双手拇指互碰几下。


    骆野复刻了一遍他的手势,歪头满眼疑惑:“什么意思?”


    白浪没有回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次见面,再告斥你】白浪很喜欢“下次见”这三个字。这代表着他们还有无数次相逢,前路并非一片荒芜。


    他日复一日晦暗迷茫的日子里,添上了一抹色彩。


    往后几日,二人总能如期碰面,照旧蹲在便利店门口分食零嘴。


    有时候是他买的关东煮,有时候是骆野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


    等到白浪身上的伤口愈合,骆野听他说还没好好逛过这里,带他坐公交车逛遍小城各处。


    他们没有多少钱,所以只能去香秧免费的地方游玩。


    杂草丛生的城郊小公园,园子最深处藏着一口许愿井,扫去井沿厚厚的积雪,底下铺着一片青绿枯草。


    香秧的人工湖,周围的树枝枯黄,上面结着一层薄冰,鸳鸯在上面原地踏步。白浪觉得好笑。


    还有车流往来的石桥、人声鼎沸的露天菜场、学校门口摆满小吃的街巷……


    为了迎接春节,这些地方都随波逐流地挂上了红灯笼。


    它们像红辣椒一柳柳垂下来,给杂乱破败的街巷添了几分微薄年味。


    白浪觉得自己和他们住的平民窟很像。


    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看不到前路半点光亮,日复一日原地打转。


    直到像红灯笼似的骆野闯入他的生活,他才有那么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十天转瞬而过,大年初二,又是飘着细碎小雪的一日,白浪守在便利店门口等候。


    店铺门边堆着两个小雪人,衬得他一身红特别显眼。


    因为2012年是白琅的本命年,王丽丽要求家里所有人都穿上红色的衣服为白琅增添喜气、防止冲撞太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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