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游侠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却偏偏带着让人安心的、慵懒的淡定。他重新抬起阵刀，刀锋指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雷光再次噼啪燃起，照亮他唇角上扬的弧度……


    “比想象中难缠，不过……”


    他向前踏出一步。


    “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等丹恒找来……”


    丹恒降临之地距离黑潮来袭的方向稍远，但持明却极为敏锐地将白皙的脸抬起，眸光冰冷的看向那边什么也没有的天际。


    明明已经把人牢牢抓住，连尾巴都用来缠绕，就是为了不使两人分离。


    但……


    他还是不小心弄丢了景元。


    幸好。


    自己能感应到对方如今的方位，现在立刻出发，半个系统时之内，和景元汇合应该没问题。


    丹恒逆着人流而去，青年向来凝出清冷淡漠气质的眉眼，如今更是几乎冻结成霜。


    黑潮，景元所处的位置有黑潮爆发。


    这东西本质上是“权杖”系统的重启机制，和它们打，根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丹恒来不及分析他到底来到了翁法洛斯内部的哪一世轮回，现在只想去往正在抵抗黑潮的景元身边，帮忙处理因感染黑潮而出现的怪物。


    一路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往远离黑潮的方向逃离。


    当然，也时不时有丹恒不认识，但勇气可嘉的武者也一同前往最前线的战场。


    持明脚程很快，将很多人都甩在身后，只是越到临近的地方，逃亡的灾民也越多，不少人都伤势颇重，让丹恒不得不偶尔暂停一下，为其提供简单的治疗。


    也多亏了在感知里，景元的气息一直还算平稳，顶多随着时间流逝，缓缓地降低了些许，远远达不到危险的界限。


    不然丹恒可能会第一时间离去，优先去保护游侠。


    对丹恒而言，景元才是切实存在的人，翁法洛斯这些无尽轮回里的普通人，优先级是永远都比不过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刷新的数据，丹恒又能如何拯救呢？


    被拖慢的速度，让丹恒比预计时间要晚许多才抵达目的地。


    金红交织的烈焰自持明足下倏然绽开，如同苏醒的地脉在吐息。每一步踏出，火舌便以近乎贪婪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带着蚀骨之意的疯狂吞噬，焰流所过之处，残余的黑潮像是被投入熔炉的残雪，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刺耳的尖啸声中蒸发殆尽。


    焦黑的城砖被灼得透亮，空气里弥漫的腥腐气息被灼烈的热浪焚烧干净，天地骤然一清，仿佛这片废墟之上重新落下了光。


    金色龙灵盘绕于持明纤细白皙的指间，鳞片流转着沉静的熔金光泽，龙首微昂，一对虚化的长须在灼热的气流中轻轻飘荡。


    丹恒垂眸看了它一眼，指尖轻拢，龙灵应势而转，身躯在掌心中盘旋加速，烈焰层层叠加，愈燃愈炽。


    下一刻，他手腕向外一推，龙灵如脱弦的金色箭矢般电射而出，迎风暴涨。


    龙吟声起，低沉绵长，震得废墟上残存的碎石簌簌跳动。金色巨龙掠空而过，炽焰自鳞甲缝隙间倾泻而下，如同天火垂落，将最后一片苟延残喘的黑暗碾碎于无尽的光与热之中。


    一身素白的持明立于烈焰风暴的正中心，衣袂翻飞，长发被气流高高扬起，却纹丝不动。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却眨了眨，掠过远处那道依旧伫立在废墟间的金色雷光。


    白发的游侠笑吟吟地将阵刀拄地，朝丹恒挥了挥手。他打了这么久，状态居然还不错。


    “丹恒你现在看起来可真厉害，帅呆了。”他啧啧称奇，还能有力气打趣。


    “我决定收回之前对你的“偏见”……”


    “话说你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算的吧，肯定算。”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哎，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


    丹恒刚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和嬉皮笑脸的家伙搭话，对方就让他沉默一瞬。


    你都快把黑潮怪物清完了，他就来收了个尾，算什么英雄救美。


    还有……景元你真对他的实力有“偏见”啊？


    真是……要不还是学学丹枫，得了空，把人操练一番，用武力让他“心服口服”好了。


    丹恒无奈叹气，抿着唇撇撇视线，一副不想和景元搭话的模样。


    说起来，除了刃在犯魔阴身后追着丹恒砍，体验到了对方真实强悍的实力那实力根本不能用那副漂亮精致的外貌来形容以外，景元却从来没真正体验到丹恒现在究竟有多能打。


    丹恒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垂下，用略显宽大的袖摆掩了掩身侧的小小身影。


    这是他刚刚从被侵蚀成一片废墟的地方薅出来的、差点被黑潮怪物撕成碎片的不太熟的“熟人”。


    确实不太熟。


    但是，认真算起来，却和丹恒有过负距离的交流，勉强也能道一句“熟人”？


    灰扑扑的小孩呆呆睁着大眼睛，神情破碎着绝望。大概只有五六岁左右的年纪，脸颊还带着这个时期应有的婴儿肥，薄荷绿的发丝细软好摸。


    丹恒轻轻抚过对方的头顶。


    让小孩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


    为了方便对话，丹恒蹲了下来，素白的长发和干净洁白的衣摆就这么铺在侵蚀到残破的地面上，像一朵美丽圣洁的莲花静静盛放。


    持明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表达自己的善意。


    “阿那克萨戈拉斯，你认识我吗？”


    白发游侠不爽地撇撇嘴，眼尾下压，泪痣也跟着晃了晃。丹恒从来没有对自己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


    就算自己还小的时候，也没有！！！


    这心里啊，就像是吃了柠檬，或者不小心吃到特别酸的橘子，咕噜咕噜不停冒酸水……


    但这只是个小豆丁，景元倒也没有真把他放在心上……特指那种特殊人物位置。


    他还能不了解丹恒？


    七百年前，自己穷追不舍，木头桩子成精的丹恒都依旧不为所动的拒绝自己，别提这小家伙才五六岁年纪了。


    把丹恒逼死了，他都不会碰的。


    嗯……游侠忽然看了看丹恒腰间的面具。


    暗道：常乐天君应该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吧？


    丹恒不知道景元想了什么，但他确实被念叨的背脊发凉，他站起身，牵起遭逢此大灾的小孩的手，往景元那边而去。


    “跟我来，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情况。”


    真是多亏了平时丹恒会被抽象到无法言喻的穹，还有一键跟随的三月七折磨，他拥有丰富的照顾“小孩子”的经验。


    这还不包括，自己曾经那些精彩纷呈的离谱经历。


    仔细想想，只有小银枝最让丹恒省心，除了他的音乐天赋实在太差，吹出来的音调堪比真蛰虫在对年轻人情难自禁的告着白……


    恐怖吗？很恐怖啊。


    景元若有所思的捏着下巴。


    “丹恒你是说，想帮这小家伙找到他的姐姐？”


    青年点点头，尖尖耳朵上坠着的耳饰漂亮又精致，却完全无法压过主人公的风采。


    景元看着看着，就被勾走了注意力，连丹恒的话都只听了个大概。


    “嗯，你来得还算及时，我觉得……或许他的姐姐还在，只是暂时跟随大部队撤退了。”


    丹恒认真地向游侠道谢。


    “虽然不太合适，但我认为你值得一声谢谢。谢谢你出手救下了他们。”


    白发的游侠顿了顿，他将帽子重新戴了回去，又压了压，阴影盖过眉眼的位置。


    丹恒以为他那副很感动的模样，正在酝酿什么话语时，对方却薄唇颤了颤，吐出初心不负的要求。


    “只是口头上的道谢吗？丹恒，我想要奖励……你懂的吧？”


    丹恒：“……”


    景元：“qaq”


    他偏过头，耳尖染上绯红。


    在景元越来越失望的表情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即使面对如此境地，依旧还是那么保守、有底线的年轻人，语气轻轻地颔首，柔软发丝从肩头垂落，眼尾的嫣红似乎暗暗加深了，羞赧一目了然。


    “可以。”


    他终于松了口。


    “！！！”


    帝弓在上，您可算显灵了！


    「时至今日，我也未曾认同那神神叨叨的逐火之旅。但唯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阿那克萨戈拉斯


    “我从来不信黄金裔拥有相同的宿命，但毫无疑问，我也同样走在失却的道路上。


    只是我失去的还不够……和我追求的东西相比，远不够满足等价交换的法则。”


    五岁那年，在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上，年幼的阿那克萨戈拉斯第一次感受到何为绝望。


    他将吉奥里亚、艾格勒、刻法勒.……所有，能求的泰坦，都祈求了个遍，


    可惜，全部都无济于事。


    姐姐永远都回不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和姐姐一同葬身于黑潮似乎也不错。


    他的灵魂已然脱离了身躯，逐渐拥抱「死亡」的怀抱。


    就在这时，冰冷却带着淡淡馨香的怀抱确实如期而至，可那是柔软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出现一丝意外的谨慎，将他掩护得严严实实。


    那无边无际的金红色泽，点亮了孩童心中死寂熄灭的火苗。


    他以为是自己的祈求终于显灵，无论是谁，是哪位泰坦，如果真的可以救回姐姐，他愿意永远信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