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没能和卡厄斯兰那一起离开。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将本体彻底收回？但这处空间，丹恒已经推测过，并不属于阿哈捏造出来的事物, 不过是借用了这个场地。


    丹恒浑身湿透地浸泡在水里，漆黑如墨的长发也没精打采地贴着持明纤瘦的身体垂落, 发尾在水波中像藻类一样散开、随波飘荡。


    怨气极大, 这幅模样简直可以去跟他的“老朋友”刃媲美了。


    徒劳地将手指捏紧, 把刚刚痊愈的伤口又绷紧, 苍白的皮肤底下, 却没有多少血液涌出。他这具化身, 所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不能浪费。


    丹恒叹着气, 手指拂过, 那些情绪波动而崩裂的伤口即可恢复如初。不朽和欢愉的交锋，已经转移到了本体的龙躯之中，且他就说自己的欢愉命途肯定走偏了。


    和卡厄斯兰那的那场，不但缓解了被欢愉力量快要撑爆的危机，还让他体内的融合进度条更进一步了。


    这也是丹恒为什么可以放心把本体放在这里沉睡，只带着化身去的底气。


    千算万算，丹恒没有想到，自己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也计划好了自己的下一步，却“死”在最开头的出门。


    他没能和卡厄斯兰那一起出去。


    丹恒闭上眼睛，连接本体，仔细的搜索这个世界，直到快要触到危险的边界，才停止下来，他收敛心神，始终没有找到出路。


    他被困在了不知名的时光记忆里。


    难道真的要再次呼唤阿哈，来解围？


    丹恒深知，下一次，阿哈降临，就是真正的收取自己的“容器”之时，他不可能白白找死。


    身边有弱小不起眼的波动接近，黑发红裳的持明轻轻睁开那双清凌凌的青眸，顺着感应的方向看去。


    金色的麦田里，支棱着白色的影子，藏进这些随着清风浮动的事物之中，很明显。破破烂烂的稻草人，挂着浮夸的笑脸，还有草帽，伫立在其中，有黑色的鸟类停留在头顶。


    丹恒神色一怔，随后默默叹气。


    或者觉得自己藏得很隐蔽，那一抹白色，还在顺着金色的麦穗左摇右晃的节奏，坚定往自己这边而来。


    白厄，是还在哀丽秘榭的少年白厄。


    丹恒默然片刻，抬手冰冷的手指挽起耳边的发丝，他无视从自己脸颊边滑落的水珠，定定看着麦田方向。


    嗓音清淡中透着一丝复杂的倦怠之意。


    “白厄，我看见你了。”青年大半个身体沉在水中，就像是诱人丧命的海妖。黑发红裳的人慢慢转过身，将那张丽清隽的脸彻底暴露在暖融的天光下。红痕在眼尾振翅欲飞，是热烈的颜色，整个人却像燃烧殆尽的星火，丧气冰冷。


    丹恒大部分注意力都收敛进自己的本体，他知道自己距离蜕变的时机越来越近，这无疑是很重要，化身这边的注意力便理所当然的降低。


    就显得人比之前见到时，更冷漠了。


    像被抽离了所有情绪的人偶，完美无瑕，却冷的让人害怕。


    少年本来尴尬但轻快的脚步被青年的模样给摄住，他身体一顿，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坚定地朝丹恒走过来。


    “对不起。”少年开口就是一句道歉，让丹恒心头一跳，他抬起眼，剔透如玉的瞳孔里潋滟着波光，在阴影蔓延地角度，莫名多了点柔和的情意。


    丹恒酝酿了一下心思，才开口说道：“对不起我什么？”


    少年有一双极为好看的蓝色眼睛，就像是遥远天际的晕染出来的蓝，通透又美丽。


    他眨眨眼睛，里面浮现的悲伤让丹恒看不懂。


    他说得话，丹恒更有点理解不能。


    “逝者已逝，活下来的人，更要坚强才对。我并不是有意看见的，只是……生活再难过，人还是要坚持下去，对吗？”


    丹恒：“……”


    他现在的思维有些处理不了这么突然的事情，盯着白发少年看了好一会儿，丹恒才恍然大悟，对方在指什么。


    是看见卡厄斯兰那在自己怀里消散那一幕了吧。


    丹恒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挺不甘心，甚至有点不理智的生气。


    是又被阿哈摆了一道的挫败。阿哈那家伙，看乐子看得很开心吧，生气！出来挨打！


    总之，这里面绝不是什么悲伤到想要跟着一起去的误解。


    不行……还是好生气。


    他到底怎么才能出去，再不出去，吃shi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丹恒沉浸在对阿哈的怒火中，还没想好自己怎么回答。而看见青年身影摇摇欲坠的少年连忙大惊失色的扑过来，也不顾自己跳进水里，浑身会湿透，会感冒生病的后患。


    他抱住黑发青年的腰，对方细软的腰肢即使是他也可以用手堪堪掌握，宛如无骨的蛇，冰冷刺骨的同时，好像随时会滑走。


    少年将力气下意识加大，然后用力拖着人往岸上走。他以为会遭到阻拦，但相貌漂亮的青年根本没有反抗，反而因为自己力气使得太大，差点带着对方摔一个结实的。


    还是丹恒及时伸出手，稳稳当当的扶了一把，白发少年才不至于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


    他尴尬地笑着，脸上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仰着小脸去看被自己强行拖上来的人。


    对方也正好垂眸，两者视线对上，青年碧青的眸子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而少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灵动的光芒。


    少年看见那张得天独厚的丽面容上，唇角微微动了动，弧度清浅地勾起，淡淡的笑就像是清晨乍现的露水，清冽又好看。


    死气沉沉的人偶突然活了过来。


    他心里这样想。


    有点沙哑的声音并不难听，反而带着酥酥麻麻仿佛羽毛擦过心头的痒意。


    “放心，我暂时没有想寻死的念头。”


    对方这样对他说道，语气很郑重，仿佛在对他许下承诺。


    但年纪尚轻的少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只是暂时不会想到这个念头吗？”他似乎很执着这个点，圆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丹恒，想要得到一个确信的答案。


    丹恒轻轻叹气。


    白厄这家伙……就算是小时候，也一如既往的会“抓”并不重要的重点。


    他只能提起一点心力，用来哄小孩子。


    摇摇头，丹恒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在高挑的青年面前找回一点点“居高临下”的自信。


    小孩子的白厄，没他高。


    “好吧，是我的话有点歧义。”他语气清淡，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好接触，白厄却能感觉到对方尽力释放出的温和，“如果你看见了那一幕，我必须解释一下，我和他并不是你所想的关系。”


    “他……”丹恒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算是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吧……”


    “他是一个高尚的英雄，执着又孤独。”


    丹恒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遗憾，他现在就想出去，让他去阻止下一个轮回，说不定还能把卡厄斯兰那也救下来。


    呃……说起来，卡厄斯兰那会把火种还有一切都交给下一个自己，那么，他和卡厄斯兰那之间发生的事情，不就也被送过去了？


    希望，白厄不会在那么多的记忆里，找到这种不起眼的东西。


    不，他最应该祈祷的是，自己能早点找到办法出去，然后阻止两个人的火种传递。至于翁法洛斯的命运，丹恒抿了抿唇，他不介意从白厄手里接过，将其背负在自己身上。


    有阿哈对自己虎视眈眈，那不如闹得再盛大一点。哪怕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星神造成一点点麻烦，也够本了。


    顶着一张清冷淡漠的脸，脾气收敛的再好，丹恒骨子里也有与生俱来的野性跟不羁。


    真不发一次火，把他当病猫了。


    大不了就是完蛋！


    丹恒已经不想思考后续的麻烦事情了，眼前都快活不过去，还在乎身后的破事？


    少年柔软温热的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丹恒的手，随后在青年没有阻止并放任的态度下，得寸进尺的将其握住。


    入手冰冷，纤细白皙的手指如雪雕刻而成的事物，冷得让少年打了个寒颤，却依旧坚定地握着更紧。


    他望向青年，语气有点关切。


    “你的手好冷。”


    “没事，是正常情况。”失血过多，化身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出点小毛病也对。丹恒思索，大概因为和卡厄斯兰那近距离接触过后，身体自动调节卡厄斯兰那他太烫了，没办法。


    丹恒觉得自己还好，也就比他平时的体温冷了一点点……嗯，一点点。


    “呃……”少年眼睛虚了虚，表情十分的不信任，“你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吧。”


    “哪里正常了？”


    “你别骗我一个小孩子啊。”


    丹恒沉默以对：“……”


    他平静自若地转移了话题，并且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少年的手里抽出来。他的身体现在确实有点冷。正常人如今近距离接触自己，会受不了的。


    丹恒看见白厄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穿着湿衣服瑟瑟发抖的模样。连忙加快了速度，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在少年失望又可怜巴巴的目光里，黑发青年的碧瞳微微亮起，手指轻抬着划过，恍然若神的模样下，那些湿漉漉的水都被抽离，轻描淡写地挥散，少年身上恢复了干燥。


    清凉的风吹拂，感觉有点堵塞的鼻子也舒服多了，身体状态变得很轻松。


    他好厉害。


    少年呆呆的心想。


    又好看又厉害。


    他会是哪里的人呢？


    丹恒把小白厄收拾了一下后，低头去打量自己的模样。


    行吧……简直可以直接去出演那些惊悚灵异的片子都不用化妆的程度了。


    也不怪白厄会觉得自己有轻生的念头。


    当然，某种程度来说，这个想法还真没错。


    “……”


    丹恒将自己也收拾了一下，他的衣服是景元精心准备的，用得最好的材质，没那么容易坏，但撑不住卡厄斯兰那的火种。


    他当然要好好保存，不轻易损坏它们。


    做完这些，丹恒转过身，去看白厄，白发的少年似乎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发着呆。


    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丹恒如愿地看着少年那双剔透如蓝宝石的眼睛颤了颤，神采汇聚，注意力锁定到了自己的手上。


    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