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3个月前 作者: 秦邺
丹恒脑子有点迟钝, 还在不停地接收星神给予的庞大信息流……但是身体却很快地转过身, 他下意识的抓握住了想要靠近自己的那只手, 属于一位少年人的手。
骨骼纤细, 带着还处于生长期的稚嫩,皮肤温热但并不算多光滑。在持明的大力下,显得脆弱无比, 仿佛只需要轻轻这么一扭, 就会断裂开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带着血肉一起。
丹恒当然不会那么做,就算是如今这种特殊的情况, 他依然可以发自本能的将力量收敛起来,只是…不小心给少年的手腕上蹭到了黏腻的、鲜红的血。
相貌熟悉, 只是带着还未长开的青涩, 白发的少年此刻正瞪大了眼睛, 神色呆呆的看向这位黑发红裳的人。
他从没见过如此明媚到几乎夺去呼吸的颜色, 连带着那些浓郁、晕染开的血色, 都几乎做了最极致的铺垫。
清冷矜贵的人轻轻垂眸过来, 极白的肌肤上那些血痕非带不减其颜色, 还将带出更吸引人的神秘。
少年湛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人影, 突然降临哀丽秘榭这样安静僻静到几乎没有外界交流的小村庄, 是外界某处城邦的落难公主吗?
对方那副绝俗的样貌所带来的距离感,太明显了,高不可攀,清冷出尘如冬日里天际飘落的洁白雪花。
在手心便会融化,不肯停留半分。
丹恒捏着少年的手腕,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想开口的心思和余裕。
他甚至都来不及的多打量一下这位疑似白厄的少年。身体已然成为一处“战场”,岌岌可危的平衡需要小心维持。
丹恒深吸口气,无视自己因为这番遭遇而出现的狰狞伤痕。没关系,从丹枫蜕鳞轮回开始,那些千刀万剐的痕迹就一直如影随形,轮回并不能消弭它们,所以持明从不在外显露自己化龙的模样。
那副遍体鳞伤的模样,除了得到可怜和嘲弄的目光,还有什么作用?
他早已习惯了忍耐疼痛。
疼着疼着,就没什么感觉了。
大不了,对自己熟练的道一句:习惯就好。
干燥温暖的手指抚上持明的眼角,为他拭去生理性溢出的泪水,并将那些零星的血迹在脸颊上擦拭干净。
少年如同对待一尊濒临破碎的精美花瓶,小心翼翼地反过来,扯住面前人的衣袖,力道很轻。指下的触感黏.腻.潮.湿,和这身明媚的红裳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那些浸湿了衣服的血。
“客人,你需要好好的休息。”少年执着的重复着,尽管对方似乎根本听不见,“治疗,还有休息……跟我来好吗?”
“外面的黑潮是不是又严重了,这些伤,是因为那些黑潮里走出的怪物吗?”
“……”
少年无奈,他又不敢直接将人扯着走,怕加重了对方身上的伤势,至于直接抱着人走?
是个好主意,但……白发的少年抬起头,微微打量了一下,在心里比对了自己和对方身高体重,也没办法下定决心。
万一把人摔了呢?
正当少年左右为难时,清清冷冷的漂亮美人总算把涣散的目光聚集,落到了熟悉之人的脸上。
持明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轻轻地开了口。
“多谢你关心,白厄。”
“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如果……”丹恒忽然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我还有时间回来,或许可以去你家做做客。”
眉目如画的青年轻轻勾起唇角,尽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脸,给他这位好心的朋友,尽管这应该只是回忆的幻影。
“很高兴见到你,”他抬起头,分辨了一下这处地方的时间,眉眼含着轻轻浅浅的温柔,语气沙哑和缓,“早上好,祝你有个心情愉快的一天。”
“还有……再见。”
话语未落,丹恒便毫不耽误即刻动身。少年没有攥紧的衣袖从手心滑出,他看着黑发红裳的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带出和着血跟花的冷香,好闻的同时,又觉得太过冷冽。
直到那道身影匆匆快要消失不见,白发的少年才猛然回过神,他将手抬起,抵在嘴边,做呐喊的模样。
喊出声。
“喂!客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你叫什么!”
“如果还回来,我在哪里等你?”
少年怅然若失的看着血色的纤细人影头也不回地离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没有看见对方听见自己的呼唤后,脚步有短暂的停顿,但很快,又继续朝着自己心中的目的地快速而去。
他必须快点找到那位已经历经三千多万世轮回,融合了亿万颗火种的盗火行者,不,应该换个称谓,卡厄斯兰那,这是盗火行者已经被遗忘抛却的名字。
也是,白厄的名字。
丹恒向着不算远的海边前进,在哀丽秘榭大多数景色都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视野极为开阔。持明极佳的视力,让他可以看见更远一点的小丘上,伫立着一道消瘦而寂寥的黑色身影。
预想中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丹恒在对方身后的几步远,放慢了脚步,他微微抬起下巴,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不起波澜的平静神情,去注视这位于他而言有些陌生的“朋友。”
对方沉默着,用死寂的目光远眺被海风吹拂起波澜的海面,残破的衣摆扬起弧度,在他的脚下,蒲草正燃烧着,不一会儿,就化为了灰烬,湿润的泥土也变的干枯焦黑。
这就是容纳了亿万颗火种的模样,卡厄斯兰那,带着这幅行如焦炭的身躯,你究竟如何撑下来的?
丹恒很想知道,但他没时间探索这些,也知道对方时间不多了。
真的要放对方离开,去阻止那场“欺骗”的创世奇迹,再一次陷入新的轮回吗?
丹恒想着那些会让自己痛苦不堪的想法,思绪万千,却在靠近黑衣剑士的刹那,毫无预兆的出了手。
不管要选择什么,他要做什么,都需要对方“配合”,而忘却了一切,只剩下执念的卡厄斯兰那,不会给他机会耐心交谈,也没有这种条件。
那么,把他控制住,其他另说。
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枕在那金黄的麦草上,男孩眼前浮现出跌宕起伏的史诗故事。
「也许,即将到来的英雄漫游四方,行侠仗义,解决过无数棘手的难题,却从不留名……」
「身负神秘的过去,对抗荒谬的命运,战胜可怕的敌人。」
「当世界陷入危难,便会以至诚的心践行誓言,所到之处,总是带来和平与繁盛……」
「哪怕百次,万次,千万次…英雄可以被毁灭,但绝不会被打败……」
这就是救世主吗?这是他想要的救世主吗?
「曾有英雄点燃骨血,铸就斩破黑暗的长剑。」
母亲向年幼的我讲述过这样一段童谣:
在哀丽秘榭的麦田里,
那位英雄没有就此死去,终有一日会回到我们身边。
我对此深信不疑。
但当麦草被烈火焚烧殆尽,他没有来临。
当无边黑潮吞没世界,
他没有来临。
我无数次期盼、无数次祈求,
但浸染金血的时针一次次落回原点……明天依旧触不可及。
被青年偷袭的黑衣剑士依旧沉默,他甚至没有过多的反抗和挣扎,那张面具之下的视线如燃尽的灰烬,死寂苍白,却让丹恒无端想到那位白发朋友的总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灼热的火焰温度熔断了云吟术覆盖的水绳,丹恒只是轻轻靠近,都几乎快要受不了那种极致的高温。
不远处的海面上,风声变得大了起来。
丹恒把目光瞥向那深不见底的海水,他咬了咬淡色的唇,将自己的又一项原则和不情愿打破。
他将彻底化龙,将人带入水里,并同步使用欢愉星神的力量,把亿万火种的力量压制下去。
这样,他才能接触到对方。
持明身上破碎的血痕越来加剧了,脸上,手上,都在一寸寸的蔓延着,他主动打破了体内的平衡,将从未展露的模样复现出来。
或许该庆幸,这个样子,不会被穹看见,也不会被其他人看见。丹恒可不愿意看见他们担心悲伤的目光,毕竟这没什么,等他的事情成功了,应该就不会存在了。
他会拥有崭新的模样,去迎接未来。
是的,他确定。
而忘却一切的卡厄斯兰那,他连意识都没有剩下什么,又能有什么反应呢?
丹恒放开心神,将黑衣剑士带入清凉的海水中,血色被波澜起伏的海水带走,晕染开来,化为浅淡的颜色,最终消失不见。
持明皮肤细腻的手掌被灼伤,焦黑泛红的伤口连鲜血都无法涌出,就被不朽力量痊愈,又在下一刻被卡厄斯兰那具形如焦炭身躯再次撕裂伤口,如此反复。
直到,丹恒彻底散去人的形态,庞大瑰丽的生灵在寂静无声的海底出现。
龙修长完美的身躯密布青色透明的鳞片,透过那些有些虚幻的龙鳞,可以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疤痕交织在其上,随着龙沉重深远的吐息,整个水的世界,开始活跃起来。
天生就可以驭水的不朽龙裔,强行将这片海域化为己用,用来镇压卡厄斯兰那的火种,试图让他能短暂的清醒,恢复神智。
因为
丹恒,需要这样做。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的羽毛,被一缕极轻的暖意托着,缓缓上浮。
恢复了大半本来面目的白发男人睫毛颤了颤,最先涌入感知的是“流动”并非真实的水体,却有波光在视野里轻轻晃漾,带着青碧色的晕染,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澄澈的、不会让人窒息的涟漪里。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远处,是铺展到天际的金色,那是哀丽秘榭的麦田,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在风里涌动着柔和的浪,连阳光都仿佛被染上了蜜糖般的色泽。而更近处,支撑着他整个身体的,是一片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不是地面,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男人微微偏过头,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气息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晨露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庞大生灵的沉厚呼吸感。他抬起眼,视线穿过那层流动的、如同水幕般的光晕,看到了身下的“支撑”。
是一个人的腿。穿着深红色的衣料,质地柔软,却掩不住底下肌肉的线条。顺着这具支撑着他的躯体向上看,能看到垂落至眼前的黑色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以及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一抹绯红摇曳在眼角,衬在白皙的皮肤上带出明艳的色泽。
丹恒。
他记得,匆匆离开的两人嘴里喊出的名字。
也是他认定跨越宇宙,从天外降临的救世人之一。
对啊,是救世主,翁法洛斯的救世主,也是他的……救世主。他们的到来让这场没有尽头的轮回,终于可以说一句要结束了……
这幅身躯已然濒临破碎的极限,承载了亿万颗火种,他的意识本不剩下什么。如今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忽然变得流畅了许多。
男人来不及思考那些,凝滞的思绪就如刚刚混入清水的坚硬石块,想要软化下来,并非一时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