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睡觉的阿凛
第二天,邓布利多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窗外有只知更鸟在唱歌,唱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唱出来。他睁开眼睛,入眼是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从东墙角延伸到屋梁,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年轻的阿不思或者说,格林德沃已经醒了,他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阳光把赤褐色的头发照得发亮。格林德沃的背脊总是挺得很直,不靠任何东西,即使在邓布利多的身体里习惯也不会改变。
邓布利多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十六年前,他曾经无数次这样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在谷仓屋顶上看夕阳的时候,在教堂后面看星星的时候,在山坡上眺望远方的时候……他总是落后半步,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走在前面,想着这个人会带他去哪里,会给他看什么样的世界。
那时候他以为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看。
“你醒了。”格林德沃没有回头,但他说道。
“醒了。”
“你睡觉的时候会皱眉,即使在我的身体里也是。”格林德沃说,声音无波无澜,“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像在做不好的梦。”
邓布利多微微一怔。“是吗?”
“嗯。”
邓布利多看到自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动作张扬,这是十八岁的他不会做的动作,但十六岁的盖勒特会。
“你都梦见些什么?”格林德沃问。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格林德沃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立在窗框边,静静地看着邓布利多。晨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铺开一地斑驳。
邓布利多转开了目光,忽然想起一件现实而棘手的事,“巴希达姑婆那里,我们怎么解释?两个……”
他没有说下去,两个什么?两个交换了身体的近百岁老人?还是两个本该在六十六年前就分开的人?
“不需要解释。”格林德沃看着邓布利多,“我们不见她。”
“怎么不见?”
格林德沃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阁楼的屋顶,斜斜的瓦片延伸到屋檐边缘。他跨出窗户,踩在瓦片上,然后回头看着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看见他在跨出窗户的那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不稳,而是不适应,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对格林德沃来说,和对他自己来说一样陌生。
“过来。”格林德沃说。
邓布利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屋顶,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瓦片,看着屋檐下面巴希达姑婆的小花园。
六十六年前,他无数次从这扇窗户爬出去,坐在屋顶上看书、看云、看星星,那时候他一跨就能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而此刻他慢慢抬起脚,先踩稳一块瓦片,手扶着窗框,等找准了重心才将另一只腿迈出去。
格林德沃看着他慢慢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屋顶慢慢走,找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太阳刚刚完全升起,整个戈德里克山谷铺展在他们脚下。教堂的钟声从远处悠悠地传来。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是有人在准备早餐了。
“我以前常坐在这里。”邓布利多轻声说。
“我知道。”
“你知道?”邓布利多侧过头看他。
格林德沃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夜里,等你睡着后,我有时会起来,就坐在这里。”
邓布利多的呼吸一滞。
“……看什么?”
“看星星,看月亮,看山谷睡着的模样,”格林德沃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更虚空的某处,“也看你睡着的样子。”
邓布利多的瞳孔微微一颤,他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向远处,看着随风飘荡的麦田,听着知更鸟的鸣声,许久才再问:“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还看吗?”
格林德沃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忽然牵起一个弧度,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后来不看了。”他说,“后来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想别的。”
邓布利多明白他在说什么。那年夏天,燃烧他们的不只是年少的情愫,还有更多东西未来、世界、那些足以颠覆一切的宏伟构想。他们天真地以为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看对方,所以不急。
他不知道格林德沃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他自己后悔过很多次,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
中午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阁楼,巴希达姑婆出门了,厨房门边放着一桶清水和两块奶酪面包。他们轮流洗漱完,吃完午饭,没有说话。
下午,格林德沃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光,翻开了一本旧书。那是巴希达姑婆放在阁楼里的书,讲古代魔文,书页已经泛黄。
邓布利多静静地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在巴希达姑婆的书房里,格林德沃翻着一本关于死亡圣器的书,动作慢而仔细,偶尔停下来,和现在很像。
他又转头看向墙面旁摆放的镜子,透过镜面,金色头发的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湖。他抬起手,镜子里的金发青年也抬起手,他歪头,镜子里的金发青年也歪起头。
接着,他缓缓牵起了嘴角,镜子里的金发青年也在同一时刻牵起嘴角,一个慈悲的、复杂的弧度。
原来盖勒特可以这样笑。
邓布利多想。
格林德沃全程都没有抬起头,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手里的书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书里是他过往最痴迷的死亡圣器,他此刻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第202章 ggad:不成为‘对方’就出不去的房间(3)
第三天,他们开始探索戈德里克山谷。
不是一起的,邓布利多沿着山坡往下走,格林德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们没有商量,只是自然而然地就分开了。
邓布利多慢慢地走过教堂,走过墓地,走到老橡树时,他停了下来,在橡树前静静站着,凝视着树根旁边那片泥土。
六十六年前,他们在这里埋过一只死掉的麻雀。
当时他说,万物皆有灵,应该好好安葬,他也记得格林德沃的反应,对方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笑他的天真,但最终却还是蹲下来,用魔杖帮他挖坑。
他抬起头,透过橡树的枝叶看着天空,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格林德沃此刻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
格林德沃在谷仓后面的山坡上。
他看到了那块他们曾坐过的石头,他在石头旁站着,然后慢慢坐了下来,阳光晒着石头,温热的,他把手放到石面上,感受那种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那年夏天,他们最后一次坐在这块石头上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记得邓布利多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邓布利多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时,他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闭上眼睛。
二十年在纽蒙迦德,他学会了不去想这些,不想那个夏天,不想那个人,不想那些本来可以有却永远不会有的如果,他把那些记忆锁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告诉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现在,坐在这块石头上,用着这个人的身体,那些被锁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那年夏天,他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分开了,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这个人。但他没想到的是,一辈子这么长,长到忘记变成了一件做不到的事。
傍晚的时候,他们各自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在阁楼里遇见了。
“你下午去哪儿了?”邓布利多问。
“山坡。”格林德沃说,“你呢?”
“老橡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那棵橡树吗?”邓布利多问。
“记得。”
“那只麻雀。”
“记得。”
格林德沃走到窗边,背对着光,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
“那年,你说万物皆有灵,应该好好安葬那只麻雀。”他的声音很平,“你是真的那么想,还是只是……”
他停住了,邓布利多看着他:“只是什么?”
“只是想看我蹲下来挖坑的样子。”格林德沃说了下去,嘴角动了动,“想看我会不会听你的。”
邓布利多愣住了,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你那时候想这么多?”他问。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但邓布利多看到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那是他的身体,他的耳朵,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耳朵会因为这句话而发红。
“我是真的那么想。”邓布利多说,“万物有灵。那只麻雀,死了也要有人记住他。”
他顿了顿。
“但我也确实想看你挖坑。”
格林德沃转过头来,他们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彼此,夕阳的光越来越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
……
第四天,阁楼里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刻意占据对角,而是允许彼此的存在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邓布利多开始整理巴希达姑婆那些散乱堆放的旧书,将它们分门别类,手指在落满灰尘的书脊上轻轻拂过,格林德沃则靠在那扇紧缩的门前坐着,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他。
在摸出一本写着《近代变形术》的书时,一张泛黄的纸片飘了出来,邓布利多弯腰将它拾起,却在看到上方的字迹后,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手绘的戈德里克山谷的地图,几个地方被做了标记:老橡树、谷仓后的山坡、教堂尖顶,还有他们此刻所在的这栋房子。地图右下角,用花体字写着:a.d&g.g.1899,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格林德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邓布利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我画的。”邓布利多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以为早就丢了。”
“你曾经说过……”格林德沃低声说,“要记录下所有‘重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