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此地魔法阵失灵，是你的失职。”


    还是蛮好笑的。


    传说中的圣子，总是在失职。


    衣服穿错了是失职，脸上没有微笑是失职，把捡来的小动物抱进神庭也是失职。


    圣子总是不服，反抗多次，未见成效，最后逐渐学会了沉默。


    掰扯掰扯，掰扯再多也没有意义。


    圣子只是有点惦念魔了。


    这只魔不大聪明，明明很会黑魔法，结果还是会把自己搞得那么糟糕。


    会偷偷送一个人族老人回家，还以为他不知道。


    一团鲜活旺盛的生命。


    圣子想着想着，觉得面对神庭也没那么难受了，说：“什么时候回去。”


    为首的大魔法师在幽雨中，眯起眼睛，看了他很久，才说：“不急。”


    圣子很聪明，也很敏锐，他确定自己这小半年来，一直都把魔的气息藏得好好的，但大魔法师的态度还是让他警觉起来。


    他问：“为什么。”


    像头鬃毛炸开的小狮子。


    大魔法师缓缓笑了，干枯下垂的脸皮，堆叠起来：“圣子殿下。您不必对我这么警惕，神庭向来都以您的利益为重。”


    狗屎。圣子在心里想。


    “所以，神庭不会怪罪您的出逃。”他说话的语调很轻，像蛇的嘶语，圣子总觉得他的声带也早就已经腐朽了，“您永远纯洁无暇，您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您永远指引我们走向光明。”


    “所以发生如今这种事。”


    “一定是有谁”


    “引诱了您。”


    第76章 小狗一样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鬼影重重的暗林里奔跑。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


    魔听见哗啦的雨声，和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心脏在他稚嫩的胸腔里狂跳，赤裸的脚踩在泥浆里，溅起无数污水。


    圣子每天都会出去打猎，他知道的。


    但今天雨这么大，他出去了这么久。


    地狱里很冷，尽管到处都有从地面裂缝里冒出来的赤火，但地狱还是冷。


    魔很怕冷，所以山洞里的火堆从来不会熄灭。


    今天却熄灭了。


    地狱恶魔没有对于细微危险的敏锐感知，毕竟这是一群脑子不大好的物种，什么危险？或许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强悍的肉体让他们肆无忌惮，通常一言不合就开打。


    不过魔和他们不一样。


    魔小时候很孱弱，真的非常孱弱，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当然，本来地狱也没有亲族的概念，兄弟相残，父杀子，子杀父，是常有的事。


    魔也没有亲族，从有意识起，就在流浪。


    或许是魅魔的缘故，他没有那样强悍的肉体，也不太喜欢像同族那样行事。


    所以他只能变得谨慎，变得小心。


    他对危险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救了他很多次。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肺都要炸开，天也没有亮，沉郁的阴天和腥气的雨水，要把他溺毙在这里，而他拼了命的挣扎。


    终于，他跑到了守护魔法阵笼罩的边缘。


    一线之隔，外头冰天雪地，里头也未必生机勃勃。


    这个魔法阵，这样微弱了。


    魔没有强悍的肉体，不过魔也很幸运，他发现自己能够自如运用地狱狂暴的黑暗能量。


    地狱的黑暗能量，破坏性极强，魔族也是在黑暗能量日积月累的冲击下，脾气才变得如此之差。


    他们狂躁，堕落，每天都在欲望里挣扎享乐，比野兽还要野兽。


    魔却小心地运用这些能量，让它们听自己的话，不要侵蚀自己的神智。


    魔一天天变得强大，终于，他让黑暗能量，打破了地狱的空间禁制，逃离到了人间。


    人间芬芳，却也污浊。


    只要向外踏一步，身后的狂风暴雨就再也和他没有关系。


    但魔停下来了。


    他用力吸着气，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和圣子打架。


    他总是打不过圣子，每每都被压在地上，挣扎不得。


    那次也一样，魔恶狠狠的，想要再往圣子的胳膊上咬一口。


    但圣子看着他，柔软光亮的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丝绸一般，头发带来的阴影，打在他烟紫色的眸，为他蒙上一层阴翳。


    “如果有一天……”圣子开口轻轻地说，“我很久都没有回来。你要快跑。”


    “为森莫。”魔还是啊呜一口，尖尖的牙齿，咬在圣子的胳膊上，说话含含糊糊的。


    “没为什么。”


    魔很不满意这个回答，咬得凶了一点。


    圣子嘶一声，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强行张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啧道：“小狗一样。”


    “你才是狗。”魔呸一声，一骨碌翻起身，跑远了。


    魔觉得自己是讨厌圣子的，这个可恶的，可恨的人族，果然和前辈魔们说的一样，人族都是一些奸诈狡猾的东西。


    不过看在他给自己取暖，每天还会出去打猎养家的份上，以后他的黑魔法变得强大了，可以留圣子一命。


    哼。


    稀里哗啦的雨，把魔浑身都淋得湿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


    圣子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


    他发生什么了？


    他遇到什么了？


    魔的脸上湿漉漉的，眼睛通红的，半转身看他和圣子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山。


    他是到了人族才知道，人族不仅有亲族，还有朋友。


    还有老师。


    还有……还有很多。


    比如总是偷偷跑上山来，给他送食物的人族老婆婆。


    “你要快跑。”圣子的声音都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要快跑。”


    “……你要快跑。”


    魔一点一点后退，脚后跟抵到魔法阵的边缘，再一点点，他就可以出去了。


    和圣子，和……很多人，都再也不见。


    魔抿紧嘴唇，突然往回跑去。


    他像一只愤怒的小牛，冰冷刺骨的雨水浇灌在他的身上，却无法将他浇灭。


    一团燃烧在雨中的火。


    魔心里突然生出怨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为什么还要逃跑？


    为什么已经从地狱出来了，还是要躲躲藏藏？


    但魔的脚步突然一顿。


    阴沉的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幽灵。


    是圣子。


    魔的眼睛一亮，只是还来不及雀跃，心脏就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幽灵出现了。


    从四面八方。


    魔浑身紧绷，身躯颤抖，四处环顾。


    白色幽灵围成一个圈，而他是雨中的困兽。


    魔又转头去看圣子，发现圣子的脖子，手腕，腰，乃至脚腕上，都缠着浅金色的光链。


    这些光链掌控在幽灵们的手中。


    好像一条被他们牵来的狗。


    圣子的眼睛盯着魔，那眼神很深，有点难过，有点无奈，还有悲哀。


    魔很生气，气得整个胸膛，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他的鼻翼忍不住的翕动，朝这些幽灵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引诱圣子。”为首的幽灵，苍老得几乎像一棵枯死的树，“魔物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