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第70章 平均值(五)
被打横抱起时, 纪野浑身早已软得提不起半分气力,活像一枝被揉得发蔫的海棠,只垂着湿漉漉的长睫, 眼尾洇开的胭脂红浸在水光里。
浴室暖雾蒸腾,花枝随着春水抖得更细更密,连花瓣洇着的绯色都浸得愈发浓艳。
细碎气音被水声遮掩,一双眼始终蒙着厚厚的雾, 长睫上挂着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开至荼蘼的垂棠,连垂落的姿态都勾着人眼。
裹着蓬松浴巾被抱回卧室时, 纪野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光了。熟悉的清冽气息裹着暖意落下来,纪野下意识蹭了蹭司辰的颈窝, 活脱脱一捧宿醉沉眠的海棠,将坠欲坠, 即将沉入迤逦春夜中——
却猛然惊醒:“还不能休息,我还要去宋铭梦里看看。”
司辰看着怀中人靡丽又困倦的模样, 顿时愧疚得不行,柔声劝说道:
“安全局已经找你们学院大多数人测过污染值了, 都只是轻度污染, 且今天傍晚时污染值已经几乎归零。今天就好好休息, 我替你继续追查, 好不好?”
纪野坚定地捏住司辰的嘴以示拒绝,毫不犹豫沉入宋铭的梦境。
*
出乎意料的是,宋铭高中的记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学习、按时服用精神科药物、高考。
“同桌”没有再造访过, 他好似也不再执着于虚幻的陪伴。
——直到他进入大学, 遇到了“吴鸣”。
讲台上教授正在放普通心理学绪论的ppt。宋铭坐在最后一排,右手边是沉迷于小说的张琨, 左侧却是一个五官没有任何辨识度、穿着没有任何特点的“同桌”。
宋铭的目光却无法移开,他整堂课都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凝视着对方,直到吴鸣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臂,递上自己的笔记本——“吴鸣,心理学院”。
梦境飞速切换着,宋铭开始频繁偶遇吴鸣——
在食堂窗口排队、在公共自习区埋头打字、在电梯间按着开门键等他、在银杏道上仰头看一树已经黄透的叶子。
他们默默互相陪伴,吴鸣也从最初的一言不发,开始“生动”地开启各种话题——某门课的实验设计,美食荒漠般的京城,高中时被排挤的经历……就好像“他”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心理学院学生。
直到那一日——
课间,张琨迷迷糊糊从胳膊上抬起头,打着哈欠问了一句:“铭啊,你上课一直对着左边说什么呢。”
宋铭正聊得开心,转头说:“张琨,这是我们隔壁宿舍的吴鸣。”
张琨眼神先是迷茫混沌,随后竟然就笑嘻嘻对“吴鸣”打了个招呼:“哎哟久仰大名,宋铭经常在我们寝室说起你呢。”
过了几日,张琨就开始和吴鸣勾肩搭背,对李翰说:“咱三都爱吃辣,下次一起约火锅。”
李翰也好似从记忆里扒拉出一具无头“尸”,安上了吴鸣的头:“对啊,前几天吴鸣也这么和我说过呢,隔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吧!”
在这之后不到一周,“吴鸣”就像病毒一样侵入宋铭周围人的记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记得”他。
孙哲在打印资料时自动多印了一份,让宋铭转交给吴鸣。
李翰在食堂占座时给宋铭旁边多留了一个空位,嘀嘀咕咕这两人从不分开。
根据监控录像的结果,这一时期,吴鸣也开始渐渐凝聚出实体。
而宋铭对吴鸣的痴迷也逐渐超出了“朋友”的范畴。即便深夜他也忍不住在微信上和吴鸣聊天——从童年经历聊到恋爱观,从论文选题聊到死亡恐惧。他忍不住在课堂上偷拍吴鸣,只是为了在睡前偷偷多看一眼。
纪野看得直叹气,吴鸣简直是宋铭给自己量身定制的杀猪盘,这能割舍得下才奇怪。
果然,当宋铭从真心话大冒险中意识到吴鸣只是集体幻觉,即便他从关于吴鸣的记忆中找到了每一个被忽略的逻辑漏洞……
他仍然选择沉沦。
凌晨两点,当他从有关“同桌”的记忆中苏醒,他慢慢绽开一个满足到怪异的微笑,对着黑暗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一直都是你。”
吴鸣从那片阴影里浮现出来,好似一层水汽在玻璃上缓慢凝聚,从透明变成半透明,又变成一层薄薄的轮廓,最后变成“人”。
恰在此时,张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吴鸣后恐惧地尖叫一声,直接昏迷。
吴鸣:“……”
宋铭:“……”
旁观梦境的纪野:“……”
宋铭和吴鸣无语凝噎地对视着,最后十指交握,就这样一起静静地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黑夜逐渐染上赤金、橙红。
——这是宋铭从“同桌”告别后第一次感到完整的幸福。
记忆中,在司辰宣告“吴鸣”是社会人士后,吴鸣迎着背对他的众人、面向他的宋铭一步步靠近,就这样坐在宋铭身侧,和他手拉手。
——只有宋铭能够看到他、感受到他,宋铭却那样满足,露出痴痴的、幸福的微笑。
当所有人一起骑车去津市,在呼啸的寒风中,吴鸣就坐在宋铭自行车后座,微笑着、安静地搂着他的腰。
所有人的记忆都在快速被抹除,唯有宋铭眼中的吴鸣越来越鲜明,简直像是寄居在宋铭视网膜的幽灵。
纪野皱着眉盯着那张普通的脸,却忽而意识到吴鸣脸上根本没有宋铭反复提及的那几颗痣,这是怎么回事?
可下一刻,吴鸣好似突然注意到了纪野,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纪野却好似被一把推出梦境般猛然惊醒,头疼地捂住太阳穴,忍不住皱眉苦苦思索着吴鸣到底做了个什么口型。
“怎么了?”司辰担忧地把纪野抱起,发现怀中人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纪野任由司辰重新给他换一身睡衣,喃喃道:“看来寒假要泡汤了,吴鸣这个生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
司辰安抚道:“别担心。你在梦境中的记忆无法直接作为证据,但我会和安全局一起盯着宋铭。一旦‘吴鸣’再度实体话,我会去解决,你就好好享受假期,好不好?”
*
骑行之旅结束、与同学们分别后,纪野遥遥看着宋铭欢欣地走上回乡之旅,也和司辰一起去海岛市度假。
司辰的别墅前嵌着一方私人泳池,澄澈水面映着无际云天,池边衔接宽绰的观景露台,露台上藤编躺椅随性摆开,风裹着咸淡的海气扫过,抬眼便是绵延的水天一色。
纪野好奇地站在客厅整面落地窗前遥望海天无际的美景,司辰也从后面环住他的腰,眉目深深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喜欢吗?”
纪野开开心心地捧着司辰的脸亲了一口:“喜欢!不过,虽然我寒假可以休息,你的工作是不是并没有减量?”
由于司辰的各种文件从不对纪野设防,纪野大概猜得出,这段时间来由于喻家失去喻衍这个局长、卢家的配合、司辰在司家话语权增强,司辰得以弹压喻、卢、司三家在安全局的实际影响力,也同时在全力搜查喻衍、卢永宁下落。
司辰捏捏他的脸:“你玩你的,我就在这里边办公边陪你。”
琥珀色、蜜糖般的假期生活就此展开,可只有自己悠闲的日子实在无趣,纪野那点恶趣味又涌上心头。
他自认为前几日在民宿被司辰欺负得失控有些丢人,换位思考一下,也跃跃欲试地想看到司辰失控的模样。
于是某天司辰刚推开门,就看见纪野跪在床中央,只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被手铐铐住。
明媚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撒在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上,好似易碎的、泛着釉光的白瓷。
纪野微微歪头,没有任何羞耻的表情,只是仰着脸看司辰,眼睛里有一种清澈到不可思议的好奇,好像在问——你不来吗?
司辰却不紧不慢地脱掉外套,解开袖扣,把袖子卷到小臂。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过纪野,神色越来越暗沉。
可惜纪野没看懂,只觉得司辰实在矜持,于是叹息道:“看来效果不好呀,我下次改进。”
“下次,”司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一钩,“你还想有下次。”
纪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点点不确定自己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了。
于是他睫毛低垂,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下次不敢了,司先生,帮我解开好不好?我想洗澡了。”
司辰却直接弯腰把纪野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浴室。一个小时后纪野才全身发抖地被裹着浴巾抱出来。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又过了几天,等司辰开完视频会议,刚推开门就看到了笑盈盈的纪野。
纪野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领口缀着极细的蕾丝花边,腰身收得很窄,裙摆堪堪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笔直细白的小腿。
——简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栀子花,让人忍不住想要攀折。
司辰的目光从纪野狡黠又无辜的眼眸下移,扫过那被蕾丝衬得格外纤细的脖颈,腰身收窄处盈盈一握的弧度,小腿处新雪般的肌肤——感觉这些天层层累积的掌控欲几乎要决堤。
纪野压根没受到过人类文化里性别元素的规训,也没什么羞耻心,就这样提着裙角一步一步赤足逼近司辰,好似恶作剧得逞般在司辰耳边呢喃:
“司先生,这条裙子是我在你衣柜找到的……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尺寸呀?”
见司辰喉结滚动,纪野眉眼弯弯,又补了一句:
“我里面什么都没穿,你要验证一下吗?”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司辰失控的那一面。
下一刻,纪野被按在书房微凉的地板上,好似一朵被指尖捻着花托反复把玩的栀子花,层层花瓣簌簌发颤,连藏在瓣芯里的甜香也溢满这狭小的空间,一缕缕缠在沉郁的纸墨气里。
渐渐地,睫羽上沾的水露越积越重,又因为哀求般的摇头而坠落在被揉碎的莹白花瓣上。纪野终于也成了一朵被反复把玩的、颓靡的花骨朵——花形未散,风骨全失,呼吸碎进满室香气里,在斜切的日光里上下浮动。
可摘花人却只是给花骨朵补了一些水分,随后将栀子花捧到星空下露台的藤编躺椅上。
漫天星光下,纪野微微颤抖着窝在司辰怀里,素白裙摆在海风吹拂下扬起又落下,像一朵在夜色里开开合合的白色铃兰。
远远望去,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亲昵依偎——纪野侧脸软乎乎贴在司辰胸膛,好似非常依赖地蜷缩着。可偏偏他一直抑制着泣音,又细细打着颤,像被深夜凉露浸得发软的花枝,顺着夜风的力道轻轻晃。
长睫更是沉沉垂着,沾了满溢的湿意,像瓣尖凝着的夜露,风一吹便要滚落。瓷白的脸颊上浮着匀匀绯色,从耳尖一直漫到蕾丝领口边,恰似瓣边晕开的浅红,被露水浸得愈发透亮。
“怎么这么倔。”司辰笑着在纪野鼻尖落下一个亲昵的吻,将自己的心上人抱回了房间。
*
此事一过,纪野彻底放弃了让司辰失控的执念,甚至清心寡欲了起来,每日一事从“挑衅”司辰变成了询问宋铭案件进展,可惜宋铭那边并无异样。
司辰摸摸心上人的脸:“宋铭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他父亲那边过年。目前一切正常,安全局探员没有发现异常。”
纪野叹息道:“那也只能继续等了。”
说罢继续窝在司辰怀中,遥望落地窗外被夕阳煮成熔金的海面。
可当一个吻轻轻落在后颈时,纪野却微微绷紧,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好似战栗的蝶翅:“今天早上不是已经……”
——早上在浴室,他还困倦着就被托着腿抱到了大理石洗手台上,热水蒸汽和体温把镜子糊成一片白雾,映出他细细密密颤抖的剪影,好似晨风扫过的垂枝花串,细枝承不住满瓣凝露,晶莹水光顺着花瓣簌簌抖落。困意碎得七零八落,却始终睁不开眼,只长睫抖得愈发厉害
想起早上的事,纪野当机立断,搂住司辰的腰开始撒娇:“司先生,我好喜欢你啊,安安静静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司辰似笑非笑地垂眸看他,纪野也眨眨眼、坦坦荡荡施展阳谋。
司辰最终还是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真就静静陪着纪野观赏落日。
——直到来自安全局的电话响起。
严副官:“长官,宋铭的家族聚会多了一位‘堂哥’。”
纪野立刻把头凑过来和司辰一起看严副官发来的照片。
司辰皱眉:“也就是说,这次‘吴鸣’已经凝聚出可以被摄像头记录的实体。”
照片中,吴鸣换了一张和宋铭有三四分相似的脸,他也终于长出了宋铭先前描述过的那几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