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别那么痛苦呀,亲爱的‘梦魇’, 为什么要痛苦呢?为什么要引诱我陷入痛苦呢?有什么好痛苦呢?”


    他一字一顿,看着垂死挣扎的“自己”,笑得愈发粲然:


    “为什么要乞求爱呢?为什么以为他不爱我会让我心如死灰呢?”


    纪野一把将“梦魇”拽出, 狂笑着大口大口啃噬着那张逐渐失去五官的脸:


    “这就是我死前的记忆吗?这就是最后一部分我吗?我被司辰的抛弃背叛蔑视困在千千万万的循环中,变成了这个面目可憎的样子吗?”


    “可怜的东西, 你不是我,你不配成为我, 你只是一个绝望的执念罢了!”


    随着无脸人无声尖叫着被吞噬,无数他人的恐惧、悲痛、绝望、疯狂的记忆碎片, 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了纪野的意识, 好似无数重锤同时砸向他的太阳穴。


    纪野口鼻处刹那间鲜血横流, 血泪亦是难以自控地蜿蜒直下, 却还是断断续续笑着:


    “哈、哈、哈, 人类的爱憎痴嗔真是丰富,说到底也不过是所求太多,却又求之不得、肝肠寸断。而我——所求必可得。”


    “司先生, 长官, 我所求也不过是永远占有你——如果你爱我,那真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你不爱我欺骗我虚情假意,也不过是……”


    他嘴上那样不屑,血泪却淹没了脸颊,眼中溢出死气沉沉的笑:


    “——把你吃下去,和你合二为一,永生永世在一起。”


    在“梦魇”发狂地啃咬纪野内脏时,在纪野再度被无脸人们绝望又痛苦的记忆冲刷着理智时,一直沉默的纪易却默不作声地从腹内拥抱住纪野,走向了完完全全的融合——


    下一刻,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梦魇”痛苦地尖叫着,那些几乎要淹没纪野意识的、万万千千的执念痛苦恐惧先是瑟缩,随后垂死挣扎般疯狂地对纪野的神智进行最后的冲击。


    纪野却在恍惚间看到了自己死前最后一幕——


    喻衍一边温柔地哼着安眠曲,一边精细地将他的尸骨拆解开来:


    “我可怜的孩子,你现在可真难看,一点儿也不像她了。”


    “哎呀,司辰的骨刀和你合二为一了呢?不知道这块尸骨保留了你哪一部分的记忆?希望这段记忆不要太痛苦呀,不然,岂不是你和司辰的‘孩子’刚‘出生’就恨透了司辰?”


    *


    司辰从意识海出来时,却不在陆霁野葬身的疗养院,反而在喻宅附近。


    他像回忆中那样联系上副官,等待着他此生最痛苦最绝望的回忆。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永宁疗养院的方向:


    “我有时在想,如果我从意识海中出来得早一点,如果我回归现实世界的地点在小野葬身的疗养院,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是不是就能察觉到异样、赶到他的身边?我能否用我的命换来他的命?”


    “或许可以吧?如果他把我的皮剥下来包裹住自己,什么样的污染源会走不出去呢?”


    “但是没有如果。由于意识海与现实世界也是连通的,只要我探查的是喻衍的意识世界,我降落的位置必然也是靠近她的位置。我无论如何……也救不下我的小野。”


    记忆在眼前飞速流逝,他终于接到了喻衍的电话——


    “你终于回来了?他死了哦。”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哪怕这一段在噩梦中仿佛撕咬自己,哪怕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梦魇”的手段——


    彻骨的痛仍然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那一刻,小野畸变的脸、扭曲变形的身躯好似在眼前闪现。


    那绝望的质询似乎在耳边呢喃:


    “长官……当我乞求你不要抛下我时,你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那一刹那,一个荒诞的念头被扎进司辰的脑海——


    会不会小野根本就没有复活?


    会不会这短短数月的记忆不过是自己彻底疯狂后、寻死前,被赐予了一场美梦般的幻觉?


    司辰双眼泛红,血泪溢出,极力抑制着即将突破他理性束缚的、被困在意识中的污染源:


    “不可能。”


    斩钉截铁,尾音却被硬生生撕裂,泄漏出癫狂、疯魔之态。


    “严副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长官!小野已经死了!您清醒一点!”


    司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摁进红木桌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哑,像被掐住了咽喉。


    “不、可、能——”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终于崩裂。


    那一刹那他近乎于精神崩溃,被困在他个人意识中的污染源狂笑着向外逃窜——


    那些诡异的影子像蜘网般从他背后蔓延,占据了整个内室,无数含笑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却全都在凝视着他、讥讽着他。


    ——你不是自诩万无一失吗?为什么偏偏失去了你最爱的人?


    司辰绝望地站立在桌前,所有的冷硬、克制、理性,全部在他脸上坍塌,露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他的嘴唇反复翕动着:


    “……小野。”


    “长官。”


    “霁野”血肉模糊地从地上的爬起,扭曲地、颤抖地向他一点一点靠近,那张长满了眼球的脸一点一点逼近,那指甲翻盖、血肉模糊地手轻轻抚摸着司辰的脸颊:


    “长官,你为什么从不回头?为什么不信任我…不爱我?”


    司辰恍若未闻,只是声音轻轻:“小野。”


    “霁野”的血泪淹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长官,我…我好想你。”


    “我好爱你。”


    “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吻即将飘落时,司辰的手轻轻抚上“霁野”的脖颈,下一刻——


    “咔哒”一声,那颗头颅坠落。


    同一时刻,在纪野腹内与他厮杀的“梦魇”亦是垂死般尖叫,污染性大幅削弱。


    “你不是他。我的小野在等我。”


    司辰语气平静,那双眸子却好似光芒熄灭的黑洞,就好似死去的不是记忆中的陆霁野,而是被记忆反复凌迟的他。


    “梦魇”正在逐渐消散,司辰却回忆起那一日他与喻衍的对峙。


    他将长刀压在喻衍颈侧,厉鬼索命般下令:“我要他的尸体。”


    喻衍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给你呢?他是我和永宁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把我的孩子给你?”


    她就那样用肉/身接下司辰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在血肉横飞的厮杀中却愈发兴奋:


    “你为什么这么愤怒呢?你怎么能够确定……他已经死了呢?”


    司辰的长刀硬生生再度顿在喻衍颈侧。


    喻衍哈哈大笑道:“小阿辰啊小阿辰,你怎么还没猜到呢?”


    “你不是已经在我的意识世界中见到小野了吗?那就是未来的他啊!”


    “他既然存在于未来,又怎么可能死在‘梦魇’中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永宁为什么要创造他吗?因为他必然存在!在他出生前,永宁就见过他了呀!”


    她笑得前仰后合:“神明将自坟墓中复活——你以为这只是一句诳语?”


    “错了!错了!我和她从不说谎!”


    她怜悯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司辰:


    “其实我很欣赏你,也希望你好好当你的指挥官。毕竟,只有像你这样能够熬过‘梦魇’的人才配做新人类。我多么希望安全局能够成为所有新人类的家。”


    “但是,你知道吗?你还有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


    下一刻,记忆断裂,“梦魇”彻底消散。


    祈祷着能够回家的幸存者们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他们失踪前的地点。


    已经自愈的喻宁猛然从画廊前的马路上起身,却只见到司辰的车,没有见到同样回归现实的纪野和司辰。


    *


    在狼人殿坠落的巨石、碎裂的彩窗下,司辰等到了他的爱人。


    纪野脸颊上血泪干涸,笑容仍然残留着癫狂之意,飘扬的彩窗碎片折射的灯光照射在他脸上,远远看去简直像一张艳丽诡谲的假面。


    司辰温柔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看着那双眸子中燃烧着越来越灼热的爱憎,他微笑着驻足……


    像是在等待爱,或者死亡。


    纪野轻轻地给了司辰一个拥抱,嘴角越来越上扬,眼泪却不住地冲刷着脸颊上的血垢。


    “怎么办啊,长官,我想我真的爱你。”


    ……所以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下一刻,纪野一字一顿发动言灵:“别动。”


    司辰温柔而悲伤地看着纪野从这个拥抱中撤离,看着纪野那张被眼泪冲刷得苍白的脸、那双被爱憎折磨得近乎碎裂的眸子。


    纪野微笑着、落泪着,从自己脊背抽出一把骨刀:


    “长官,还记得吗?这是你的刀。”


    他深深地凝视着那双陪伴他走过无尽循环的深灰色眼睛,在司辰嘴角落下一个冰冷的吻,手中的刀却轻柔地割开了爱人的胸膛:


    “您从实验室救下的陆霁野已经为您而死了,他偿还了您的恩情,也还给您这把骨刀。”


    “那么,他的命呢?您愿意还给他吗?”


    司辰的血液那样灼热,烫得纪野忍不住战栗:


    “痛吗?”


    “您在梦魇中杀了我六十九次,每次都好痛啊……幸好我相信您,才能从梦魇中熬下来。


    “但是,我最后才发现,您不配我的信任,不配我献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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