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纪野感叹道:“你这样强的业务能力,想多逃几年也容易,这样一直递线索给安全局,只是为了向我讲述你的故事吗?”


    林文彬沉默片刻:“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在我对你开/枪前的那一天,曾经向你讲述过我和雨燕的故事。我希望……至少能够多一个人,还记得她。”


    眼见纪野专注倾听,林文彬终于开始诉说:


    “我第一次见她,是高中的时候。我那时刚失去至亲,在学校里也不过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偏科生,整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天我站在湖边,没有犹豫太久就跳下去了。冬天的湖水过于刺骨,我这个懦夫立刻就后悔了,拼命往上扑腾,结果腿抽筋了。真狼狈啊,真愚蠢啊,我灌了好几口水,开始沉没。”


    “她把我拖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了,趴在岸边的碎石上吐水,浑身发抖,我丑陋狼狈得像落水狗,你可能无法想象。”


    没有人知道看似柔弱的苏雨燕为什么有勇气在严寒的冬天跳湖救人。


    她没有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没有说“你父母会伤心的”。


    她只是下水前脱在岸边的大衣递给林文彬:“水里很冷吧。”


    她转过身去,说要去路边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不让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因为满身狼藉而尴尬。


    “她给你留了联系方式?”纪野问。


    “她给了我一个小号。她说,如果想说话,随时可以给她留言,她一定会回复。”


    “她确实次次都回复了。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想自杀。她只是跟我讲今天读的书,讲她养的猫又打翻了花盆,讲她路过一家咖啡店听到的歌。她把她世界里的温暖一点一点地递过来,像递那天的大衣一样。”


    “我想,等我们两个都高考完,我要告诉她,我是因为她才活下来的。我想告诉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但我甚至没有参加高考。我被安全局带走了。”


    “我当时是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青少年,我的异能又太过危险,我被严格管控着信息渠道,被要求完成各种心理测评。”


    “等我终于可以自行查阅网络信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小号上给我发信息,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名义联系她……毕竟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只能时不时搜索她的名字。我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然后她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


    “她成了知名商人的妻子,她晒过一双儿女的照片——用于她丈夫公司的公关宣传。”


    “她过得真好。而我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异化的基因变异者。我一如既往是个懦夫,我不敢联系她。”


    “几年后,我搜到了她的讣告。以及她丈夫‘为亡妻痴狂’的故事。”


    “我不相信她会自杀。于是我黑进了她的账号,看到了她的私密朋友圈。”


    林文彬面色灰败:“我看着她是如何一点点被那个男人绞杀——我看着她是如何因为那个男人的身份地位财富自惭形秽,是如何慢慢对自己的长相、家世自卑,是如何对那个男人言听计从,慢慢断了和所有往日好友的联系。”


    “我看着她好不容易考上好的工作,结果因为‘不能抛头露面’被要求回归家庭,我看着她回归家庭后又因为‘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愈发畏手畏脚。”


    “真正让我确认她丈夫有恶意的是……”


    某次苏雨燕不慎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她的丈夫却一边刻意安抚一头雾水的孩子,一边说:


    “没事没事,你们的妈妈不是故意的。她没有发疯,没有神经病,没有不爱你们,她只是最近情绪不太稳定,需要看看医生、吃吃药。”


    很快,她的父母公婆乃至丈夫的好友都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询问。


    她的好丈夫回答:“燕子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刚才在家里砸了一地东西,把孩子吓哭了。我没事,我能处理好。唉,她也不容易,可能是精神上生病了吧,我会监督她吃药的。”


    但是,她明明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后来,她被带去看了心理咨询师——自己丈夫的一位好友。


    她茫然地有了焦虑症、抑郁症的记录。


    而他,成为了更加高大伟岸、对妻子不离不弃的好男人形象。


    几年后,懵懂的儿女们问她,为什么别人家都是妈妈去开家长会?


    丈夫耐心地说,你们的妈妈不太懂这些,她很久没接触社会了,还得天天吃/精神病药,爸爸去更好,对不对?


    对。当然对。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朋友圈照旧精致。


    但丈夫对她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十年前判若两人。但我没有嫌弃过你,你知道的吧。


    对。当然对。


    他没有嫌弃,他只是让苏雨燕知道,她不值得被不嫌弃。


    就这样,一点一点,亲友、子女、以至于苏雨燕自己,都相信她是一个情绪不稳定、抑郁焦虑、需要被别人“容忍”的女人。


    亲友们记得她的丈夫的诉苦,说她是如何不可理喻。


    子女们记得父亲是如何包容母亲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愚蠢错误。


    仆人们记得女主人瑟缩又阴郁的模样。


    心理咨询师手上有她抑郁症的记录。


    至此,没有人会怀疑一位不离不弃、在妻子自杀后失声痛哭的丈夫。


    林文彬恨得全身发抖:“这才是完美的犯罪。他不仅夺走了她的生命,还早早夺走了她的人格、自尊、她向别人留下的回忆!”


    纪野叹气道:“原来如此。你当时抢夺污染物‘意外’,想必也是意识到通过法律手段无法惩罚他。”


    “可惜,这个人哪怕是通过‘意外’也无法处死,因为他根本不会认罪。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苏雨燕是活该。”


    纪野又好奇道:“你现在已经报了仇,还获得了随时处决他人的权柄,为什么要送上门来呢?这种生活不好吗?”


    林文彬看着眼前兴致勃勃、毫无善恶观的纪野,无奈道:


    “你可真是……看来司长官在你身上奋斗这么多年,还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他颇为头疼地组织了一会语言:


    “小野,你曾经是理解的,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理解。”


    “我们可以利用污染源,但是这也会付出代价。”


    “我获得污染源‘意外’后,只觉得自己内心时刻躁动着,仿佛有人一直在我的耳边呢喃……”


    “去处罚他们去处罚他们去处罚他们……”


    “我越是惩戒有罪之人,我越是飘飘欲仙,那个呢喃声也越来越响,简直像是要一点一点占据我的脑海、夺走我的躯壳。”


    “一旦停下,我又空虚焦虑痛苦得全身抽搐……简直像是在戒断。”


    林文彬绝望地苦笑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雨燕留给我的回忆已经模糊得面目全非,那些支持我活下去的温暖回忆已经细节全无……我终于明白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忘记我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


    “我怎么能够忘记她?我怎么能够?”


    “我不能忘记她。如果我忘记了她,除了裴律师,还有谁能够记得她?”


    “但是一切都不可逆了!一切都在加速遗忘!”


    林文彬绝望地锤着头,纪野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样说的话……你在小洋房藏起的污染源并不是‘梦魇’,而是‘意外’。毕竟你这么憎恨它,绝不会把它随身携带,更有可能把它锁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直到迫不得已才去使用。”


    恰在此时,林文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时间差不多了。”


    隔着整个城区,小洋房骤然崩塌,司辰面如寒铁地望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污染源——


    那是一个耳蜗。


    是污染源“意外”。


    “小野,你知道吗?哪怕杀了这么多人,我也从来不觉得我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我唯一的罪过是差点杀了你,我唯二的好友。”


    他虔诚地说:“我有罪。”


    在他认罪的那一刻,恰好污染源“意外”重见天日,哪怕司辰迅速收容了这个污染源,一切也已经不可挽回——


    一辆骤然失控的轿车冲破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压碎了林文彬。


    纪野怜悯地看着肚子破裂的林文彬,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我的,最后的朋友……”


    “在……司长官……找到你前……”


    纪野擦去被迸溅了满脸的血迹,腹内触手避开慌乱人群的视野,掏走了林文彬肚子里第二颗心脏。


    ——原属于陆霁野的心脏。


    第39章 续前缘(一)


    咖啡馆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地。


    阳光穿过空洞的窗框, 照在满地狼藉上,溪流似的血液沿着地砖缝隙缓慢蔓延。


    一辆黑色suv整个车头嵌进店内装饰柱里,毫发无损的司机绝望地蹲在林文彬的尸体旁, 神色恍惚地听着警察的问询。


    纪野面前的拿铁还冒着热气,奶泡拉花完好无损。血珠飞溅在他的左半边脸,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人随手搁在废墟里的精美瓷器。那双琉璃般无机质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场景。


    嘈杂的声浪此起彼伏, 有人在哭叫,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保护现场, 有人在询问案情。


    纪野却恍若未闻,只是用指尖碰了碰脸上正在凝固的血迹, 歪了歪头。


    ——自从那颗心脏入肚,他的触手就开始在腹腔内痛苦地吱哇乱蹿, 惹得他没闲心扮演一个合格的人类。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碎裂的橱窗缺口快步跨入。


    军靴踩在玻璃碴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每一步都既重又急,像心跳砸进地面。


    纪野抬起头, 看见了司辰。


    眼前人简直是一把霜覆其棱、血淬其锋的刀, 气势之盛镇得追问纪野的警察们一顿。


    纪野原本以为自己迎接的是司辰的质问——例如为什么还是见了林文彬?林文彬有没有把污染源给你?


    但他没想到撞见的是那样一双眼睛。


    没有愤怒, 没有责备, 而是几乎要决堤的忧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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