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尖锐的玻璃碎裂声让一切戛然而止。


    朱天佑看上去有些困惑,朱母全身僵直地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朱父看上去活像被冷冻的猪肉,只有他手中的手机仍然发出火辣的乐声。


    纪野默默欣赏了一会,微笑着打破沉默:“可能是餐桌上有水,水杯跟着水迹滑动,最后落到地上了。天佑你没受伤吧?”


    朱家人像是从暂停键解放了一样,如蒙大赦般活跃了起来。但是朱父朱母显然仍然魂不守舍。


    纪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朱父朱母,这两人像是心不在焉地扮演日常生活的人偶,明明一言一行都在表演“我们家很好”,但是灰败的面色、浮肿的眼睑、频繁揉搓眼窝的小动作却在无意中透露着什么。


    “小野啊,天佑在学校表现还好吧?”朱母打起精神招待客人。


    纪野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厨房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水龙头居然自行打开了。


    朱母像是被卡住脖子的尖叫鸡一样,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


    “臭娘们,你那是什么死样儿?不就是没关好水龙头吗?!”朱父突然爆发,猛地把筷子一拍,气冲冲地离席了。


    朱母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冲进厨房。


    “吵什么吵,你们丢不丢人啊?”朱天佑觉得父母丢脸,生气地吼了一声。


    他随即又替父亲开脱:“哎呀野哥你别见怪,我妈这几天神经兮兮的,老是觉得家里有什么东西作怪,我爸也是受不了她了。”


    “没事,你父母肯定是因为你姐姐的事情太伤心了。”纪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却有几分意味不明。


    朱父焦躁地在阳台吞云吐雾,过去几天的诡异事件历历在目——


    先是突然幻听了死去的女儿的尖叫,咆哮着什么“该死的是弟弟”……


    什么畜生发言!简直是白养她这么大了!天佑是老朱家的三代单传,死谁也不能死他!


    后来,他终于勉强接受自己可能精神状态不好,才会产生幻听——


    毕竟自己这么慈爱,因为女儿伤心也正常,结果,结果,那天妻子在厨房尖叫,他冲进去一看——


    妻子疯疯癫癫地蜷缩在厨房角落尖叫,但是洒满面粉的地面上,却出现了正在移动的脚印。


    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换不来赔偿金就算了,凭什么还来家里作怪?!


    他又怕又气,把女儿所有东西扔进她的房间,请高人在门上贴满了符咒。


    结果自己的妻子仍然不消停。


    叠个被子都能出事,说什么把地上的被子拖到床上时明明没有人,却像是有人踩着被子不让她拖动——废物!废物!这世上怎么可能有……


    收拾妻子一顿后,她终于学会了像以前一样生活。


    今天的事情也一样,肯定是妻子又没收拾好家务,世上怎么可能有……


    他说服了自己,打算熄灭烟头,却突然发现,烟雾缭绕中,自己能够恍惚看到一张人脸。


    就像是有人紧紧贴着他,面带诡异微笑地,观察着他吸烟的全过程。


    原来人遇到这种情况真的会下意识地想尖叫,但是他被恐惧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那么困难。


    他看着那张脸逐渐远离、消失,电视机却凭空打开,新闻声隐隐绰绰地传入阳台。


    “……东安市发生一起青少年溺水事故,一名17岁高中生在非游泳区下河游泳时不幸溺亡……”


    朱母小小地尖叫一声,又恐惧地捂住自己的嘴,飞速跑道客厅关上了电视,继而害怕地飞速瞥了自己丈夫一眼,唯恐自己再度招来怒火。


    纪野皱着眉头,觉得即便谜底摆到面前,这家人也只会继续过家家,顿感索然无味。


    “听我说——”


    这三个字带有奇怪的韵律,朱家三人情不自禁恍恍惚惚地望向他。


    “清醒过来吧。”


    言灵既出,朱父朱母面色倏忽变得惨白,过去几天的回忆几乎挤爆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咔擦咔擦”扭动着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一头雾水的儿子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散。


    “儿子!儿子!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朱父哭叫着扑上去,却什么也抱不住。


    他癫狂地想攻击纪野,却连衣角都摸不到:“你干什么?!凭什么……”


    朱母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一切,终于犹豫地望向了——


    朱莎莎。


    活着的朱莎莎。


    第9章 魂归矣(二)


    “太吵了。”纪野懒洋洋地说,“睡一会吧。”


    下一刻,朱父朱母瞪着眼睛摊睡在地。


    “学姐,介意和我聊一会吗?”他彬彬有礼地替朱莎莎拉开了椅子,又递上一杯热饮。


    即便失去了网友最爱的“童真活泼”,朱莎莎也绝对是极漂亮的女孩,但是她神色麻木,身材过分瘦弱,缩在椅子中像一团让人忽视的阴影。


    “你想听什么呢?”她声音弱不可闻。


    纪野也不出声,就静静地端详着她。


    最后,朱莎莎还是局促地开了口,讲述起整个故事。


    最开始,她以为弟弟的死亡是自己的解脱。


    她也曾经以为自己是父母的小公主,虽然童年的记忆只剩下闪光灯和父亲的怒吼。


    “笑啊!笑啊!不笑怎么拍照?!”父亲的吼声震得补光灯剧烈摇晃,“你看那边那个小明星萱萱,她今天拍照拍了八小时都没喊累!”


    虽然她要让着小自己一岁、从来不用工作的弟弟——但是那是自己弟弟啊?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至少父母很关心自己,每天吃的饭菜都被严格规定,毕竟自己不能发胖、不能发育太快。


    直到她十五岁,再也走不了可爱童模路线。


    她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弟弟是父母朋友圈里的九宫格,而她是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影子。


    弟弟被安排了竞赛课程、足球课、小提琴课、出国游学,而她是“女孩子反正后劲不足,不用花那么多心血”。


    她的生日永远寂静无声,她的爱好永远“不务正业”,她住在杂物间改成的小卧室里,每天静悄悄地缩在餐桌角落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


    父母是一个爱她的账号,和一万个不爱她的细节。


    “也多亏了这段经历,让我这几天变成真正的透明人也没有发疯。”


    她怯怯地苦笑,却发现纪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怜悯。


    她于是继续讲述。


    弟弟是那样自信大胆、热爱冒险,他因为自己的大胆而出意外的那天,父母疯狂得让人心悸。


    “你为什么没有看好你弟弟?!出意外的为什么不是你?!”


    她默默地陪伴着疯狂的父母,但是父母却日益诡异。


    “第一天,他们只是强迫我和他们一起假装弟弟还活着。”朱莎莎害怕地抱紧自己,“后来……”


    后来父亲在家里摆满了奇奇怪怪的宗教道具,用癫狂地眼神盯着她,对鬼神许下心愿:


    “我要用女儿换回儿子。”


    于是“奇迹”在这个小小的住房内实现了。


    在父母坚信“死的人不是儿子是女儿”的那一刻,弟弟回来了,姐姐“死去”——变成了透明人。


    “最开始我还可以大喊大叫,但是爸爸妈妈好像以为是幻听。”朱莎莎默默落泪。


    “后来我对真实世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弱,最多打翻水杯或者开个电视,我真的好想让他们醒来,我真的好害怕,弟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会不会伤害爸爸妈妈……”


    纪野突然发问:“你没有做出其他尝试,比如写字吗?”


    朱莎莎顿了顿:“我……太害怕了,一开始没想到,后面想起来时已经不能操控纸笔了。”


    纪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朱莎莎,直盯得对方坐立难安:


    “学姐,其实你也知道,即使说出所有真相,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惩罚你。”


    “你不想发泄一下吗?这么多委屈愤怒,真的不想说出来吗?”


    “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对‘道德’没什么兴趣……所以,我对于评判你,也没什么兴趣。”


    朱莎莎僵住了,她原本应该假装听不懂这番言外之意,但是纪野的话就像海妖的呢喃,勾出她内心深处的恶意。


    窒息般安静的几秒后,她忽地冷笑一声,原本畏畏缩缩的身体舒展开来。


    她向后半靠在椅子上,原本木讷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具攻击力,一种冷漠却张扬的美感摄人心魂。


    “你说得对,我其实什么也没做错,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被变成透明人那天就开始思考,这位实现我父母心愿的鬼神,到底想要获得什么祭品呢?”


    她嘻嘻一笑:“多明显啊!k唯一能够得到的,就是一个在恐惧中走向疯狂的我!k的愿望就是让人陷入疯狂!”


    “可惜了,我早就习惯做透明人了,我这一辈子都是透明人,我怎么会疯狂呢?”


    她猛地凑近纪野,发现对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后又倍感无趣地坐了回去:


    “所以我向k许愿,只要我逼疯我父母,k就让我回到现实世界。”


    “其实挺好实现的,毕竟弟弟去世后他们离崩溃就一线之隔了,但是我突然觉得,时不时吓唬他们一下也挺有意思的,所以这个过程拖延了好几天。”


    纪野却突然插嘴:“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朱莎莎的笑容僵在脸上:“当然。不然呢?我除了恨他们还应该有什么其他情绪吗?”


    纪野挑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饶有兴致地直视朱莎莎的眼睛。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漫长的拉锯最后还是有了分晓。朱莎莎逃避般扭头凝视昏睡的父母:


    “我……我其实挺感谢你今天来我家,原本我打算今天就结束一切。但是冷静下来后,我只能说,我并不想致父母于死地,我最多也就是想好好活着、逃离他们。”


    “再恨,我也做不到完全抛弃对他们的爱,这可能就是血缘的诅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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