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我愿意……除了为您而唱,您对我下的其他任何‘指令’,我也都愿意。”祝南亭低下脸,嘴唇轻轻地在那根带着皱纹的手指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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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特痛痛tat


    第32章 “霸王别姬”


    梁家的传统,每年梁钟生日宴,所有安排跟细节都是由梁修凛一手操办。


    哪怕前几年他出国不在,也依然沿袭惯例。今年也不例外。


    小到菜式、酒单、甜品种类……大到宾客名单,甚至每年的保留节目——昆曲,排演的很多细节他都要一一过问。


    这天他难得提前下班,开车回家的时候一眼瞥见馥香楼,想起来祝南亭喜欢吃这家的定胜糕,于是便掉头转弯,把车在路边停下,径自走了进去。


    他正在玻璃柜台前认真挑选,忽然接到秘书黛斯的电话。


    “梁先生,今年梁董生日宴的昆曲节目单,您过目了吗?”黛斯的语气不似平常,似乎带着一点急切。


    “还没。怎么了?”


    “……梁董前几天亲自指定了一首新的……”


    “每年不都这样。”


    “他点名要祝先生唱。”


    手里的糕点礼盒差点脱手。


    梁修凛一怔,立刻快速往家赶。


    到洛洺的时候是下午3点多,太阳正好,祝南亭正坐在院子里,抱着红豆晒太阳。


    见梁修凛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盒子。


    “梁先生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祝南亭笑吟吟地放掉手中的小狐狸,迎了上来。“跟我进屋。”梁修凛一把攥紧祝南亭的手腕,拉着他进客厅、上楼、进入他的房间,随即“砰”地关上房门。


    “我爸生日宴那天,你要去唱昆曲?”梁修凛问。


    “是。”祝南亭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梁修凛语气急促。


    “前两天定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再说,梁先生最近不是一直在忙项目deadline,这种小事我就没打扰。”


    梁修凛一顿,喉结滚动了下,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能不能不唱?”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唱昆曲吗?”祝南亭静静地说。


    内心一声叹息。


    梁修凛是并不知晓接下来他要做的一切的,但又怎么会阴差阳错,像是预料到了那样想要阻拦呢。


    “……这是私宴,你之前从来不会在这种场合唱戏……”


    “但这是你父亲的生日宴。”祝南亭看着他的眼睛:“这段时间你收留我、照顾我,我很感激。而眼下,你父亲的生日宴又是梁家的一件大事,所以我……”祝南亭竭力压抑着胸口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语气平静又笃定地说:“我想尽尽心。”


    “可是……”


    “没关系的。你是觉得在私宴上唱戏,怕我觉得俗常,折了自尊吗?梁先生不必这么想,作为你的……朋友……梁家的事也是我的事,能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唱昆曲,我很开心,并不勉强。”


    梁修凛沉默了。


    这理由确实合理又充分,甚至是如此八面玲珑地站在自己角度考虑。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祝南亭的脸,心口居然开始发起慌来。


    “难道梁先生不想听我唱吗?是我之前从来没唱过的曲目呢。”祝南亭微微一笑,随即从他手中拿过盒子,拆开包装精致的纸盒,拿出一枚定胜糕来,送入唇中。


    “真好吃,那我可以都拿走吗?”祝南亭抱着纸盒,眼神亮亮地看着对方。


    “嗯。”


    “那首昆曲是我自己改编的,很少有昆曲演员唱这个版本……”祝南亭看着梁修凛的脸,眼睛变得晶莹起来,语气认真又似带着恳切:“所以那天,我希望你能好好听,要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来听,可以吗?”


    “你能不能……”


    “不能。”祝南亭拍了拍他的肩,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会好好听吗?”


    “……”梁修凛不说话了。


    祝南亭笑了笑,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糕点,走出了他的卧室。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祝南亭就直接走进浴室。


    被暮色四合的太阳照着,他甚至觉得自己也不够清明了似的,沉默地脱掉衣服,开始洗澡。


    他冲了很久的澡,又在浴缸里泡了很久,泡到皮肤发皱发红,呈现出淡淡的清洁过度的粉色。最后水淋淋地站起来,擦干身体,不着寸缕地站在房间的镜子前。


    他冷冷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客观来讲,这是一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上佳的身体,整体纤细修长,却由于常年练功而很有力量,平坦的胸膛跟小腹覆盖着一层优美的薄肌,在腰部迅速收紧而变得很窄,再往下,却隆起一左一右两片饱满的弧度,连接着一双修长的腿。


    色如皎月,鹤肩蛇腰。上好的皮囊,永远是谈判桌上绝佳的筹码。无论是被歆享,或者献祭,都能很好地物尽其用。


    不过是一具粉骷髅罢了。


    祝南亭有些自嘲地想,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半明半昧。


    很快,太阳彻底西沉,没入黑暗之中。


    临近农历新年,麒凛各大珠宝产线都在为新春系列的产品推出而紧锣密鼓地筹备。梁修凛分管设计与创意部,事务繁多,要确认打版、生产,还有投放至媒体的宣传物料。


    除了公司事务,还有一些需要逢迎的人情往来。梁修凛最不喜这些,但不得不做。他回麒凛工作不到半年,设计与创意部打理的有声有色,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唇舌之争。


    公司内部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党派泾渭分明,高管大多在集团多年,是梁钟的心腹,对他也只是表面和平。梁修凛“空降”之后,便开始有意募选一批青年派的得力下属,组成心腹智囊,替他出谋划策。


    最近他带团队申报的“非遗点翠珠宝”项目还拿了欧洲红点设计大奖,堪称的珠宝届“奥斯卡”,份量极重。


    其中,他给祝南亭做的那顶头面作为这个系列的主打产品进行申报,颇受组委会青睐。


    当然,这是一件私人定制用品,没有规模商业化,一般不会用于项目作品申报。申报还是祝南亭主动提的,笑说这也是梁修凛带团队的作品,可以全渠道任意宣传使用,如果要开产品线一比一复刻,他也乐意为之站台宣传。


    这是一件梁修凛迄今为止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独一无二,无可复刻。梁修凛最后只是加进了提报名单,作为主要产品。


    批量生产投放市场,他根本舍不得。


    上周奖项出炉,拿了金奖。奖杯上挂了一条纯金打制的细链,悬了一只捧花的维纳斯徽章,是组委会的ip形象。


    梁修凛将徽章取下,拿去重铸了一只纯金袖扣,白兰花的形状,用作花蕊的蓝宝石,由他自己动手镶嵌。袖扣早早制作完毕,放置在一只黑色天鹅绒的盒子里,他早就想送出去,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两人名义上只是朋友,况且——他身上终究背着联姻的事宜,牵扯复杂,他想要完全处理干净后,再推进一步,并不想在这种尴尬时刻进一步挑明。


    最近梁修凛除了核对生日宴的一切细节,其余的精力一头扎进工作中。他恨不得自己可以一夜之间在麒凛深深扎根立足,恨不得马上就能独当一面。到时候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掣肘与制约,他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牢牢握在掌心。


    那日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乌云却迟迟不散。


    琼苑温香满园,人声鼎沸。作为梁钟的私人园林,麒凛的一些重要商务会晤与接待,一般都设在这里。


    亭台楼阁,雅致非凡。


    今日宾客格外多,不仅是麒凛集团董事长梁钟的44岁生日,想要巴结的、道贺的原本就要踏破门槛。并且江南第一闺门旦祝南亭也会登台表演曲目,为之庆寿。往年吃闭门羹的不少,今年琼苑却慷慨敞开,广迎来宾。


    这是祝南亭第一次出现在这种私人场合,曲目也一直未公布,请函上最后一个节目也标上了“特别演出”二字。


    戏唱了三折。


    绮楼的戏班排的《浣纱记》、《桃花扇》,最后一折《南柯梦》。曲调精致婉转,靡靡之音在雕梁画栋中久久盘旋。


    其他的青年昆曲演员彩排的时候,还虚心来找祝南亭指导。《南柯梦》祝南亭最喜欢,此刻他在候场,站在猩红色的幕布之后安静聆听。


    水一样的灯光洒下来,恍然间,他开始觉得今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黄粱一梦。如果一觉梦醒,他不是在琴岛,不在绮楼,而是回到浔里的那个小渔村,和父母一起,没有经历当年那场船难,得以平淡但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不费那么大功夫专门去学这辛苦的昆曲,不做什么江南第一闺门旦,闲暇的时候也许会由于喜爱,哼唱两句游园惊梦。


    当然,也不会遇到梁修凛。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的话。


    “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孟南柯人似蚁……”


    台前的戏腔逐渐淡去了,灯光暗去了,布景变换过了,听到主持人在报幕,念着他的名字。


    霸王别姬。


    是了,他今夜要唱的是“霸王别姬”的故事,他将这段脍炙人口的京剧,改编成了昆曲《别姬》,不似京剧唱腔洪亮,而是更加情切缱绻。祝南亭抬手抚了抚头面——今天戴的是梁修凛制作的那一顶,只摸到满头冰凉华丽的珍珠,不再温润。


    虞姬。


    他听到项王呼唤的声音。


    祝南亭顿了顿,掀开猩红色的幕布,踩着满地寒色的灯影,穿着一身素色的戏服,缓缓走上场,进入虞姬的南柯一梦。


    灯光落在脸上,很亮,亮得可以清晰看到台下的人群。


    许多脸在眼前交织,欣赏的、亵玩的、沉醉的,最中间的目光是梁钟的,他正坐在距离舞台最近、最中间的位置,半眯起眼睛。


    那双带着沧桑的眼眸中所含的欲念,胜过以往所有——这正是祝南亭等待了很久的时刻。


    祝南亭弯了弯唇角,遵循大脑的指令,对他报以一笑,暗含风月。


    但自己越唱,越有一种难以自控的感觉在胸口激烈喷薄。也许是戏文太激越了,令人肝肠寸断。


    他眨了眨眼睛,泪水不受控地流了下来,凝露一样,沾在满脸浓重的油彩上,最后滚落下去。


    他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看着台下,想要在短暂的间隙里找寻到另外一双眼睛。


    找到了。


    梁修凛在斜靠后方的位置。穿一身黑,却显得眼眸很亮,依然是那样灼热、深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琵琶声在流淌,鼓声在响,一身黑的项王已经全盘皆输,正在帐中沉默不语。


    汉军以掠地,四面楚歌声。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


    虞姬拿出一把雪白的剑,想要为王,留下最后一舞。


    雪白的水袖在台上舞动,像是一条从遥远坟墓里飞出来的白绫,翩迁悠荡,凄艳哀绝。


    祝南亭听到虞姬在自己身体里的哭声,颤抖着唱出“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就到此为止吧,今夜已经到了该告别的时刻。


    闪着寒光的刀刃割向虞姬的喉咙,美人浑身的素色戏服开始抖落,变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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