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我是不愿意再看到你这样了,小燕。”他说, “喜欢上我很苦恼吧, 这样……没什么回报的爱,所以我……”


    不对,这不是他想说的。


    又是这样, 他第一时间总是会想接不住燕栖山对他的好。


    “你说这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好过吗?”


    燕栖山苍白着脸说, 他气得发抖,脸上蒸腾起绯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说:我宁愿拒绝,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但是又说不出口,一味地摩挲着付舟的指尖,力度仍然温柔。


    这个问题太难解释,也不太好宣之于口。


    燕栖山从来不觉得他是没有回报地喜欢着付舟,他从心眼里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把控制欲包装成黏黏糊糊的亲密,所以他希望付哥也能自私一点。


    付舟一直以来在这段关系上表现得都过于利他了。为了他高兴,所以付舟不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或者答应,始终犹犹豫豫。


    他想着要是付哥说出我喜欢你就是为了自己开心,我才不管你燕栖山怎么想这种话,他心里才会畅快舒服。


    当然,他知道,以付舟的性格,肯定不会说出这样没心没肺、不顾他人的话语。


    付舟墨色的眼睛伤感地看他,目不转睛,比瞳孔颜色还深的睫毛面纱一样垂着遮挡视线。


    燕栖山绝望地想比起对方来说,自己实在是太自私自利的混账东西。


    就比如现在,他想要这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但他不敢说出口,怕自己贪婪的欲念会让付舟觉得更难办。


    昨天晚上他睡得太少,又失血现在稍稍坐会儿,又有点发晕,付舟注意到他他眼睛困倦地眯起来,没精打采,正好借此机会溜走,立刻仓皇地站起来说:“小燕,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就好。”


    然后伸手帮燕栖山胡乱理理枕头,就慌不择路地开门离去,完全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在病房外待了一会儿,坐着怎么也捂不热的铁凳子,半小时后付舟把位子让给别的家属。


    从后门出去,他站在空地上呼吸新鲜空气哦,他特意没走太远,以便从这个角度回头,还能清楚地看到燕栖山的病房。


    辰光还算明亮,本来他打算就这医院边上荒芜的景色发会儿呆,等着午饭时间再进去看看燕栖山有没有什么需要,正好给他们两个都留下调整思绪的时间。忽然有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是西藏的号,他接起来。


    付川说:“小舟,最近怎么样?”


    简单的问候,付舟难以回答。他不知道母亲的关心是哪方面的,是身体还是精神;也不知道这问候是否是认真的,还是一个敷衍的客套。他含混地答应了一声,既没否认也没认同。


    付川沉默着,付舟几乎以为他要挂掉了。


    高原信号不好,电话里传来沙沙声,以至于付舟差点没听见接下来,他妈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小舟,一直以来,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哪有这么说一句就完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道歉已经没必要了,妈妈。”


    他好久没喊付出妈妈,比母亲显得更温情的称谓,在以往他们俩的里,他用不来。


    付川像是拿回了嗓子的控制权,又恢复那样专横冷淡的样子,说:“没什么,只是你爷爷希望我告诉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带你离开西藏。”


    果然,就算他们双方都明白此刻付川想说的是她的心里话,她也只会借着“爷爷要求”这个名头。


    付舟用了很多年想拜托付川带给他的影响,可在谈及感情这方面,他们俩都一个样,失语症似乎是遗传的。


    “您请讲。”付舟回敬道,像是比谁更客气。


    “你爸爸是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种质,他当时仗着自己是本地人,身体条件好,天天积极带队考察,去高山荒野里收集样本。”


    其实要是问年轻的付川什么是爱情,她无法跟你描述,对她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仁青待她好,她就喜欢他,某天付川突然觉得被她三言两语逗得脸红的青年非常讨人喜欢,所以她说,仁青哥,我们谈个恋爱吧。


    而中年的付川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因为自从仁青离开,他就没有办法清晰定义自己曾经的感情了,或者就算曾经有什么,也早已在年岁间被消磨的干干净净。


    她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和那个又高又俊的藏族青年在墨脱的山间漫步,她觉得他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世界上最好的人,她那时候希望自己就是*。仁青笑着说你当然是,你一直是最好的,其实付川现在也不确定了。


    两个人都是大忙人,一年根本碰不到一回,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戏剧化而让人生厌的结尾发生时,付川总觉得他俩才认识几天,仁青去考察,碰到山体滑坡,本来科考队已经撤离,他偏要当志愿者去救援灾区,然后,二次滑坡。


    “所以小舟,我好后悔,自己那么轻易任性地把私人感情分享给别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当个断绝七情六欲的工作狂,也免得……”她卡了壳,自己心想是免得伤心吗?“我带你走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我不想让你在家乡留下执念,我害怕你会走上和仁青,和我一样的路。”


    付川解释得很别扭,艰难地在一字一句组织语言,连重新说出仁青的名字都费了一番功夫。女人声音干涩,没有什么起伏,但却很痛苦。


    付舟沉默地听,他想,这是自己最接近母亲心里脆弱的那一面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对于爱情也是困惑的,于是简单的回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舟,你要留在西藏吗?”付川抢白道,“是为了别人吗?”


    付舟:“您怎么……”


    “你爷爷告诉我的……我不会再干涉你了,小川,虽然这么说听上去可能为时已晚,但是我现在真的希望你为自己活着。所以,如果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没关系的。”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付舟知道妈妈这样转换她坚持了多年的观点有多困难,更别提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一切和她当年有多么相像。


    “……我年轻的时候,活得太放肆,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连最后带你走,都是一意孤行的。当时我甚至也有那么一刻想过,要是来一阵狂风把我从山上吹下去摔死就好了,因为实在是太痛苦了。


    可是我又感受到你热烘烘的小手捂在我的脖子上,我就想我还不能死,就算是为了你……我害怕你会像我一样,所以不想让你过得自由,我觉得不自由的生活,有规划有风险管控的生活才是幸福。”


    付舟听见妈妈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现在我想我是错了,我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为了你,为了仁青,可是我忘了自己了,我不该用自己的创伤去伤害你。”


    付舟又想起了刚刚燕栖山提出的问题,爱情到底是利己还是利他?


    毕竟爱情和创伤一样,全出在自己的身上,是轻是重也只有自己才知道,付舟想,偏激一点来说,就是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地把自己从其中摘出去,反而将全部重心放在别人身上,都是耍流氓。


    他心里好像有点明白,亮堂起来,付舟又说谢谢你妈妈,谢谢你。


    他挂了母亲的电话,回到医院里,豁然开朗地想到表达不出来,无法诉之于口的,不如服之以纸笔。


    他和前台借了水笔,要了一沓白纸,然后开始飞快地写。


    燕栖山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天色昏暗,医院里亮起灯,白的谎言。付舟在外头关注着他的动态,见到他坐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就赶紧进去帮忙扶他起来。


    燕栖山脸色好些,一看到付舟就露出愧疚的神色,眼神飘忽:“对不起,付哥,早上我……”


    他想说我说话不过脑子,言语冒犯,但是付舟没有听他长篇大论的道歉,而是往他手里塞进一沓纸,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有些兴奋:“小燕,你先看完这个。”


    燕栖山不解,听话地低下头,展开纸张:


    开头是:


    致,亲爱的栖山。


    ==========作者有话说:==========


    *化用自“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


    明天要搬宿舍,可能没有办法更新,正文最后一章会好好打磨的,应该会长一点!


    第60章 燕衔草籽(正文完)


    过道里的窗被人打开, 凉风顺着门的间隙溜进来,燕栖山忽然觉得很清明。


    付舟一脸忐忑地看他,燕栖山下意识地拉一下他的手, 付舟的手还是冰, 燕栖山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被子里暖暖, 然后继续读信。


    “致, 亲爱的栖山:


    其实有的话当面说会更好, 但是我想保留在纸面上的斟酌也是重要的。(说实话,其实是我有些不好意思。)


    首先我要说的是, 很高兴能遇见你。不对, 不只是遇见, 我真正要说的是, 能在这段生活里有一部分由你构成,是我很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事情。


    我从小就一直不太会表露感情,也总是在别人对我表达出好意的时候一味质疑。我总是在想, 别人对我和我对别人的情感是否对等, 甚至于把情感当做一种可以具体衡量的东西, 而好感是用作交易的筹码。


    打个比方吧,西藏是我的故乡,可是我之前总觉得和这里没有连接,每当到达墨脱的就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但我总不想放弃连接, 因为我害怕成为一个没有“根”的人。说起来可能有点可笑,认识你之后,在和你旅行的过程中, 不断观察不断认识不断思考,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和对于我的重要性。


    原本, 故乡和爱情对我只是苍白的词语。现在,旅行告诉我故乡是什么,你告诉我爱情是什么。


    距离我的高中过去太久,当初为什么选植物学的真正原因已经模糊。也许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人也是草木一样的生物,不过草木更加沉默寡言,不会口蜜腹剑招人厌烦,比起和人交往,我更愿意选择植物。


    后来,我发现我们用植物沉默寡言的枯荣来赋予时间新的意义,时间被定义成春夏秋冬。


    或许,相较于植物可以直观感受到的变化,人却没有办法用开花落叶来表示心境,所以我们用言语和行为,我往常一向卡在这一步,常觉得梗塞难言。


    我妈妈曾经想把我变成温室大棚里的植物,按照规定要求生长,连叶子的形状和数量都要予以规定。后来我逃出大棚,可又把自己种在了花圃里。花圃里,没有开出令人满意的花就会被定期的打药施肥,被过路人的言语评价,也许过了花季就要被铲除丢弃。


    所以,现在我要把自己变成野草。


    野草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抱歉,我想我也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因为我从小时候起,就不是一个善于想象的人,但是我知道,小燕,你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梦境,有千万次落日和顺着河流流到大海的玫瑰,所以我想斗胆要求,在你的梦里加入我的梦。


    虽然目前前方还是一片云雾,但我想,要是沿着路一直走下去,我们有一天会拨云见日。


    我老是下意识地将你我的不同归结于年龄,觉得你比我年轻,有朝气,也老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更完美的样子,畏手畏脚,总是担心要是表现出一丝的不稳当就会失去你。


    我习惯在困难出现的时候自己逃开,因为不想面对复杂难解的亲密关系。说实话,我真的想过放弃。


    可是兜兜转转,我还是会想你,我的心不允许我放弃。


    谢谢你一直在等我,小燕。


    你曾经给我读过的那篇等待的习作,我想主人公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神仙早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像诗里那样:‘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苦海无边,这样说是没错,人生在世,总会有不顺心不如意之处,越不过的坎儿也罢,难释怀的执念也好,我之前对于这种事情采取的方法总是逃避拖延。而在认识你之后,我寻得了渡海的舟楫。


    所以,小燕,一起渡海好吗?


    未来的海里可能有泥沙,有风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你的付舟


    又及: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有写在这里。我想说……算了,我现在明白,这种话要亲口说出。


    那几个字被涂掉了,但是燕栖山心里已经明白付舟想说什么,他满怀希望地扭头去看他,付舟知道他已经读完,微微红了脸,低着头踯躅着。


    要不是一只手被吊着,燕栖山肯定已经诚恳的双手去捧覆舟的手,终于……其实才过了一两分钟,但是燕栖山恍惚间已经觉得云卷云舒沧海桑田,他们在这里已经待到了世纪末。


    他的胃里像有一万只千年虫,等着零点一过把系统全部报废。


    付舟终于下定决心,肯将视线转向他,他的嘴唇颤抖着坚定地说:


    “燕栖山,我爱你。”


    他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要掉不掉地坠在睫毛上,反射出瑰丽灿烂的光芒。


    燕栖山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黏糊糊的咸湿眼泪堆积在眼角和鼻梁中间凹进去的地方。


    付舟又说:“我,爱你。”


    “我”字加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在感情里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件比他想的还要容易的事情,又或者是燕栖山让这件事变得容易。


    他在等着燕栖山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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