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灰几乎不需要指挥，径直带着苏泛登上了附近的最高点。那里视野极好，若是白日晴朗几乎可以看清方圆几十里内的地貌和村落。


    哪怕到了夜里，若有灯火通明之处，依旧一览无余。


    “我看到了，那里应该就是他们的大营。”苏泛指了指远处的点点灯火，“寻常百姓家不会这么点灯，只有大营才会有如此整齐的火光。”


    也许是因为这处峰顶峭壁林立，寻常人跟本上不去，所以北梁军明知这里能看到大营的全貌，却没有设卡防守。


    “北梁人确实猖狂，我看镇北军大营夜里也没像他们点这么多火把，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转念一想，若非有大灰协助，他是到不了这里的。


    来时那大片的草原，只要稍微派几个人防守，就能防得死死的。


    北梁人的确有猖狂的底气。


    “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就等着明晚起风了。”苏泛重新怕上狼背，大灰带着他在山上矫捷腾挪，不多时又找到了一处山洞。


    苏泛发觉，他这只狼似乎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在山里能不经探查就找到最干燥的洞穴藏身。


    “应该带一只飞鸽过来，给我哥传个信。”苏泛这一路上都在懊悔，不是这个忘了带，就是那个没想起来。


    结果就是他这一路又饿又冷，幸好有大灰可以帮他舔伤。


    否则这一遭，小命得丢掉半条。


    “怎么给他传信呢。”总不能让大灰再回去一趟吧？


    那可不行。


    这不把狼累死了。


    再说，没有大灰，他夜里也不敢一人在这山洞里过夜啊。


    苏泛忽然想起了那晚做过的那个梦。


    事后他一直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梦到那些场景？


    如今想来，那个梦和他之前进过的幻境，应该是有什么共通之处。那似乎是一种可以联通梦境和现实的幻境，甚至能让他看到已经发生过的事。


    当初，他和穆成舟甚至进入过同一个幻境。


    那有没有可能，他和兄长也可以通过这种幻境见面呢？


    苏泛仿佛看到了希望。


    可问题是……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进入幻境的办法。


    苏泛在狼怀里翻来覆去，急得抓心挠肝。


    直到狼将爪子按在他后心，他才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苏泛。”昏昏沉沉中，苏泛听到有人在唤他。


    他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兄长那双又气又怒的眸子。


    他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梦。因为在这样的幻境里，他通常都会保留着清晰的意识。


    而不像普通的梦境那般，不着边际。


    “兄长，我找到北梁人的大营了。”苏泛说。


    “你……”苏濯显然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力道之大险些让苏泛疼得当场醒过来。


    “哥，轻点轻点，我会醒的。”苏泛痛呼出声，“你听我说，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我和大灰穿过了草原，找到了北梁人的大营。”


    苏濯依旧攥着他没撒手，但手上力道轻了些，“谁让你去涉险了？我和周肃说的话，你是不是偷听了？你以为你是谁，仅靠着一只狼你就能掀翻整个北梁大营？你脑子是不是被狼踢了？”


    苏泛很久没被兄长这么骂过了，缩着脖子不敢顶嘴。


    直到对方骂完了，才敢继续：“明晚起风的时候，我就会放火。哥，你让人准备好偷袭北梁大营，千万不要错过了时机。若是，若是你不信我，那也没关系……反正把他们大营烧了，也算报仇了。”


    “你别胡闹，快回来。”苏濯说。


    “哥，我烧完了北梁大营自然会回去。我没胡闹，我确实没什么用，武艺生疏了，骑个马都能把腿磨破。可我不是来送死的，大灰它会帮我，你不知道它有多厉害。”


    ＝细


    “你就是被那只狼搞坏了脑子。”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骂我吗？”


    苏泛瘪了瘪嘴，眼睛有些红。


    苏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记着我的话，风一起，我就会放火……”


    “小磐儿。”苏濯忽然唤了苏泛的乳名。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唤过他了。


    苏泛的大名是父亲偶然结实的一个道人取的，但苏父一直觉得这个字不甚稳固，就给他取了个“小磐儿”的乳名，盼着他能有个着落。


    后来父母过世，就再没人这么唤他了。


    “哥……”苏泛鼻子一酸，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出来。


    “好好保护自己，在哥心里，你是最紧要的。”苏濯擦去弟弟的眼泪，“听哥的，不要烧营房，营中有人巡夜，很快就会发现你，哪怕你点了火也烧不死几个人，他们很快就会抓住你。”


    “可是……”


    “听我说完。”苏濯按住他的肩膀，“大营的后方，你应该能找到吧？北梁军的后方，应该在北面，他们的粮草和辎重多半会放在最后方，那里离北梁更近，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泛点头，认真听着。


    “如果你能找到放火油的地方，就用火油浇在粮草附近。记得给自己留个后路，将点火的地方拉远一些，点完火以后立刻就跑。西北风，知道往哪儿跑吧？”


    苏泛想了想，“迎着风跑。”


    “嗯，还是聪明的，没被那只狼带傻。”


    苏泛噗嗤一笑，“大灰很聪明的。”


    “活着回来，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苏泛吸了吸鼻子，不及回话，便醒了过来。


    他想起兄长的话，心中难过，又忍不住将脑袋埋在狼身上哭了一场。


    “大灰。”苏泛哭完以后，又想起了幻境一事，“我会进入幻境，是因为你的缘故？”


    仔细想想，他上一次梦到屠村之事，也是和大灰待在一起。


    他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不可能拥有这样超凡的能力。若是因着大灰这只神狼，一切反倒说得通了。


    “那我在穆成舟家里时，还有在那个小木屋里，又是因为什么？”苏泛捏着狼的耳朵把玩，“难不成当时你也在那里？”


    不是。


    若大灰在，没理由不出现。


    它又不怕人，兵卡里除了自己还有五个人呢，它都能坦然出现。


    难道问题出在穆成舟身上？


    大灰不愿意见穆成舟？


    还是……穆成舟也有这种能让人进入幻境的能力？


    苏泛此前一直以为是林中有什么特殊的药材之类，才会让他们二人双双进入幻境。但他又想起，后来在穆成舟家里时，他也做过那样的梦。


    所以……问题并不出在小木屋附近有什么。


    而是出在穆成舟身上？


    穆成舟和大灰，都能让人进入幻境？


    那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苏泛冥思苦想，只觉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差了临门一脚。


    想不明白。


    索性先不想了。


    “今晚闲着无事，后半夜咱们去北梁大营附近溜达一圈吧，看看他们防守如何。”一连两日的顺利，令苏泛信心倍增。


    但他依旧保持了谨慎。


    他在幻境中让苏濯出兵突袭，若是不成，岂不害了兄长？


    这么一想，苏泛又有点心虚。


    后半夜，一人一狼绕到了北梁大营的后方。


    原以为大营后方的防守会比较松散，毕竟靠近本国，按理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可苏泛却发觉，后方几乎每个营帐外头都至少留了两名看守。


    以这样的防守强度，哪怕有大灰协助，他也不可能放得了火。


    “最西边垛得很高的那些，应该是战马的草料，再往东我估计就是粮仓，其次才是其他物资。”苏泛怕打草惊蛇，不敢离得太近。


    但他粗略一算，哪怕这些守卫都离开，他一个人要放火烧粮草，也得折腾挺久的。以他这身板，光是搬几桶火油都能累个半死。


    “在兵卡里的时候，有一回我去挑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回去的路上，苏泛趴在狼身上，“我知道，肯定是你使了什么法术在帮我，对不对？”


    不止是挑水，后来他砍树时一斧头一颗，多半也是大灰的手笔。


    “明晚我若是能找到火油，你再帮我一把。”


    “……”大灰没什么反应，只专注去蹭他的脸颊和耳朵。


    “窝头也没了，刚才应该去大营里偷点吃的。”苏泛翻了个身，换了姿势靠在狼身上，“若是能活着回去，带你去吃点好的。若是不能活着回去，你朝我兄长托个梦，让他给我烧点点心，再烧几串冰糖葫芦，还有果脯，最好是杏干。”


    苏泛迷迷糊糊点了一晚上的菜，直到天快亮才醒。


    次日。


    他便蹲在峰顶，一边远远看着北梁大营，一遍思索对策。


    “我这脑子实在有限，想不出好的招数来，只能用最简单的一招，声东击西。”苏泛拿木棍在地上划拉几下，“明晚起风的时候，你先带着我偷偷潜入这边，咱们放一把火。他们看到着火，肯定会跑过来救，届时后方没人，咱们再绕过去烧粮草。”


    大灰歪头看着他划拉出来的几道痕迹，似乎是听懂了。


    苏泛没什么把握。


    他想再做个梦，告诉兄长还是别派人来了。


    他不敢让兄长冒险。


    又后悔昨晚在梦里太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