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傻子一路从家里跟到驴车追到县城，又在客栈门口守了大半日，这会儿见了苏泛什么也不说，就跟块木头似的戳在那儿。


    “你刚才离得这么远，怎么出的手？”苏泛问。


    穆成舟抬手，摆了个隔山打牛的姿势，看得苏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年笑得眉眼弯弯，一张脸在街灯的映照下笼着暖黄色的光，很好看。他笑了一会儿，想起来两人还没和好，立刻收敛了笑意，转身朝前继续走。


    走到卖糖葫芦的小摊前，他伸手挑了一串糖葫芦，转头看向穆成舟。


    “不吃。”穆成舟说。


    “谁问你吃不吃了？带钱了没？”


    穆成舟这才反应过来，取出铜板付了钱。


    苏泛拿着那根糖葫芦咬了两口，觉得酸牙，便把剩下的塞到了穆成舟手里。


    “我想吃炒瓜子。”苏泛又指了指路边的炒瓜子。


    穆成舟这回学聪明了，主动掏出铜板付钱。


    苏泛拿着一包炒瓜子，一边走一边嗑，指挥着穆成舟伸出另一只手接他嗑过的瓜子壳。


    穆成舟依旧照做，毫无怨言。


    苏泛心道，可真是个傻子。


    这么折腾，也不知道生气。


    穿过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街角的地方，有一家驿馆。苏泛路过门口朝里头一看，瞥见了两个穿着武服的人。


    他已经决定要去寻找兄长，但只身一人路不好走，便想着打听一下。兄长在军中，且是镇北军的左将军，找个军中的门路递个话应该不难。


    念及此，苏泛便欲上前搭话。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驿馆，便听到那二人开口是京城口音。他心下忌惮，想起了自己被追杀的经历，不敢节外生枝，立刻又退了回来。


    已经过了这么久，京中那位多半以为他死了。


    但苏泛不敢冒险，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


    算了，明日寻个别的门路试试吧，这驿馆里借住的多半都是官路的人，还是离远点好。


    “你跟着我也没用，这次我可不会跟你回家了。”苏泛掉头往回走，想找家像样的馆子吃饭。今日在客栈点的饭没吃多少，都让那泼皮搅和了，这会儿他又饿了，“不过看在今日你替我打架的份儿上，我请你吃顿好的。”


    苏泛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像只耀武扬威的小狐狸。


    然而走出一段路，他发觉穆成舟的脚步声没跟着自己，回头一看，就见男人立在不远处，一动也不动。


    这是打算放弃了？


    呵，也不过如此。


    放弃就放弃，省得他还得多点两个菜。


    苏泛转身，大步朝酒楼行去。


    走出数十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那家伙还立在那里。


    往来行人好几次撞到穆成舟，他都没反应。


    傻了吗？


    不跟着了，也没必要站路中间吧？


    苏泛觉得奇怪，又折回去，想着顺势把瓜子拿走。走近之后，他才发觉男人唇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喂！”苏泛戳了对方一下。


    穆成舟抬眸看他，而后慢慢凑近，将脑袋抵在苏泛肩膀上，高大的身体像是有些脱力，压得苏泛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你……”苏泛看他面色不好，只能竭力将人撑住，半拖半拽地弄到路旁。短短几步路，累得苏泛气喘吁吁，“你怎么这么重？”


    穆成舟闭着眼睛，似是在调息。


    苏泛这才想起来，这家伙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未进，估计是又累又饿。


    他不知道的是，穆成舟在客栈大堂贸然出手伤害那食客，遭到了灵力的反噬。神狼族依靠灵脉修行，拥有凡人所不及的力量，却要受天道约束，不得以灵力出手伤害凡人。


    幸亏那一下把人伤得不算重，反噬得不厉害。


    穆成舟调息片刻，唇上便渐渐恢复了血色。


    “你傻吗？撑不住了还硬要跟着？”苏泛眉心微拧，说出的话虽凶，语气却很软。


    “没事。”穆成舟说。


    “跟我回客栈歇息一晚，明天别跟着我了。”苏泛终究是不忍心把人丢在路边不管，一手搀着穆成舟手臂将人扶了起来，“不过你只能睡地上。”


    穆成舟本想说自己已经调息好了，被苏泛搀住后立刻将话咽了回去。


    第26章


    苏泛说让人睡地上。


    到了客栈以后，他又大度起来，让伙计多拿了一套被褥，放到了屋里的矮榻上。


    “你睡地上碍事，万一我起夜踩着你会摔。”苏泛嘴上不饶人，却让伙计送了两碗面过来，每碗面还多卧了一个蛋，“吃吧，饿死了我可抬不动你，重得跟块石柱子似的。”


    穆成舟原是不吃饭的，但这段时间和苏泛一起生活，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奇怪，便会陪着一起吃。


    “明日你去货郎大哥落脚的地方等着，等到了你就跟人回去吧。”苏泛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个放到穆成舟碗里，“回去替我和春雷说一声，回头等我找到兄长，会托人给你们带银子回来的。”


    穆成舟不说话，只将苏泛夹给他的荷包蛋吃了。


    苏泛想到即将要离开，心里的气已然消了大半，还有点舍不得。这次的事情他气归气，却也心知穆成舟是个傻子，做那些事多半也是被幻象影响，并非存心。


    他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呢？


    “听见我的话了吗？”苏泛问。


    “嗯。”穆成舟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吃过饭，苏泛喊来伙计把碗筷收拾走，又要了洗漱用的水。穆成舟则去铺好了床，又拿了布巾要给苏泛擦脸。


    “我自己来。”苏泛本以为穆成舟会说些什么，或者试图挽留。这家伙明明听得懂，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个不舍的表情都没有。


    真是块石头！


    明明是苏泛自己要走，但见穆成舟这般表现，苏泛还是没来由有些气闷。


    相处这么久，就算是只狗也多少有点感情了吧？更何况这王八蛋还和他……苏泛越想越气，径直上床扯了被子盖上，再也不理人了。


    这样也好。


    省得他心里过意不去。


    来日送些银子来，就此两清！


    次日一早。


    两人在客栈用了早饭。


    苏泛一直冷着个脸也不说话，出了客栈的门便去了此前和货郎约定见面的地方。那处是县城最大的杂货铺子，货郎每次进城都会去那里进货，他们若是想搭车回去在这里等着便可。


    “你在这里等吧，我还有事。”苏泛瞥了穆成舟一眼，也不再多话，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距离，他转头看了一眼，见穆成舟还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他看。苏泛叹了口气，在路旁的铺子里买了几包点心，走回去塞到了男人手里。


    “拿回去给春雷吃。”


    “嗯。”


    两人相顾无言。


    苏泛终于不再犹豫，大步离开。


    昨日他本想去驿馆打听一下消息，看看有没有从北边来的人，说不定能遇到同路的一道搭个车。但驿馆来往的人多走官路，他怕节外生枝，所以今日他决定换个地方打听。


    货郎闲聊时与他说过，来往的商队途经此地落脚，多会选择城西。那边相对没那么繁华，很多落脚的杂院和茶肆，既方便商队停靠车马，茶水住宿也比城中其他地方更便宜。


    苏泛去路边铺子里买了一顶本地人戴的无檐毡帽，又裹了一件灰扑扑的外袍，这才朝着城西走去。


    一大早正是商队整备的时候，但如今是初春，商队不多，显得有点冷清。路边的茶肆都没开张，只有一个馄饨摊支在那里，坐了三五个汉子。


    他佯装拘束地走过去，坐在了那桌人旁边。


    没想到不等他搭话，那桌几个汉子便端起碗大口往里灌，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大半碗馄饨，眼看就吃完准备起身了。


    今日本就没什么人，这几个若是再走了，他这趟就白来了。


    于是苏泛赶忙搭话：“兄弟，你们这是要往北走吗？”


    “刚从朔平郡下来的，朝南走。”一个黑脸汉子道。


    “哦，这里离朔平远不远？”苏泛又问。


    “不算远吧，走小道三五日脚程就到了。”黑脸汉子看他，“怎么，你要去朔平？”


    苏泛点了点头，“昂，去那边看看，家里没人了，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你自己可不好走哇，去朔平的官道封了，要到三月初才解封，过去得走小道。那些小道要穿山过林，没走过几趟的人可绕不出去，你没去过肯定不行，半夜别被狼吃了。”另一人开口。


    “啊？”苏泛拧眉。


    没想到去朔平的官道竟然封了，怪不得要走三五日。


    “那可麻烦了，我这身上银子也快花光了，若是没法去投奔我那表亲，只能饿死了。”苏泛虽已到了弱冠之年，眼底却仍带着几分少年气。尤其他今日带了个无檐毡帽，看起来说是十六七的少年也有人信。


    众人看他年纪小，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便给他出主意。前头说话的那个黑脸汉子道：“这个季节路难走，去那边的商队不多，我帮你问问吧，你且在此等着。”


    苏泛连连道谢。


    不多时，那黑脸汉子便回来了。


    “我问了杂院和茶肆的人，他们说这两个月只有我们一家在跑朔平。”


    “那你们下次去是什么时候？”苏泛忙问。


    “那得等送完了货回来，约莫半个月吧。”


    “半个月。”苏泛沉吟良久。


    他如今孤身一人，一来是路不好走，二来也容易引人注意。若是能混到商队里一起走，既安全又稳妥，到了朔平还能托商队帮忙打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