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何厌
    「关于你的」


    沈期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第58章 零下五度,晴


    卢允恩给沈期的地址是个酒店的房间号。


    沈期带着妆发,眉目锐利精致,礼服贵气逼人,卢允恩看到他这副盛装打扮却面如缟素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沈期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这里离红毯主会场很近,外面人声鼎沸,快门声隐约可闻。


    沈期:“你看到什么了?”


    卢允恩手心微微发汗,他耸了一下肩,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他确实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爆炸到不能跟康泊尧说的地步。


    即使之后肯定会被发现……他舔了舔嘴唇,望向窗外:“缺席颁奖仪式缺席,奖项可能会被取消。那些评委可都高傲得很。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沈期仍坐着,仍看着他。


    “这是你自己选的。”卢允恩挑眉嘀咕道。


    手机被推到沈期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扇加了密闭锁的玻璃书柜。里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全是黑色的存储卡收纳盒,侧面用标签纸写着人名用以区分。


    卢允恩指尖微动,将照片放大。


    “你的盒子摆在正中间,沈期。看来岑老师对你确实‘厚爱’。”


    沈期扫过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其中一个盒子上写着“茹茹”,曾茹去年刚拿了影后,她的隔壁就是自己的名字——


    沈期。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干涩:“这些只是试镜的录像。”


    卢允恩见他不见黄河心不死,又滑了一下相册。下一段,是他偷拍的电脑画面——被岑华忘记收进柜子里的录像。


    两个光裸的人。一个站、一个爬。有油画般的打光,野狗一样的动作,爬着的那个人沈期认识,曾经演过岑华的男二。


    沈期的瞳孔骤缩,指甲抠在皮质沙发上。


    “干嘛一副震惊的样子,你演技也太好了。事到如今,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卢允恩扬起下巴,“你不是也拍了么。性,爱,录,像。”


    可想而知,那个柜子里面全是这些污秽的玩意儿,爆出来能把半个电影圈震塌,要不是上了锁,卢允恩真想把沈期那盒偷出来看看。


    “你敢拍就得有被曝光的觉悟。你说康泊尧要是看到——”


    沈期的呼吸开始变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房间里很安静。卢允恩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那些音节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模糊、失真、扭曲。他只看见卢允恩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地址。”沈期站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卢允恩愣了一下。


    “地址。”沈期又说了一遍。


    卢允恩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眼底那种毁灭性的死寂吓到了,那是真正的、打算玉石俱焚的眼神。


    他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串门牌号。


    -


    从卢允恩酒店出来,沈期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打车。


    车上,他不得已回想起那个跟康泊尧分手的冬天。


    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以为再不会想起的时刻,竟然还都记得那么清楚。大脑生了那么久的病,竟也没让他忘记康泊尧那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翻领羊绒衫——沈期曾用脸蹭过很多次,知道那是很软糯温暖的质感,有剃须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三年里,他们吵过很多次,和好更多次,但这次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因为康泊尧说了分手。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沈期先开的口,说,好。


    然后他们吵了最后一架,把所有能想到的旧账都翻了一遍,好似这三年剩下的恨比爱还要多,不是爱人是仇人。沈期心痛得要死,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总喜欢在恋爱里收集被爱的瞬间:康泊尧给他买了一双很丑的雪地靴的时候,康泊尧把金鱼换了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发现的时候,康泊尧陪他一起看文艺片睡着了但装没有的时候……


    只是沈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收集了一百个了,却还是抵消不掉一个不被爱的瞬间呢。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那些竟然都可以不作数了。


    他从澜台搬了出去,什么都没拿,一度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结果转瞬就孑然一身。刚好那时他要找岑华试戏,沈期想,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提示。


    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真的能得到这个机会,有一条金光灿烂的通天大道在他面前铺开,走上去,从此就能变得无坚不摧。


    沈期是一个很听从内心声音的人,康泊尧说他盲目,但他把这个叫做直觉。这天他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和康泊尧这次真的会分开,他可以一炮而红。


    只可惜后一个是假的。


    前一个却是真的。


    之前黎照卖剧本的时候,由蒋汝屏引荐,沈期跟岑华是见过一次的,所以当这位名导问他为什么哭过的时候,沈期如实告诉他自己分手了,保证很快能走出来,保证很快调整好状态。


    沈期看不到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卑微又渴望,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是如此急于挣脱眼前的泥淖,换一种人生的可能。


    岑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很宽和地笑了,他说没关系,小沈,进来吧。


    《阿明》的剧本黎照创作时沈期就看过很多次,里面没有裸戏,沈期有犹豫,但是岑华的态度很正常,他站在摄影机后面调试着机子,说,脱吧。


    可能是新加的戏,岑华买了本子总要改编,裸戏很正常,那么多演员都演过,沈期脑子一片混乱,但不敢耽误,脱光了衣服,按照岑华的指示。


    有一口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他。


    “我们要录像吗?”沈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听到这个天真的发问,岑华露出讶异又好笑的表情:“你真的是演员吗?”


    那之后的记忆很混乱,是即使找到再贵的咨询师沈期也没办法复述明白的部分,他按照剧本和导演指示努力表演,但演得不忍直视,最后还突然崩溃敲了岑华一瓶子。


    完蛋了,我要去坐牢了,沈期想。然而在尤盛家的医院里,岑华像是对他被吓傻的样子有些不忍,说,算了。


    这个宽宏大量的长辈编造了一个错拿瓶子的谎言,饶过了他。


    蒋汝屏来了,吓得脸色发白,同岑华在病房里谈话,谈了很久,最后,他问沈期的表现怎么样。


    岑华摇摇头: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那时候沈期正站在门外,想道歉,几次把手搭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能进去。


    后来蒋汝屏找到他,跟他说了好久裸戏在演艺圈里多么的平常,说他小题大做,上纲上线。本来男主都定了是你了,你竟然搞砸了。怎么,还以为老师要潜规则你啊,太自作多情了吧!你疯啦!


    蒋汝屏最后说又给沈期争取了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次不试裸戏了,要他好好把握。


    但是沈期摇摇头说不用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面对镜头了。被对准,像一个枪口。


    梦想和爱情哪个更重要,沈期从没比较过,随便买了一张机票时,他知道这两样全都舍他而去了。


    那天很冷很冷,但是没有下雪,飞机提前三十秒离开湾东地表。


    浑浑噩噩,仓皇出逃,莫名其妙坐在尼斯海边的时候,他想,沈蝶岚给他留下的,大概是一副美丽的皮囊,一个容易忧郁的大脑,和一颗总是渴望爱的心吧。沈期眼睁睁看着自己踏入同一条河流,却比妈妈还要少活十年。


    “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此时此刻,沈期又站在了岑华的法国别墅前,像当年站在岑华的病房门口那样,静静伫立着。


    白色独墅幽静美丽,坐落在一个祥和安宁的社区,隔壁邻居家正在看电视,里面播放的是岑华和蒋汝屏正在出席的电影节,闪光灯连成一片,星光璀璨,众咖云集。


    沈期荒唐地笑了一声,搬起花坛里的一块石头,把门锁一把就砸烂了,在房屋警报大作的声音里,走了进去。


    -


    黎照找不到沈期了。电话打过去,嘟声短促冰冷。


    异国他乡,满目满耳都是不认识的语言和面孔,她攥着手机站在酒店大堂,手心全是冷汗,看到康泊尧就像看到救星一样。


    黎照抓住他,快要崩溃:“我不知道他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他从来没有——”


    “你现在立刻去会场。”康泊尧听完,厉声打断黎照,“这件事我来处理。阿明今晚会有奖项,你替他代领,至少导演不能缺席。”


    黎照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砸得发懵:“你什么意思?康泊尧——”


    康泊尧已经打电话走了,很快查明沈期失踪前去的是卢允恩的酒店,这时候卢允恩正在电影节上,发现事情败露倒也不慌张,把照片和视频都干脆利落地发给了康泊尧。


    “你自己看吧。”


    可能是车子太急、太晃、总之,康泊尧几次都没顺利点开那张照片,但那两个字他已经认出来了——沈期。奇怪的是,缩略图里那两个字分明清晰可辨,放大之后却忽然变得陌生,像是什么他不认识的符号。


    录像只有十几秒,很快就播完了。


    它又开始重播,然后又一次。


    康泊尧确认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沈期,但是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康泊尧是静默的。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望了一眼外面,“这栋房子被人闯入了,门是开着的。”


    康泊尧这才抬起头,他关掉了手机,下车。


    第59章 我们分手了呀


    警报一直在响,随时会有人来查看异样情况,但沈期什么都听不到也管不了了,他有感应似的,在书柜背后找到了一扇隐藏的门,推门而入,阴冷空气扑面包裹而来。


    一只手掌从身后猛地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手掌很大,掌心滚烫。


    在康泊尧的声音传进耳朵之前,沈期先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砸在他的后背上。


    “别看,”康泊尧声音尽可能的轻柔,像在诱哄和商量,但因为气息不稳,这份温柔就显出几分不伦不类来,“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处理。”


    沈期终于从某种恍惚中被拽了出来,他说:“松手。”


    康泊尧的手收紧了一些:“我保证把录像处理掉。”


    “放开。”沈期用力把他的手指狠狠掰开,入目是一整面柜墙,铺天盖地,像一片石碑林立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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