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他放下手机,对面壁发呆的陈秋说:“我们来确认一下行程。方知让我带着你走,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行程安排?”


    方知没细说,莫澄秋也没仔细听。他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明明不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干巴巴地作答:“嗯……先到香格里拉,然后进雨崩,住几天,再回普洱。”


    任驰宇道:“差不多。明晚我们先到德钦,住一晚。后天参加一个藏族朋友的婚礼,晚上住丙中洛,大后天从尼农进雨崩。现在进雨崩的公路在修缮,只能徒步走进去,大约六小时,你体能怎么样?”


    莫澄秋的工作强度很大,对体能是有要求的。为了更好地上班,更好地卷,莫澄秋休息天会跑步,偶尔也和同学、同事去周边郊野爬山,自认为体能可以打败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于是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老板娘娉娉婷婷地走来,端着两碗牛肉堆得冒尖的拉面,放到他们面前。任驰宇被香味勾着鼻子,放下手机,头也不抬地吃面。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鲁莽,即使吃面,也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看起来心无旁骛,吃得特别香。


    莫澄秋观察了几秒他沉浸式吃面,终于忍不住腹中的空虚,悄悄摘下口罩放到一边,握起筷子,埋头吃面。


    一会儿工夫,任驰宇那碗面就下去了一半。他暂时搁下筷子,往碗里加辣椒油,三下五除二地光盘了。饭后,他很想到室外去抽一支烟,舒服一下,手都摸到裤子口袋里的打火机了,但看到旁边的人,就仿佛发现了比抽烟更有趣的事情,最终还是在桌边坐着。


    这个年轻人吃饭时终于摘掉了口罩。他的脸颊削瘦,线条分明,鼻梁挺拔秀气,皮肤是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因为吃了热的食物,脸颊红润起来,总算像是个活人,不像鬼了。


    任驰宇把装辣椒的罐头往他那儿推了推,问:“吃辣吗?包香的。”


    莫澄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声音含糊道:“好的,谢谢。”


    莫澄秋往碗里加了两勺辣,又吃了一口,猝不及防地被呛得咳嗽起来。任驰宇大吃一惊,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不是云南本地人吗?这点辣都吃不了,怎么长这么大的?”


    莫澄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喝了两杯茶才勉强能开口,道:“我一直在外地,偶尔才回来。小时候是很能吃辣的。”


    “行行行。”任驰宇道,“那剩下怎么办?你还能吃吗?”


    “不用了,我吃饱了。”莫澄秋抽了张纸,擦干净嘴角,又戴上口罩。


    任驰宇付了钱,两人走出面店,莫澄秋认真道:“这几天我会记账的,饭钱、油钱和高速路费之类,最后一起结给你。”


    “得了吧。”任驰宇道,“刚才那顿算我请的,给你接风洗尘。”


    两人各自上车,莫澄秋接着刚才的话,道:“谢谢驰哥。”


    认识不到一小时,都谢了他多少回了。任驰宇本想说别这么客气,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道:“你要是真心谢我,车上就把口罩摘了吧。”


    莫澄秋迟疑,一时没有动作,就听见任驰宇不着调道:“刚刚你一直戴着口罩,我还以为你脸上受伤了或者破相了,都不敢看你,怕不礼貌。但吃饭的时候看你口罩摘了,你脸不是挺漂亮嘛!干嘛要遮着?在这车上,你就听我的,别端着或者绷着了,不然我们都不自在。”


    看来方知说的不错,任驰宇是真的对他的事情不知情,莫澄秋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微微低下头,摘掉了口罩。


    任驰宇没开空调,把车窗往下降到一半,越野车在空荡黑暗的省道上疾驰,像是流星划过夜空。旷野的风从窗外猛灌进来,高海拔地区夏季微凉的晚风终于毫无阻碍地吹在莫澄秋的脸上,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稀薄但清澈的空气充满他的肺,他闻到了公路上残留的柴油味,远方的草原、泥土和牛粪,以及车子里很淡的烟草味。新鲜的空气令他觉得格外轻盈。


    任驰宇看着前方的路,余光里莫澄秋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还好等到了,不然这倒霉小孩大晚上的饿着肚子,可怎么办啊?


    第3章 day 1


    任驰宇在古城的民宿里定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两人站在走廊上各自的房间门前,任驰宇道:“明早十点出门,你去商场买东西,我去办事,午饭后退房,出发去德钦县城。”


    现在是凌晨,已经算是第二天了,莫澄秋很严谨,重复道:“好的,今早十点出发。”


    “嗯。”任驰宇道,“好好休息。”


    莫澄秋走进房间,不知是缺氧还是晕碳的缘故,整个人困得厉害,匆匆洗了个澡,一夜无梦,竟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晚。


    任驰宇的生物钟很规律,七点多就醒了,洗洗刷刷换了身衣服,溜达出去逛早集。农贸市场外的一条街上都是摆摊的小贩,山货琳琅满目,土鸡蛋、野生菌子、水果、蜂巢……任驰宇先买了个嫩苞谷粑,边吃边逛,从街头到巷尾,一路上见到不下十种毒蘑菇。他挑了几串奔子栏的阳光玫瑰葡萄,一袋子丑丑的糖心苹果,又去市场的店铺里买了两杯玫瑰酸奶,几只破酥包子,三袋奶渣白饼、若干青稞奶酪和一斤风干牦牛肉。


    酸奶和包子是早饭,水果、饼、奶酪和牛肉干是后面几天的物资。


    任驰宇两手都提满了东西,离开早集时又路过卖嫩苞谷粑的老奶奶,又买了两个,就这么热气腾腾、香气飘飘地回到民宿。路上手机响了两次,他腾不出手接电话,只能让它自动挂掉。等把水果和食物放进车里,发现未接来电是方知打来的。


    任驰宇回拨电话,方知秒接,道:“任老板早啊。”


    “早。”任驰宇回道。


    方知问:“你接着momo了?他没事吧?”


    方知对陈秋的关心有点太过了,这一大早上的,眼睛一睁就是momo,似乎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任驰宇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道:“方知,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靠。”方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手里的早饭也不香了,道,“你有病吧?老子直的,崆峒。”


    任驰宇语重心长道:“二十一世纪了,同性恋结婚都合法二十周年了,你思想太落后了啊,方科长。”


    “不是,我,唉,算了。”


    方知欲言又止,言归正传道:“他性格有点闷,尤其最近工作不顺,心情不好,想回普洱躺平,我劝他先出去玩一圈,散散心,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啊。”


    “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十年前任驰宇到云南散心,结果就留在云南做起生意了,他道,“我办事,你放心。”


    方知一边点头,一边道:“嗯嗯,那我就放心地上班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拍点照发我哈。”


    方知是普洱本地人,大学考上了大城市的985,大四时走选调回普洱建设家乡了,现在已经做到科长,和任老板这种企业家混得很熟。


    任驰宇回房间收拾行李,很快就提着包回车上,又理了一遍车,看时间还差十五分钟到十点,打算去敲陈秋的门叫他起床,结果一走进民宿,正好看到陈秋背着包从楼上下来,穿灰色的连帽衫和水洗牛仔裤依然把蓝色医用口罩焊在脸上。


    任驰宇不理解他为何不愿抛头露脸,但尊重,问他:“我买了早饭,在这里吃还是在车上?”


    车上吃早饭容易留下味道,莫澄秋转头观望一番,见店里人不多,就道:“这里吃。”


    民宿其实是含早餐的,不过是米线或者粥,任驰宇不感兴趣,看到吧台后面有咖啡机,就让店员来两杯冰美式,可店员说机器坏了,咖啡没有,要不喝点茶吧。


    破酥包用的是猪油酥,面皮擀得特别薄,包子皮一层又一层,虽然没有刚出炉时那么热乎了,但一口咬下去柔软油润,无比好吃。破酥包子在外地很少见,莫澄秋好久没吃到了,三五口就吃掉一个。


    玫瑰酸奶的基底类似浓厚的希腊酸奶,发酵时没加糖,空口吃能把人酸得皱眉,不过里面加了紫米、乳扇、玫瑰花糖和玫瑰花瓣,香香甜甜,口感丰富,不比大城市里卖40块一份的希腊酸奶差。


    两人快速解决了早餐,任驰宇把陈秋送到古城旁边的商场,道:“速干衣裤、防风外套、登山鞋、遮阳帽,你缺什么买什么,买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任驰宇想起来昨晚还没加联系方式,就摸出手机,问:“你手机号多少?微信号是手机号吗?”


    陈秋摇头,说:“手机坏了。”


    陈秋想了想,反问道:“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我去买手机,然后打给你。”


    任驰宇不紧不慢报了一串数字,问:“记得住吗?要不这样,过两个小时,你等在下车的位置,我会来接你的。”


    陈秋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微微笑了一下,道:“记得住,我过目不忘。”


    都是成年人了,任驰宇倒是不担心他走丢,爽快道:“行,一会儿见。”


    既然要去参加婚礼,就得给新人准备礼物。任驰宇提前两个月预定了一块手工藏毯,放下陈秋后,他先去工厂提货。厚重而细密的实物比任驰宇网上看到的效果图震撼得多,图案是蓝色的河流蜿蜒的波浪的纹理,寓意着绵绵不断的财富、功德与幸福。


    那藏毯尺寸很大,加上包装,只能斜着放在后座上。除了毯子,他还网购了几瓶茅台,寄存在县里的快递点。这两样东西一放,后备箱和后座的空间就被占了一半。他顺路经过批发市场,又进去搬了两箱巧克力、饼干和糖果,带给村里小孩儿;一箱矿泉水,供他们路上喝。


    两小时后,任驰宇准时到达商场附近,远远地看见灰色连帽衫站在路边,身侧放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拉杆箱。他理应直接把车开过去,接上人就走,但他突然好奇,想看这个人会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于是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点了一支烟,等抽完这支烟,无论陈秋打没打电活,他都会把车开过去接他。


    陈秋外表看起来年轻,像学生,但其实挺靠谱的,有礼貌、时间观念强、或许还很聪明。除了怕生,没什么毛病。任驰宇还是不理解方知为什么那么担忧他。


    任驰宇想着事情,抽了半根烟。两小时超过十分钟了,等一会儿还要吃午饭,再开一下午的车去德钦,任驰宇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掐了烟,正准备回车上时,手机响了,是一串云南本地的数字。


    街边的连帽衫旅人正单手举着手机,等待。


    任驰宇接通电话,忍着笑问:“您好,哪位?”


    莫澄秋道:“驰哥,是我。我买好东西了,等在刚才下车的地方。”


    任驰宇道:“嗯,你回头。”


    莫澄秋闻言转头,一眼看到了那辆很显眼的车,和车边朝他招手的男人。


    他挂掉电话,拖着箱子走到车边。任驰宇脸上还带着笑意,问:“你真的过目不忘啊?”


    莫澄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任驰宇打开后备箱,腾出一点空间,把他的箱子塞进去,一边问:“那你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吧。”


    莫澄秋“嗯”了一声,没接话。


    任驰宇把后备箱盖上,回到驾驶座,发现他还买了咖啡,是两杯美式,大杯,冰的。


    这人还怪好的呢。任驰宇美滋滋喝上了冰美式,道:“谢了啊,中午想吃什么?”


    莫澄秋其实还不太饿,就说:“都可以。”


    香格里拉的饭店,除了粉面小吃店,基本就是牦牛肉火锅、菌菇鸡火锅、藏餐和川菜。任驰宇挨个想了一遍,都觉得兴致淡淡的。不是说这些不好吃,只是等他们进了雨崩,翻来覆去能吃的也就这些。


    任驰宇问:“什么都可以?”


    莫澄秋答:“嗯,听你的。”


    任驰宇说:“行,那吃肯德基。”


    香格里拉的肯德基有且只有一家,两层楼,但生意好得惊人,而且有很多小孩,餐厅里吵吵闹闹,分贝很高。别说是莫澄秋了,连任驰宇都不太想在店里吃,于是打包了食物,直接出发,沿214国道往德钦的方向开,途经纳帕海观景台,任驰宇停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两把折叠的户外椅,支起来,面对着纳帕海坐。莫澄秋提着一袋沉甸甸的垃圾食品,跟在任驰宇身后,像是春游,生出一种隐秘而幼稚的快乐。


    两人吃饭时并不交谈,各自沉浸于食物和美景。六月的纳帕海,草刚刚转绿,雨水量还未累积成海,淹没整片草原,只是形成了一片边缘蜿蜒的湖,反射着太阳的光,亮晶晶的。草原上有移动的小黑点,是牧民们的马和牦牛。


    任驰宇照例吃得比莫澄秋更快,对着草原发了会儿呆,问道:“陈秋,你会骑马吗?”


    莫澄秋摇头。


    任驰宇心道糟糕,说:“你不是云南人吗?怎么连骑马都不会。”


    莫澄秋没什么表情,道:“因为我是普洱人,靠近西双版纳。你知道的,我们那边都是骑大象上学的,不骑马。”


    他太一本正经了,任驰宇后知后觉他说了个冷笑话,无奈道:“唉,不是。明天我朋友婚礼,有一段路,可以从村庄骑马到山谷里。你不会骑马的话,就没那么好玩儿了。”


    莫澄秋愣住,问:“我也要参加婚礼吗?”


    任驰宇也愣了,道:“当然。”


    莫澄秋婉拒:“我又不认识你的朋友,也没准备贺礼。我还是留在酒店吧。”


    任驰宇道:“我们今晚住德钦,明天一早跟着接亲的车队一起到丙中洛,晚上住丙中洛。你如果不跟着我去参加婚礼,难道留在德钦吗?”


    莫澄秋想了想,道:“我跟你的车到丙中洛,呆在丙中洛的酒店就好。”


    任驰宇脸上没了笑意,语气也冷下来,语气不容反驳道:“不行。你跟我的车,就得听我安排,跟我去参加婚礼。”


    莫澄秋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道:“我是成年人,我是自由的,你不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情。”


    第4章 day 1


    好一个自由的成年人。


    任驰宇冷冷笑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奴隶主,哪里束缚你的自由了?”


    莫澄秋语气弱了一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人看起来一副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样子,竟这么固执。任驰宇没打算跟他硬碰硬,道:“这么美丽的地方,可别吵起来了。你不想去就不去吧。那你想不想骑马?”


    他话题转得太快,莫澄秋还在想,他又不去婚礼,骑什么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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