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以万物为傻狗
    问了他最近的压力、睡眠、饮食、运动,闻昭一一回答。


    医生沉默了片刻,走廊里有人在喊号,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桌上的血压计被阳光照着,橡胶管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弯曲的阴影。


    “谈恋爱了吗?”医生的声音不大,很是随意。


    闻昭愣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把窗帘照得发白,风把窗帘撩起,让那根压在桌面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晃着。


    他过了几秒才说:“没有。”


    医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笔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他说话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已经被无数病例验证过的、不需要再论证的结论。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心跳快但检查没问题,心脏本身是好的,多半是别的原因。”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闻昭分享一个只有医生才知道的秘密。


    “没什么大事,找个人谈谈恋爱,亲亲嘴什么的,亲多了心率就稳定了。”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沓检查报告拢在一起递过回给闻昭。


    闻昭接过报告,有些懵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


    “谢谢医生。”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光比诊室亮得多,白茫茫地涌过来。


    闻昭在走廊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阿姨,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正低头看手机。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护士在叫号,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


    闻昭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份检查报告,报告袋被他攥得有些皱,纸边卷起来,毛了。


    他没有看报告,报告上写着“未见异常”,他已经看过了。


    他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医生的话。找个人谈恋爱。亲亲嘴。


    他垂着脑袋,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点胶的球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谈恋爱。亲嘴。他在心里一一想着能和他谈恋爱的人。


    陈思雨……不行。萌姐……不行。周雨桐……更不行。


    他一个一个地想过,一个一个地否定了,像在删掉手机里那些从来不点开的、占着内存却毫无用处的app,划掉一个,划掉一个,又划掉一个。


    他划到最后,屏幕空了,没有合适的了。


    程野。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划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落在了那里,像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面上,不动了。


    闻昭握着报告单的手微微收紧,纸张被攥出一道折痕,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


    可程野是男的。他在心里反驳。


    可他立马又想起了陈思雨说的话,两个男生也能在一起。


    他又想起了校门口路灯下那两个相拥接吻的男生,高的那个微微弯着腰,矮的那个踮着脚尖,他们吻得旁若无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夜风吹过来把他们头发吹乱了,他们没有分开。


    他的心跳骤然开始加快,扑通扑通的,那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像一只不知疲倦被困住的鸟,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堵叫程野的墙。


    他的表情格外凝重,报告单被攥得更紧,纸被捏出了细微的声音。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闻昭身体微微一僵,转过头去。


    旁边的阿姨正关切地看着他,手里那沓病历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看开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


    第112章 流氓?


    闻昭有点懵,但他知道对方是好意,便点了点头。


    “哪出问题了?”阿姨问。


    “心脏。”


    “那可不能不当回事,”阿姨的眉头皱了一下,“早发现早治疗,别拖着。”


    闻昭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也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您怎么了?”


    “腰。”阿姨换了个姿势,把病历从左手换到右手,另一只手撑着腰。


    “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落下的病根。


    坐久了站久了都不行,阴天下雨更是要命,腰都直不起来。”


    闻昭看着她撑着腰的那只手,手指粗糙,关节有些变形。


    “您也看开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休息。”


    阿姨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我也知道该休息可哪有时间休息”的无奈。


    “没办法啊,我儿子就要结婚了,我得赚钱啊。


    这房子车子,彩礼三金,酒席都要钱,哪一样都少不了,不攒怎么行。”


    闻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呆呆地问:“结婚?”


    “可不是嘛,”阿姨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种藏不住从心底往外冒的欢喜,和刚才说腰疼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我儿子跟人家姑娘谈了好多年了,从大学就开始了。


    这年龄也上来了,工作也稳定了,可不得结婚了嘛。”


    闻昭垂下眼睑,指节轻轻刮了刮报告单的边角,低声问:“一定要结婚吗?”


    阿姨哎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意外。


    “小伙子你这话说的,这谈恋爱不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没听过啊?”


    闻昭的睫毛颤了一下。耍流氓。他知道什么是流氓,流氓是坏人。


    他垂下头,原来谈恋爱要结婚,否则会变成一个耍流氓的坏人。


    阿姨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忽然站起来,把病历夹在腋下。


    “叫到我的号了,我先走了啊。”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在闻昭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掌心还是暖的。


    “别想太多,年纪轻轻的,什么事过不去。”


    闻昭抬起头的时候阿姨已经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挡在他和阿姨之间,对方很快被那些人吞没了,不见了。


    闻昭坐在那里,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沓皱巴巴的报告单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来了那辆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沓报告单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去。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房价”。


    页面跳出来,一串串数字排在一起,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盯着那些零看了几秒,退出去,打了一个“车价”。


    又是一串数字,少了一个零,但也没有少多少。


    他又退出去,打了“彩礼”,又打了“三金”,那些数字大小不一,但都很大,大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划。


    他把自己所有的钱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也翻不出一个能配得上那些数字的数。


    那些包里的纸币,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群自知理亏的、不敢见人的、被藏在地窖里的正在腐烂的土豆。


    公交车晃着,树影快速打在脸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那些店面的招牌,那些站在路边等车的人,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共享单车,都被公交车甩在了后面。


    他的脑袋越来越沉,像有人在里面灌了铅,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掉,掉了又撑起来,撑起来又掉下去。


    窗外的阳光太暖了,公交车的晃动太有节奏了,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他的头歪向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他的太阳穴,把那点滚烫不安的思绪冰了一下,又冰了一下,冰到后来就不想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阳台上种着凌霄花,和他记忆里的那株一模一样,橘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晃着晃着就把他晃回了那个晚上。


    月光落了一地,银白色的,从阳台的栏杆上流淌下来,漫过圆桌,漫过那几把空荡荡的藤椅,漫过闻昭的脚背,凉丝丝的。


    程野站在他面前,那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


    闻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在月光下颜色很淡。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下来,把闻昭整个人拢住了。


    闻昭抬起头,下巴微微仰起,程野的脸在月光里时明时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眼睛半阖着,那里面有一种闻昭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月光下被风吹皱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他倾下身来。闻昭闻到他身上红酒的味道,微醺的,甜涩的,和夜风搅在一起,黏稠得化不开。


    程野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的雪。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程野的嘴唇是软的,凉的,带着红酒的甜涩。


    闻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攥了攥拳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程野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只是贴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闻昭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像要炸开。


    程野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触到他的下巴,轻轻的。


    程野的嘴唇离开了他的嘴唇,离开了一点点,近到呼吸还是交缠的。


    程野开口了,声音不大,闷闷的,从那张刚刚贴过他的嘴唇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流氓。”


    闻昭猛地惊醒了。公交车还在开,阳光还在落,树影还在脸上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白衬衫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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