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燕桂西早
“不用, 这点淤青过几天就消了。”于黎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没那么金贵。”
陈涧民没理他的推脱, 径直走到客厅, 从电视柜最下层翻出医疗箱,这是他前阵子特意收拾出来的, 总想着于黎哪天受伤了能用上,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于黎见他来真的, 也没再犟, 乖乖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卤汁在汤锅里翻腾的声音。
最终还是于黎先移开目光,手指拉起衣服, 慢吞吞地往上脱。衣领越过头顶,他没有全部脱完,就把衣服卡在手臂上,露出背后那片皮肤。
陈涧民端详着他后背的情况,整个人瞬间沉默了;白净的皮肤上,几道紫青色的棍痕赫然在目, 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侧,深浅不一的痕迹狰狞得越发刺眼。
“除了背上, 下面还有伤吗?”陈涧民的声音有点发紧,视线落在他的裤腿上。
于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你刚才不都看见了?能露出来的地方都看了,真有伤口,你哪能没发现。”
陈涧民没接话,蘸了药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背上。药油带着点辛辣的苦味, 触到伤口时,于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想来大概是刚才洗澡时被那么折腾了一下,现在脱敏了,倒没什么害羞的,只剩点痒丝丝的感觉。
陈涧民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那道伤痕慢慢揉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起于黎刚才说的“死里逃生”,想起那道没看清的人影,忽然就冒出个念头: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恶毒的人,要是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于黎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拼命,不用把自己置于险境?
哪怕平常见惯了生离死别,可如今看着眼前人的背影,陈涧民却忽然怕了,怕有那么一天,于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快到连自己都抓不住。
他又想:或许要是……要是于黎有了家,要是自己能成为他的家人,他会不会在做事之前,多一分顾虑,多一分牵挂?
“于黎……”他刚想开口,就被于黎打断。
“哎,你闻……是不是糊了?”于黎拍拍他的手,“完了,水该干了!”
陈涧民这才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往厨房跑。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的卤汁果然已经黏在锅底,边缘焦了一圈。他关了火,有点懊恼:“好像不能吃了,要不我给你点外卖?”
“不用不用。”于黎跟过来,探头看了看锅里,“我觉得还行,能吃。鸡蛋就别加了,我把这点吃完正好睡觉,不然明天你要上班,我也得早点走。”
等两人吃完面,收拾完碗筷,时间已经过了凌晨12点。于黎下意识就想往沙发上躺,怎料刚弯下腰,就瞥见陈涧民站在墙边,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打消了睡沙发的念头。
“我们……要盖一个被子?”于黎的声音有点发飘。
“将就一晚。”陈涧民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睡觉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豆奶本来颠颠地跟在两人后面,想跟着进卧室,没等它迈进门,就被陈涧民拎着后颈提了出去。
猫发出一声委屈的“喵”,爪子扒拉了两下空气,最终还是被关在了门外。
于黎刚想替豆奶求情,还没出声呢,头顶的灯就灭了。下一秒,他被人拽进了被子里,紧接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陈涧民身上的味道。
“喂……”他刚想说话,就被陈涧民按住了肩膀。
陈涧民没动,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黑暗里,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于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楚的倒映着自己的面孔,越看越发觉亮得惊人。
他心里有点发慌,连忙想转过身,却被陈涧民攥住了手腕。
“之前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涧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黎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母胎单身,拒绝过不少人,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犹豫过。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如实说:“陈涧民,你得清楚,我这样的身份,不适合谈恋爱。要是真组建了家庭,我要担心他们会不会被报复,要忍受聚少离多的日子,这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陈涧民的手指紧了紧,语气里带着点不甘。
“我……”于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愣了几秒,才含糊道,“陈涧民,夜深了,还是睡觉吧。”
陈涧民没放弃,身体往他这边挪了挪,声音放软了些:“你看看我,行不行?”
于黎彻底愣住了,盯着他的眼睛,一时忘了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我们不合适。你是什么身份,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我父母早亡,无依无靠,了无牵挂,怎么能拖累你?下次……别再问这种问题了。”
陈涧民没说话,手却从被子里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带着点薄茧,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于黎,你可以相信我,真的可以。”
于黎想挣脱,可刚动了一下,就看见陈涧民的眼眶润了。
“不是你……又哭什么?”于黎的语气软了下来,连带着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陈涧民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两年前,我出任务的时候,车翻下了崖坡,当时车都泡在水里了,就连我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结果有人把我从车里拉了出来。那个人……是不是你?”
他看着于黎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不甘:“我知道不该问,可我控制不住。那时候我误会你,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有误会,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于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抬手,轻轻拍着陈涧民的后背,掌心能触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胸腔里却像被浸了酸水似的,连带着喉咙涩得发疼。
“两年前我不在这儿,救你的人真不是我。”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当初以为攥住了足够的证据,没成想抓捕前,卧底的消息不知怎么就泄露了。跟我一起去的另一个卧底……”
话没说完,就被陈涧民打断。他抓着于黎的手猛地收紧,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戾气:“你骗人,你一直都在骗我,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于黎还想解释,却忽然感觉到陈涧民的呼吸变沉。他垂眼去看,只见陈涧民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累极了似的。意识模糊间,他还在嘀嘀咕咕地念:“答应我……好不好?”
于黎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揉着,那点酸涩在胸腔里翻涌,搅得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陈涧民是被照常的闹钟惊醒的。他睁开眼,身边的床位空荡荡的,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凉显然人已经走了很久。他抓过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才六点半。
他匆匆套上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豆奶蜷在沙发上打盹。
直到目光扫过餐桌,他才看见一张压在笔底下的便签纸,上面是于黎的字迹,笔锋利落,却透着点犹豫:衣服我带走了,改天还你。另外,昨晚你问的事,我再考虑考虑,后续给你答复。
陈涧民盯着那行“考虑考虑”看了半晌,指尖捏着笔,在便签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好,我等你。
写完,他起身往阳台走,路过洗衣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洗衣机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全被拿了出来,晾衣绳上挂着的,全是他自己的衬衫和裤子,于黎的衣服早已不见踪影。
风从阳台吹进来,布料轻轻晃着,倒显得空落落的。
于黎这头在外边吃饱喝足后回到酒店房间,刚把东西放下,就坐在沙发上发起了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当年那场围剿,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目前找到的只有三个,可比起当年的地位,现在的他们,恐怕早已没了话语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跳着“吉戈”两个字,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怎么了?”
吉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待会儿就下去接你,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于黎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却依旧平稳:“我住酒店能出什么事?难不成你又瞎想了?”
“瞎想?”吉戈笑了声,语气里多了点试探,“昨天晚上的退房短信都发到我手机上了,你说我能不多想?还是说,你把我订的房间退了,住回你自己的了?”
“是退了。”于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指尖把玩着沙发上的抱枕,“新开的房间住这么短时间,太亏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主动问:“你今天下来,总不能就为了接我吧?是不是又有活要干?”
“还真让你说中了。”吉戈的声音沉了点,“有人举报我们这儿出了老鼠,在别的地方搭了窝。今天我跟你去那边看看,听那边的人说,他们往外走的货还不少。”
挂了电话,于黎起身收拾东西,压根没注意到听筒那头的动静。而此时的吉戈,正开着车从山上往下走,还没拐到正路上,就看见几个交警站在村口拦车。
“师傅,吹个气。”交警递过酒精检测仪,目光扫过吉戈这辆改装过的车,眉头微蹙,“你这车改得不少啊,下次尽量别这么大动。你这是用来拉货的?”
吉戈脸上堆着笑,语气熟稔得像跟街坊聊天:“可不是嘛!最近玉米快熟了,家里就我一个会开车,没办法,把椅子拆了,这样好装货。”
交警看酒精检测仪没反应,也没多问,摆了摆手放行:“路上注意安全。”
吉戈应了声,踩油门往前开。他对着电话喊了好几声“喂”,于黎才慢悠悠地接话:“我没挂,这边收拾东西呢,有话快说。”
“没什么事。”吉戈乐了,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就是脑子抽了,想叫你两声。”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方向盘一打,车子朝着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蔡伊一个人在路边走着,心里还想着姐姐的事,切掉一个没留神的功夫,迎面便猛地撞到了一个人。
阮阳抬头想道歉,看清对方的脸时,却瞬间僵住那张脸,跟蔡佳几乎一模一样!
她昨晚回了家,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蔡佳的事,做贼心虚似的。这会儿被人撞到,正想开口呢,岂料抬头看见蔡伊的脸,后背不禁“唰”地冒起一层冷汗,手脚都有点发僵。
“你没事吧?”蔡伊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担忧,“看你脸色这么差,是身体不舒服吗?”
连声音都一样!
阮阳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蔡佳说过,她家里还有个妹妹。她强压着心慌,摆了摆手:“没事,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
蔡伊却没放她走,眼神里带着点急切:“我记得你,你是我姐姐的舍友,对吧,我姐姐出事了,你知道吗?”
阮阳心里一紧,只想赶紧躲开这个话题,转身就要走。可蔡伊却追上来,攥住了她的袖子,语气带着点执拗:“你怎么不说话?我没记错,你就是她舍友!她在学校外面出了事,你作为她的舍友,不可能不知道!”
被这么追着问,阮阳的耐心也耗光了。她猛地甩开蔡伊的手,声音拔高了些:“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那么多!再说了,我跟她关系又不好,她是世纪伟人吗?用得着我时时刻刻盯着她?我不认识你,别再问了!”
蔡伊年纪小,从没被人这么吼过,顿时愣在原地,眼眶有点发红,手里还攥着刚才被甩开的袖子,显得无措又委屈。
阮阳吼完,心里也有点发虚。
看着蔡伊那副样子,她终究是于心不忍,语气软了点:“警察之前也问过我们了,你要是真关心,就多盯着警察那边的消息。他们要是有进展,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家属。”
蔡伊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拦着,只是在阮阳转身要走时,又小声补了句:“要是有结果了,学校老师联系家属的时候,麻烦让他们联系我。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没办法跟老师对接。”
阮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快步走了。
等阮阳坐上去学校的专车,整个人都蔫蔫的,靠在车窗上出神。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万一当初的事不是蔡佳做的,万一她也有苦衷,我们就这么草草断了她的活路,会不会哪天遭天谴?
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甚至现在想起蔡佳,都觉得没那么恶毒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后悔?
阮阳扯了扯嘴角,心里清楚:无非是怕坐牢,怕自己间接害死了人,要付代价。
到了学校,她人走在主道上,就听见有人在后头叫自己的名字。
“阮阳!”
阮阳猛地回神,抬头就看见许元元笑眯眯地从后面跑过来:“昨天回家怎么样?心情好点没?别担心了,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就算你现在愁破头,她也回不来了。”
阮阳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许元元却没察觉她的不对劲,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对了,她妹妹来了,你都不知道,今早我看见她妹妹,俩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早上起床还迷糊着,差点人都快被吓尿了。”
简徽从后面走过来,听见她们这话,不禁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就算长得一样又能怎么样,她都已经死了,难不成还能从坟里爬出来找你?”
许元元觉得她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了,刚准备开口劝导几句,没成想她又说:“学校为了封消息,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发补贴,这种双赢的事,可不是天天有。每个学校每年不都得出点事,算下来,今年不过是我们倒霉罢了。”
“这……”
阮阳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许元元无奈地圈住胳膊,推着往教学楼走。
她说:“别磨磨蹭蹭了,再不去上课,这学期要是再迟到,咱们的学分就完了!”
阮阳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主路段,最终还是没再说话,跟着两人快步往前走。
“黄姨。”
贞德目临近早上九点出门前,特意在玄关处叫住保姆,“今天把饭做好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多嘴,不该做的事,一点也别碰。”
保姆连忙点头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一个劲地忍不住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