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燕桂西早
    可那姑娘早跑没了影, 倒是巷口昏黄的路灯下,蹲了圈穿校服的高中生,零零散散的烟蒂在地上摆了一圈,手里捏着的电子烟外壳亮着七彩的光, 烟圈从嘴里吐出来,脸上混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稚气,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


    其中一个黑发年轻人最先瞥见了于黎,手下意识猛地往身后藏,剩下几个也跟被戳了窝的兔子似的,齐刷刷地转过身,肩膀心虚到绷得笔直,视线假装看墙根的青苔,脚步却往后挪,悄摸摸地想趁着夜色溜走。


    “你……”


    于黎呼之欲出的话刚滚到舌尖,后颈赫然冷不丁地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触感,甚至隐约中飘过来的气味里,还带着点奇异的熏香味。


    吉戈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衣领内侧线缝,语气极其自然地说:“别去管那些小孩子玩什么了,这年头的小孩都追求潮流,再说那种电子烟,无非是尼古丁混点香精,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犯不着这么较真。”


    于黎侧过头,探究地目光先落到吉戈手里那两个印着logo的纸袋上,眉头皱了皱:“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办,办事情能办到这来?别跟我说顺路,我不信。还有,你手上拿的什么?”


    “你的衣服。”


    吉戈把袋子往他怀里塞,纸袋蹭过他手腕时,于黎冷不丁地被这丝凉意惊得恍惚了一下,差点没有直接缩回手。


    “本来想带你去试了再买,结果我转个弯,看见件外套肩线跟你简直是量身订的,没犹豫就刷了卡。”


    两人推搡着往回走时,吉戈突然看向那几个还没走远的高中生,嘴角勾了点意味不明的笑:“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个,你说要是我们把那东西加进去,会不会更有市场?”


    于黎不解地蹙眉,手肘直接撞在他的腰侧,力道不轻反重:“你是嫌被抓得还不够快?真敢这么干,他们一查下来,直接把你老窝端了都算轻的。”


    他顿了顿,又想起刚才那姑娘的影子:“对了,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吉戈挑了挑眉,手指在口袋里转着车钥匙,想了半天才开口:“这个点的夜里街上人不少,哪记得清这么多。怎么,难不成你看上了?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跟我回去休息,明天还得见人。”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拉上于黎的手往车边走。


    夜里的大学校园静得能听见树叶落下来的声音,贞德目驱车停在办公楼下,面前的挡风玻璃因长时间不洗已经印了层薄灰。


    随即他麻利地推开门下车,动身摸黑走进楼道里。谁曾想他人沿着楼梯刚走上两步,身后竟突然打来一束光亮,紧接着传出个怯生生的声音。


    “贞教授?”


    耿亮老实地端着个搪瓷杯,杯沿边边上还沾着点咖啡渍,当他看清眼前人是贞德目时,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亮;他这会儿刚入职没半个月,碍于囊中羞涩,以至于如今在外租房都还没个着落,近期又是天天加班到后半夜,索性就直接在办公室搭了张折叠床过活。


    今晚原先是出来接水的闲逛,没成想能撞上平时很少来办公楼的贞教授。


    耿亮暗戳戳的想:这人大晚上落东西了?


    “耿老师啊,”贞德目转过身,脸上扯出点笑,“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


    “我这不还没找到合适的租房嘛,就先在学校凑活几天。”


    耿亮尴尬地挠了挠头,跟着人来到办公室。


    他站在一边目睹贞德目将文件翻得乱七八糟,随即又补充了句。


    “贞教授,下午有个学生过来,说是你让她来拿点东西。所以……你现在找的,会不会是早就让学生拿走了?”


    “哦?是这样啊。”


    贞德目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尖划过文件柜的隔板,他想:这办公室平常很少来,上次把那叠重要资料放在这,还是上个月的事,怎么会突然没了?


    他掩饰着语气里的慌乱,扭头又对着耿亮笑了笑:“老是在办公室睡也不是办法,等你稳定下来,还是去外面租个房子。或者改天我跟学校领导提一句,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新老师安排几间宿舍。”


    “好好好,下星期我看中的那套房源就空出来了。”


    耿亮连忙点头,又叮嘱了句:“教授,你回去的路上也注意安全。”


    眼见那人离开,他重新坐回位置上,盯着电脑发呆:真是个老脾气啊。


    晚风咻咻地吹过车窗玻璃,贞德目把车开进小区时,楼下车库的感应灯都迟钝得慢了半拍才亮起。


    坐上电梯抵达十楼,他左拐弯掏出钥匙开门,岂料下一秒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红酒渍顺着门关延绵至客厅的地板上,贞芷瘫在那,手边的酒瓶子滚了一地,裙子的肩带滑到胸口,隐隐约约露出锁骨上的红印。


    贞德目压住脾气走过去,这才看见她手边上还压着个相框,玻璃屏面都磕出了裂纹。


    “老头回来了?”


    贞芷眯着眼,声音飘得像在云里,手还往旁边摸索酒瓶子。


    “家里藏了这么多酒,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我喝光吧?去给我炒两个菜,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听你的话了。”


    贞德目看着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沉得能滴出水:“胡闹!我让你回来,是让你找个正经工作,不是让你在这胡作非为。还有你之前说的事,你们是兄妹,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们结婚,法律上也不允许!”


    “所以你承认了?承认你出轨了?”


    贞芷突然坐起来,眼睛红得吓人,酒气混着眼泪砸在地板上。


    “难怪我妈死的时候,你一点都不伤心。怎么,不敢把那个女人带回家?我当然知道近亲不能结婚,可这世界上的缘分就是这么妙,你越不想让我发现,我偏要跟他搞在一起!”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指尖轻轻划过,语气突然软下来,带着点哽咽;要是当年没发现那件事,她或许不会出国,现在该有个幸福的家,怀里还抱着个会叫妈妈的孩子。


    贞德目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着,最终只皱着眉说:“别在这撒酒疯,自己洗完澡去睡。明天晚上打扮一下,我带你去吃饭。到时候见的人,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


    贞芷嗤笑一声,重新瘫回地上。


    “自从出国,我跟这边的人早就断干净了,能认识的人屈指可数。算了,我已经点了外卖,不用你亲自下厨。”


    贞德目无奈地走进卧室,反手锁上门,动作快得有些气急攻心的意味。他打开电脑,手指摁压在键盘上敲得飞起,从文件夹中调出那个名叫蔡佳的学生学籍信息,看见屏幕上面的电话号码,他足足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本想着立即给这个电话拨打过去,下一秒他神情一怔,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个旧款老人机,手指抹去上面的灰,边拔线来充电,边死摁着开机。


    “啧……”


    贞德目输完号码,立刻按下拨号键,谁曾想电话响了两分钟,对面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直到第六遍,对面终于接通了,紧接着听筒里传出个怯生生的女声。


    “喂,你是谁?”


    “蔡佳,”贞德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拿走了我的资料,到底想干什么?你私自离开学校,这件事我会跟你辅导员说,还会联系你父母。我劝你明天一早,把资料送回我办公室。”


    听筒那头静了半分钟,贞德目以为她会直接挂电话,没成想蔡佳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带着点颤抖的倔强:“贞德目,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不是所有人都怕你的威压,你解决不了我,我现在是孤立无援,但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揭发你!”


    “你可以试试看。”


    贞德目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还是太年轻,以为凭你手上那点东西,就能把我拉下水?我的后台,比你想象中硬得多。”


    他没耐心再跟她耗,直接抛出条件,语气带着点诱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资料还回来。到时候我会对你特殊关照,让你读完硕士,直接来读我的博士。”


    “我去你妈的!”


    蔡佳的骂声突然炸在听筒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说:“你以为谁都像他们那样肤浅?这种不公平,迟早会在我这里停止,就算今天我不站出来,以后也会有更多人站出来,你等着吧!”


    贞德目也没有想过这姑娘这么决绝,刚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咔嗒”一声就给挂了。


    蔡佳情绪亢奋地放下手机时,手还在抖,指节一根两根的都泛了白。


    她从房间衣柜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拉开拉链,里面的u盘和纸质资料全部露了出来;最终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分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拿起手机,对着资料一张张拍照,随后确认好照片的清晰度,再一股脑地发给了母亲。


    发完照片,她又点开语音,声音控制不住地挂上了哭腔:“妈,我发的图片你一定要保存好,谁都别告诉。以后要是有人上门来问,只要是学校的人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警察来,你就把这些照片全给他们。”


    发完这句话,蔡佳迟疑了整整三分钟。


    含着泪,她说:“保存好照片就把聊天记录删了,这些东西比命还重要,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妈,我爱你。”


    蔡佳发送完最后一条语音,眼泪突然就砸在手机屏幕上。


    呜咽的悲痛被阻隔在被子里,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的白光映着她憋红的脸;直至哭到后半夜,蔡佳最终熬不动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就这么浑身蜷在冰冷的床板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耳边的手机消息提示音跟鞭炮齐鸣似的把她惊醒。等她摸过手机一看,上面赫然是十几条未读消息,还全是宿舍群里的。


    舍长许元元:佳佳,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辅导员早上六点就来砸宿舍门,问你去哪了!看到消息赶紧回!


    床二简徽:何止啊,校长和几个领导都来了,阵仗大得吓人。


    床四阮阳:长这么大没见过这阵仗,你回来自求多福吧……不过你到底咋了?总不能是在外面谈恋爱怀了吧?


    舍长许元元:看到消息立刻给导员回电话,然后赶紧回宿舍!今天上午的课我们都给你请假了。


    ……


    蔡佳盯着屏幕,原先还有的困意此刻荡然无存,她没想到贞德目动作这么快,还这么阴险,居然先一步倒打一耙。


    深吸了口气,她举起手机硬着头皮回了条消息:我知道了,现在就回去。


    许元元看见消息,立马把手机递到辅导员祝华娜面前:“老师,她说她马上回来。”


    宿舍里,许元元、简徽、阮阳三个并排站着,身上的睡衣一个印着卡通熊,一个露着蕾丝边,还有一个则是简单的白t,在一群穿正装的校领导面前,这模样倒显得格外扎眼。


    几个男领导识趣地退到走廊上,祝华娜赶紧把房门虚掩上,压低声音说:“你们赶紧拿衣服去厕所换了,尽量穿得素净点,外面男领导多,免得尴尬。”


    三人见状哪敢耽误,转身翻找衣柜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倍,前后不到三分钟,她们就换好了衣服,规规矩矩地站回祝华娜身边。


    简徽忍不住凑过去,声音跟蚊子似的:“导员,能问下……蔡佳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不该问的别问。”


    祝华娜皱了皱眉,语气又好了些说:“等她回来,不管领导问什么,你们如实说就行。”


    众人挤在宿舍里等了快一个半小时,终于是听见从门口传来脚步声。


    蔡佳刚打开门,抬眼就看见宿舍里堵着一群人祝华娜、三个舍友,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校领导,看上去每个人脸色都阴沉沉的,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你们找我做什么?”


    她进了门,整个人有意站在几步开外,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一个戴眼镜的校领导往前站了步,语气严肃:“我们接到举报,说你盗取了本专业的档案材料,在外面私自贩卖。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蔡佳眉梢轻轻一皱,心想:果然是贞德目搞的鬼,居然用“贩卖档案”这种烂借口栽赃。


    真是够恶心的人啊!


    她抬眼看向领导,语气平静却坚定:“老师,我不知道举报我的人是什么目的,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做过这种事。”


    许元元赶紧站出来帮腔:“蔡佳是我们专业的第一,马上就要研究生毕业了,她不可能干这种事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祝华娜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点维护:“这个学生各科成绩都很优秀,平时也很本分,说不定……真的是误会。”


    校领导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又跟祝华娜确认了几句蔡佳的平时表现,最后也只能松了口,叮嘱了几句“有情况及时汇报”,就带着人离开了。


    祝华娜转过身,看着蔡佳,语气软了些:“系统显示你半个月没回宿舍了,在外租房的事老师知道,可是现在学校的情况你也清楚,上面那些老顽童顽固得很,大概等下个月就能同意你的走读申请。就算再忙学业,也不能这么熬身体,要是有需要,比如想申请换宿舍,或者需要学习资料,都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协调。”


    “谢谢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辛苦您跑一趟了。”蔡佳低着头,声音里带着点倦意。


    祝华娜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猜了七八分:现在的学生竞争激烈,难免有人因嫉妒搞小动作。


    她临走前,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要是有解决不了的私人恩怨,或者发现身边人有不对劲的地方,千万别自己扛着,随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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