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听淙淙流水声。
鹭沅赶紧出来打圆场:“他的意思是就回去待个几天,干什么事也不差这几天是不?主子的身体却万万拖不得了。”
“等身体状况稳定了……少受很多苦。”
燕翎还是没说话,转身就要复命去。
这溪水太凉了!凉得人心脏狂跳呢。鹭沅讪讪捞回果子,瞪了雀音一眼,示意他安分些,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再度启程──鹭沅提心吊胆地听了好一会儿车厢里的动静,确认燕翎没把他们大逆不道的言论说出去,这才放了心。
雀音在外驾车,依然在为此大计冥思苦想。
打一个鸦哥就够呛了,鹭沅不顶用,难不成他要再打一个燕翎?
……
晚上他们入住了一间客栈。季望泫自然是将这一路的沉闷看在眼里,把雀、鹭、燕三人赶去城区买吃食,让他们去沾沾热闹的气息。
一路上雀音罕见地一声不吭,见什么都没有兴致。鹭沅一边张罗买东西,一边担心他贼心不死,时刻盯着。
“可以一试。”在热闹的晚市里,燕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递钱的鹭沅手一抖,铜钱几乎砸到商贩脑门上。
“你什么意思!?”惹来一声好骂。
“对不住对不住。”鹭沅忙拱手致歉,转过头,一言难尽地盯着燕翎,“……你确定要跟他一起胡闹?”
雀音一拍手:“我就知道!我制住鸦哥,你搞定鸩莺二人,鹭沅带主子跑路。”
“我不!”鹭沅像那课上开小差被抓了的学生,“我不敢。”
从人群里钻出来,鹭沅加快步伐就要走,被雀音一把拦住:“没有你我们怎么确保主子安全?求也求过了,我们没坏心,左不过一顿打,万一成功了呢?”
嘈杂声渐远,燕翎这一路已经想好了计策:“鹭十一在主子药里下安眠成分,待主子入睡后就走。我来抱主子,鸦哥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鸩十和莺宁你们一人拦一个。”
到底谁答应要入伙了!?鹭沅的目光甚至有些愤恨了。
“行,你不在意主子,”雀音一把抢过他怀里的吃食,“主子病成什么样你最清楚,你不心疼,我也没办法了。”
“哼,贪生怕死。”
鹭沅:“……”
……
当夜买来的热乎零嘴几乎全进了他们几人的肚里。季望泫吃不下,喝了半碗药膳,身子乏得厉害,洗漱后上了榻,没再管他们。
三人无声间交换了几波眼色。燕翎先离开饭桌,敲门跟进去。
季望泫却是没准备睡,靠在床头看信件。
此行虽远,也得将京城的动向掌握在内。
屋里的灯太暗了。燕翎没有打扰他,默不作声地出去从雀音他们屋里拿了两盏灯进来,轻轻放在靠近床榻的台子上。
末了,他安静地找了块地站着,连阴影都不想投下来打搅他。
既然燕翎来了,季望泫便懒得动弹了,看完的信纸随意捏在指尖,手腕往榻边随意一垂:“烧了。”
燕翎几步走过来,轻盈接过,又走得远了些才动手,防止飞灰靠近他。
“去拿纸笔,”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替我给小六写封回信,我说你写。”
“是。”燕翎应过,索性把笔墨纸砚都搬到榻下,跪下来,把纸张放到榻边的空地,“您说。”
这封信写完差不多到了吃药的点。鹭沅敲响房门。
季望泫倦了,不想理。闭眼假寐,装作听不见。
燕翎收好物件,把要寄的信揣怀里,走过去开了门,把信递出去,同时把药接过来。
鹭沅抬头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脚下溜得更快。
“主子,”他折返,跪回去递药,“药还是要喝的。”
刚过戌时,季望泫原本还想处理些公务,奈何他已经把药碗捧了过来,于是微仰起头,顺从道:“喂我。”
燕翎小心翼翼地倾碗,待他饮尽了,再去端漱口的清水。
见季望泫还要忙,他自顾自脱衣上榻,先替他暖被窝。
两柱香的时间后,季望泫似乎是困了,掀开被子躺下来,顺手将燕翎拢入怀中。
他近来喜欢在这样安宁的时刻同燕翎聊上几句。只有这时,才可松懈一二,将自己疲惫和满是算计的面容示人似的。
“阿翎,”通常他会轻声唤他的名字,以此为开端,“瞿婉兰正沉迷幽冥草的美妙,醉心于容颜常驻、寻长生之术。”
他眼中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忽而低低笑了起来,带点儿轻蔑的、嘲讽的:“没有瞿婉兰的瞿扬不过是一介莽夫。吾州未必有瞿氏犯案的实证,没有,那便生造。”
瞿皇后?幽冥草?这两者是何时产生联系的……?
燕翎忽然想到当日王秋风随口一提的“灵草”,追问过后,他只说是“听家里的亲戚提过一嘴”。
那就是瞿氏亲戚了。
自燕翎成为云水卫,一桩桩事往后倒他终于意识到,一切的一切都始于粟州邓平之死。
季望泫故意留下先太子的蛛丝马迹,引瞿婉兰追查,又故意受伤示弱,诱她深入江湖。
藏雪宫的动向不难追查。以瞿婉兰的能耐,估计早他们一步接触过魔宫。
魔宫的幽冥草,给钱就可以买到。
那滋味的美妙,岂是未曾清心修炼过的肉体凡胎可以抵挡?
她上钩了。
再后来魔宫溃败,瞿婉兰自以为可以悄无声息中从撤出江湖的漩涡,殊不知自己早已迈过了庙堂与江湖之间不成文的红线。
如此隐蔽的一条暗线,待燕翎回过神来,一切都将成定局。
他良久无言,想明白这前因后果,才衷心地感叹道:“主子好厉害。”
识人心,握先机,所以看似天时地利人和尽在他这边。
而燕翎深知,什么天时地利,不过都是主子殚精竭虑、费尽心思的筹谋。
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主子,好像睡了?
燕翎用气劲震灭烛火,调整自己的气息。这样浅浅抵在他的怀抱里,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燕翎一直以来平寂的心终于躁动起来。
等到心越跳越快,几乎要破坏这片空间的宁静,燕翎才下定决心似的起身套了个外衣,又拿了狐裘把季望泫裹起来,将他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没醒。燕翎深吸一口气,正要推开房门去与外头的雀鹭两人汇合。
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他的颈项。季望泫勾住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地睁开眼:“要带我去哪儿呀?燕小九。”
“……”
燕翎在抱着他跑路和原地跪下去这两个选项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睡着的季望泫他还敢放肆一二,醒着的……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我是主谋。”他即刻招供。
第127章 唯你不可
屋内再度灯火通明。
当时燕翎抱着季望泫就跪下了, 季望泫什么话也没说,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手贴着他的颈项往下, 感受他颈间脉搏的跳动。
跪了好一会儿。屋外听不见动静又等太久的雀鹭两人扒开门缝看了一眼, 被当场抓获。
于是现在,雀音跟鹭沅两人面对墙并排跪着,燕翎持垂云在左, 鸦回持悬月在右, 已经往他们屁股上招呼过一轮了。
两人贴着墙却不靠墙, 双手规矩地在后面并着。头顶和手心各顶了一杯热茶, 动弹不了。
宿在外边, 季望泫不许他们鬼哭狼嚎。两人又疼又羞,已经泪眼婆娑。
“有能耐了, ”季望泫裹着雪白狐裘,交叠着腿坐在他们一旁的椅子上,“算计起主子来?”
……燕翎是有些腿软的。他本该与雀鹭一同跪着, 季望泫却说稍后亲自收拾他。
季望泫给了他们开口的机会:“谁先坦白?”
“是我逼着鹭十一入伙的,”雀音说话了, “属下劝不动您, 便只能出此下策。”
随着他的话语,一颗汗珠自鬓角淌下来。
季望泫骤然起身,走到他身边:“雀音,你的意思是, 你犯了错,是我的不对?”
即便是背对着, 雀音也感受到令人胆颤的威压。他轻微地颤了颤, 嘴硬道:“您明明不让我们拼命, 自己却拼命,不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眼──”
季望泫弯下身,先是轻柔地把他的脸扶到侧面,然“啪!”的一声,落下一个清脆的耳光。
雀音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连成串,止不住地滑落。
他没有正回头,就连头上的杯盏都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控诉般地望着季望泫,哽咽道:“我害怕您死。”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死。”季望泫表情肃然,丝毫不为他的泪眼所感化,“短视莽撞,世上所有不如你意的事,你都要强扭着解决么?”
“那么按你的行事,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把我绑了,强行带回去。横竖翅膀硬了,我打不过你。怎么不做了?”
雀音不说话了,只有眼泪一直掉。
“说话。”季望泫严厉道。
“属下不敢……”
“你也知道你是属下?”他气笑了,也弯腰弯累了,抽身而去,余光瞥见身后站如松柏的燕翎,冷声吩咐道,“你过来,到我身后,跪伏。”
燕翎将垂云双手递给他,听命跪下,四肢着地。
脊背上一沉──季望泫坐了下来。
一种复杂的感情升腾而起,一半是酥,一半是惧。燕翎僵硬了一瞬,稳稳当当地跪住了。
狐裘垂落下来,蹭到他的后颈,痒痒的。